那天早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又一次拎着空布袋出门,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又往上涌。
"妈,您等等,我给您拿钱。"
"不用不用,我认识那几个摊主,先赊着。"她摆摆手,脚步利索地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长叹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次了。
婆婆姓吴,我们都叫她吴妈。自从我生了二宝,她就从老家赶来帮忙。老人家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拖地,饭菜做得也香,我心里是感激的。可就这一件事,让我如鲠在喉——她每次去菜市场,从来不带一分钱。
起初我以为是忘了,悄悄把钱塞进她口袋。第二天,那钱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我的梳妆台上。
我问她:"妈,菜钱怎么没用?"
她笑笑:"我跟老张头说好了,月底一起结。"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开始打鼓。月底结账,那得欠多少?她是不是觉得这钱该我们出,所以故意不带?还是说,她手头根本就没钱,却又拉不下脸来开口?
我跟丈夫建国提了一嘴。他皱眉想了想,说:"我妈这人要强,你别多想。"
要强?要强的人会赊账?
我把这话咽回去,可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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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二宝睡着了,我难得清闲,想着去菜市场买点排骨,顺便看看婆婆到底在那边是什么情形。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还没进门,我就听见一阵笑声。
"吴姐,今儿来得早!"
"哟,这是您儿媳妇吧?长得真俊!"
我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婆婆正站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得热乎。那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掂着一把小葱,脸上全是笑。
婆婆回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招手:"来来来,这是我儿媳妇,坐月子刚出来没多久。"
我走过去,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说:"吴姐天天来,说你们家孩子多可爱,说你这儿媳妇懂事……"
我心里一动,看向婆婆。
婆婆却已经转身去翻白菜了,耳根有点红。
我跟着她走了一摊又一摊。卖鱼的老李头,卖豆腐的小夫妻,卖鸡蛋的聋哑大叔——婆婆跟每个人都熟络,说话带着老家口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到了结账,她从不还价,摊主们却一个个主动少收几毛,说"吴姐照顾生意,优惠点"。
我这才注意到,她每次买完,都会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走到最后一个摊位,是个卖猪肉的中年男人。他见了婆婆,从案板后面绕出来,压低声音说:"吴姐,上回您帮我媳妇介绍的那个偏方,真管用,她腰好多了,这排骨您拿着,不收钱。"
婆婆连忙摆手:"哪能这样,该多少给多少。"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婆婆还是付了钱——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我站在旁边,喉咙有点发紧。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妈,您每次出门,为什么不带钱包,要带那个小布包?"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们家钱包是那种拉链的,我手指头不灵便,怕在外头弄半天,叫人笑话。小布包我用惯了,一捏就开。"
就这么简单。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那……赊账的事?"
"我跟他们都是老交情了,我在这片住过几年,认识的人多。赊着,是因为我每次出门急,怕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等太久,就先拿菜回去,月底我自己来结,不用你们操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有退休金,不多,够用。"
那一刻,我站在巷子口,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眶却湿了。
我想起这些天在心里绕来绕去的那些猜测,想起自己对着建国说的那句"要强的人会赊账",脸上一阵发烫。
晚饭桌上,婆婆给二宝喂米糊,嘴里哼着老家的小调。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妈,以后您出门,我陪您一起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我一时说不清楚,但心里那个疙瘩,悄悄松开了。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厨房里还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有些误会,不说开,就是一堵墙;说开了,也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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