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投资峰会：加拿大对美国的经济“宣战”

规模宏大的加拿大投资峰会被无数观察家视作首个G7国家对美的经济“宣战”

有史以来最大投资峰会

9月14-15日，加拿大联邦总理卡尼（Mark Carney）联手加拿大养老金计划投资委员会（CPP Investments）、加拿大公共部门养老金投资局（PSP Investments）共同主办了号称“加拿大史上最大规模投资峰会”的加拿大投资峰会(Canada Investment Summit)。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CBC）介绍，此次峰会的 67 页交易手册涵盖八大投资类别，其中包括 63 个采矿和金属项目、31 个清洁能源项目（包括碳捕获和储存项目以及核电站）、19 个先进制造业项目、16 个海洋和港口基础设施项目、11 个电力和公用事业项目、11 个传统能源项目、10 个数字技术项目以及 6 个交通运输项目，共计约至少 167 个国内项目供投资者选择，其中包括管道、核电站、铁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等等。来自至少28个国家包括多达250位世界顶级投资者的诸多与会者出席，其管理的资产规模接近120万亿加元，这些相关项目单项最低估价也高达2亿加元。《多伦多星报》指出，这些项目“严重偏向能源和自然资源领域”，其中约三分之二涉及化石燃料、可再生能源和采矿。

此次投资峰会吸引了贝莱德集团（BlackRock Inc）CEO拉里.芬克（Larry Fink）、黑石集团（BlackStone Inc.）总裁乔恩.格雷（Jon Gray）、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Berkshire Hathaway Inc.,）创始人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等跨国重量级企业、企业家，和加拿大本土顶级投资者逾20家、主要养老基金11家、知名企业45家的头面人物，可谓群贤毕至，冠盖云集。

卡尼总理亲自致开幕词，宣布了一系列旨在吸引国内外投资的官方优惠政策，并对全球企业、资本发出了“加拿大拥有全世界所需要的”热情邀约；来自最大反对党联邦保守党、曾自称“史上最亲美加拿大总理”的前总理史蒂芬.哈珀（Stephen Harper）则在闭幕式上公开支持卡尼政府退出加美贸易谈判的行动，并对自己执政期间推迟加拿大经济多元化步骤导致加对美贸易依赖迟迟未能缓解作出反省，称“加拿大如今别无选择”，引起巨大轰动。

此次加拿大投资峰会是在加美经贸关系急遽恶化、双方互以关税壁垒针锋相对的大背景下开幕的，人们也对G7中唯一对美的贸易单边霸权行径作出“一对一”正面反击。并对在早些时候提出以“摆脱对美体系性依赖”为主旨“中等强国论”的卡尼究竟会作出何等“2.0版”经济（对美）“驳论”和（对内及对全球听众）“立论”十分关注。鉴于此，本届峰会吸引了空前的国际性关注。

卡尼“推销”的成果

在报道此次峰会时，美联社发表独家社评，称“当特朗普试图将投资引向（加拿大的）南方之际，卡尼正在向全球投资者推介加拿大”、“峰会旨在引导全球资本流入加拿大项目”——这也确实是卡尼和峰会的主旨。

加拿大投资促进署（Invest in Canada）新任主席、麦肯锡公司（McKinsey & Company）前全球管理合伙人多米尼克.巴顿（Dominic Barton）表示，此前人们担心特朗普的贸易战会让投资者远离峰会，但这种担忧并未成为现实，这本身就是巨大成功，“或许正如魁北克前省长让.夏雷（Jean Charest）所言，加拿大人终有一天会感谢特朗普，因为是他让这个国家摆脱了自满情绪”、“这真是个好兆头，我们必须好好利用这一切”。分析家们认为，峰会后美国仍将是一个重要的市场，加拿大约四分之三的出口仍然销往美国，但加拿大需要更加努力地开拓欧洲、亚洲和其他市场，本届峰会则吹响了决定性的冲锋号角。

业内人士指出，卡尼召开峰会的思路，是希望以空前的国家扶持政策和加拿大独有的资源（如矿产）为“饵”，以及他本人曾先后担任加拿大和英国两个G7国家央行行长，并在多家跨国著名企业担任要职，拥有公认的投资界人脉和声誉，借助“特朗普关税”、美国单边主义行径和政策不确定性所造成的“美国投资离心力”，让更多跨国投资舍美来加，并“滋补”加拿大急需推进的一系列重点经济和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此次峰会与会的国内外投资者所管理资产总额逾120万亿美元，凸显了卡尼希望利用国际资本推动自身经济多元化，并减少其对美国经济依赖的决策思路。

此次峰会，加拿大现任和多位前任总理、全部13个省级行政单位“一把手”都云集主会场——多伦多约克维尔四季酒店，从另一个侧面折射出该国政界对此次峰会的高期望值。

正如加拿大联邦财政部长商鹏飞（François-Philippe Champagne）在媒体访谈中所透露的，峰会表明加拿大朝野正押注凭借自身努力及经济多元化，能够抵御特朗普和美国的单边影响，令加拿大摆脱对某个单一经济体的片面依赖，尤其是凸显加方实现这些目标的决心：“我们有能力支持我们的产业，支持我们的工人，无论需要多久，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继早些日子在瑞士达沃斯提出“中等强国论”引发全球“苦美国久矣”各国普遍共鸣后，此番卡尼试图借峰会将加拿大描绘成特朗普治下美国的稳定替代方案，他敦促全球投资者不要被贸易战所影响，而要押注加拿大，同时他特意将加拿大的法治和可靠性与特朗普领导下日益不可预测的美国进行了对比，表示投资者将会发现“一个尊重法治的国家，一个值得信赖的国家”称“这种组合在世界上非常罕见，而且极具吸引力”，他再度加大了对美国和特朗普的批评力度，称加拿大最大的优势是“任何资产负债表上都找不到的东西——信任”。

卡尼基金经理增加对加拿大的投资？他确实做到了。他在峰会演讲中的一大亮点是推出了“生产力超级扣除”（Productivity Mega Deduction，简称 PMD）政策，该政策允许企业立即对大多数资本资产的新投资进行税前扣除。据财政部测算，PMD 将使新资本投资的经济整体边际有效税率减半——降至 6.4%，而美国为 16.9%，其他经合组织（OECD）国家的平均水平为 19%。其预计财政成本也相当可观，未来五年将达到 360 亿加元。这是一项重大的政策举措。业内机构普遍相信，这项PMD政策力度巨大，足以产生实质性影响。预测机构将上调对加拿大投资和增长的预期；此前，面对特朗普咄咄逼人的贸易攻势，一些企业曾考虑通过在美国本土生产来更多地服务北美市场，而现在，它们有了更充分的理由选择在加拿大进行生产。重要的是，PMD适用于大多数资本资产；与它将取代的、针对性更强的“加速折旧”政策不同，PMD看起来不像是偏袒特定行业的产业政策，而更像是一项全面提振投资的举措。峰会期间还提出将包括全加四大国际机场在内一系列国有优质资产私有化等吸引外资的重要政策调整意向。

加拿大联邦政府官网9月15日发布公告称，峰会“为巨额新投资和战略伙伴关系奠定了基础，同时加快了现有谈判进程，最终为加拿大带来了近 5000 亿美元的新投资承诺”，其中包括加拿大主要养老基金、保险公司、机构投资者注入近1000亿美元新资本，加拿大各大银行承诺为加拿大企业和基础设施项目提供近3250亿美元新融资，国内外投资基金承诺调动逾140亿美元资金，用于发展加拿大企业、基础设施及战略性行业，等等。

“可能还不够”

尽管如此，许多专业人士仍然认为，峰会成果“可能还不够”，许多流于概念和框架。

瑞典顶级控股公司Investor AB董事长雅各布.瓦伦贝格（Jacob Wallenberg）和丹麦工人养老基金ATP的CEO马丁. 普雷斯特加德（Martin Præstegaard）等一方面高度评价峰会意义和成果，另一方面也指出了“优惠政策流于表面”等局限性，认为“这意味着兑现峰会成果可能需要漫长时间”；著名经济学家特雷弗.汤姆贝（Trevor Tombe）和卡尔加里大学公共政策学院院长杰克.明茨（Jack Mintz）等也指出，加拿大长期背负“审批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速度缓慢”恶名，令许多跨国企业、投资者担心，峰会许诺的优惠和加拿大投资市场的优势，会否被行政低效和繁琐监管所抵消。加拿大资深投资者凯文.奥利里（Kevin O’Leary）和PSP Investments 首席执行官黛博拉.奥里达（Deborah Orida）等则担心，联邦政府吸引外国投资的积极意愿会否因各省区的各自为政而不同程度“打折”。奥里达呼吁“资本如水，逐利而流”，加拿大朝野和各省区不应止步于一次峰会，而应树立“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他吐槽称，同样为推动“经济多元化”而成立的联邦重大项目办公室（Major Project Office）已挂牌一年，但至今尚未批准任何项目，而 27 项“国家建设倡议”（Nation-building Mitiatives即矿业、液化天然气、电力传输和港口扩建）项目却堆积在其办公桌上，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加拿大公共政策研究所（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Public Policy）研究副总裁雷切尔.桑姆森（Rachel Samson）表示，“我们必须证明这一模式行得通，光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宣传册是不够的，你必须真正展示出这些投资能够按照推介时所描述的方式落地实施”。

麦克唐纳-劳里埃研究所（Macdonald-Laurier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加拿大统计局（Statistics Canada）前首席经济分析师菲利普.克罗斯（Philip Cross）表示，联邦政府认识到加拿大商业投资长期疲软的现状，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他表示怀疑渥太华是否会“袖手旁观，决定哪些项目可以快速推进，哪些项目不能”、“如果我们回顾过去十年各国政府选择项目的方式，就会发现这是美国存在的问题之一。我对政府选择或引导投资流向我国经济真正需要的领域的能力深表怀疑。”

渥太华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副教授帕特里克.勒布隆（Patrick Leblond）表示，此次峰会激发的投资热情将有助于降低人们对在加拿大投资大型项目的风险认知，但“最重要的是要获得项目周边社区的支持。你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此外，环保氛围浓厚的加拿大各地对环境和发展两难的取舍态度、地广人稀的加拿大潜在的巨大劳动力缺口，都隐隐构成落实峰会成果的掣肘，“建设管道、矿山或高速铁路网络固然很好，但谁来担任工程师、冶金学家和建筑工人呢？这些人从哪里来”？

鉴于此，绝大多数关注此次空前规模峰会的观察家在高度评价峰会意义同时也指出，加拿大“或许拥有世界想要的一切，但除非更多项目对投资者而言切实可行且及时，否则世界上的大部分资本仍将继续流向其他地方”。

加拿大发行量最大的全国性报纸《环球邮报》在闭幕当日发布社评指出：

峰会之后，下一个挑战是重新向国内外投资者展现加拿大的形象：一个以经济为导向的项目能够带来长期稳健回报的地方——不受短期税收减免的影响。降低并简化企业和个人的税收，将表明加拿大不仅是举办峰会的理想之地，也是投资者进行下一笔投资的理想目的地。这些投资将生产出具有竞争力的产品，并在未来多年内提高加拿大人的生产力和生活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