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新唐书·诸帝公主传》《资治通鉴》《唐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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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元年的秋天,长安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叶片成片往下飘落,枯黄的落叶铺满宽阔的石板路面。
秋风卷着尘土在街面上盘旋打转,来往行人脚步放得很轻。
刚刚经历过流血事件的京城,空气中漂浮着挥散不去的肃静气息。
街边酒肆、茶摊里面坐满各色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嗓音传递皇宫内外流出来的各类消息,没有人敢高声谈论宫廷当中发生的变故。
重重宫墙向内延伸,距离大街不算遥远的定安公主府邸,院落各处悬挂着白色吊唁布幔。
府内多数侍从身上穿着浅白孝服,走动时刻意放轻脚下步子,鞋履踩过铺满落叶的回廊地面,几乎听不到嘈杂声响,整座宅院里听不到往日宴会时的丝竹弹唱。
府宅深处的内院,定安公主身上裹着素色的麻布衣衫,长时间坐在靠窗的坐榻之上。
窗外秋风吹动院中的梧桐枝叶,沙沙声响一阵接一阵不断传入屋内。
她的视线落在院子地面散落的枯叶上面,眼皮微微垂落,眼眶始终泛着红。
年幼的王繇时常挣脱乳母的手来到内院,安安静静靠在坐榻边,待在她的身旁,孩子不会大声吵闹,只是默默看着院内来来往往的孝服下人。
长安城街头不少市井之人私下议论,这位刚刚失去丈夫的公主,往后的日子,大概就会守着府内的白幡,陪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在这座宽大幽静的宅院当中消磨余下岁月。
坊市里不少妇人,还会拿这件事当作闲谈素材,猜想公主往后会闭门不出,常年守着灵位度日。
却不知,她的去向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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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放岁月,郡主身份之下的颠沛日常
定安公主是唐中宗李显的第三个女儿,武周时期,她最初受封新宁郡主,一家人的命运紧紧绑在李显的处境之上。
武则天执掌朝政阶段,李显被废黜皇位,整个家族离开繁华热闹的长安,浩浩荡荡却又满怀忐忑地长途跋涉去往房州安置。
去往房州的路途漫长曲折,车马行进在颠簸起伏的山道,沿途风沙、阴雨轮番袭来,遇上雨天路面泥泞,车轮常常陷进泥坑,随行人员需要下车徒手推车。
随行的仆从数量被大幅削减,皇室子弟不再拥有皇宫里全套伺候的人手,不少从前由下人包办的细碎琐事,家眷们都要自己动手应付。
房州当地的居所,规模远比不上长安皇宫,房屋陈设简单朴素,梁柱墙壁带着地方居所特有的粗糙质感,吃穿用度处处都要缩减。
一家人常年处在紧绷的状态,每一次有京城来的使者抵达房州府宅,府内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上的活计,站在庭院当中等候,等待使者带来的诏令。
府里的孩童,从小就习惯观察成年人的神色,从大人的神态、眉眼当中判断来自京城消息的好坏,只要看见接待使者的长辈面色沉郁,府中所有人便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定安公主就在这样压抑又清苦的环境慢慢长大。
房州的院落没有精巧雕琢的园林,没有长安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闲暇的时候,她只能在不大的院子里面散步,扒着院墙的木栅栏,看院墙外路过的普通百姓来往劳作。
和她一同长大的皇室兄弟姐妹,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家的全部荣辱生死,全部攥在千里之外皇宫的手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自己可以说了算的。
房州的流放生活持续十余年,
直到神龙元年,宫廷发生政变,李显重新登上皇位。
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从房州出发,一路返回阔别许久的长安城。
重新踏入京城坊市,街道宽阔平整,楼阁连片错落,随处可见衣着华丽的权贵子弟乘车骑马穿行街市。
从前的新宁郡主,正式获得定安公主的封号,
拥有属于自己的公主府、食邑与府属办事人员,府宅坐落于长安城内上等坊区,院落宽阔,亭台花木一应俱全。
回归长安之后,皇室着手安排各位公主的婚嫁事宜。
经过朝堂层层筛选商议,定安公主的婚配对象定为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同皎。
王同皎亲身参与神龙年间的宫廷变动,
在事件当中出力,在京城世家圈子当中拥有不小名气。
长安城内举行规模盛大的婚礼,城中不少文武官员携带礼品前往公主府道贺。
婚礼仪式走完之后,二人居住在朝廷划拨的公主府邸,往后的日子里面,府中时常举办家宴,府内园林种植各类花草树木。
没过多久,府中迎来新生儿,也就是王繇。
公主府日常开销由朝廷供给,府内配备大量仆妇、护卫、乐工。
天气晴好的时节,定安公主会带着年幼的王繇,在府中花园漫步。
府里的乐工演奏乐曲,侍女捧着精致点心跟在身后。
长安城的繁华就在眼前,只是身处皇室圈层,没有人能够预料往后将要到来的变故。
平静的居家生活持续数年,朝堂内部各方势力不断拉扯,暗流一点一点漫过京城大大小小的权贵家门。
一场灾祸,正在朝着公主府以及驸马王同皎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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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亭驿前,驸马受构陷之后的长安城
李显复位之后,朝堂之上各类势力交错盘绕。
韦皇后在后宫拥有很大话语权,不少韦氏族人得到任用;
武三思依旧保留不少权势,多方往来走动,和韦皇后一方来往密切,两股力量相互依托,在京城形成不小的势力网络,朝堂内外很多官职的任免,都能看见两股力量的影子。
王同皎平日里接触不少世家友人,私下聚会闲谈的时候,会说起朝堂当中发生的各类事情。
几个人私下凑在一起,计划寻找合适时机处置武三思。
这一份私下商议的谋划,被参与其中的人向外泄露出去。
消息辗转送到武三思的手中,武三思随即安排人手向朝廷递交状纸,告发王同皎存有谋逆的打算。
谋反的状文递送到皇宫,朝廷很快下发指令,派人把王同皎抓捕关押。
消息传回公主府的时候,府内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府里的仆役来回奔走,各类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内院。
定安公主得知驸马被关进牢狱,从内院的坐榻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她派出府中可以动用的人手,四处打探牢狱当中的情况。
公主府派出的人奔走在各个官署之间,递出请求,打探案情进展。
京城各处官署当中,不少官吏知晓这桩案子,很多人不愿意卷入这件牵扯朝堂派系的大事。
各处奔走得来的回馈,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回话,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驸马申辩半句。
牢狱里面的审讯持续一段时间,朝廷给出最终处置结果,王同皎被判处死刑,行刑地点设在都亭驿门前。
行刑那一日,都亭驿周边围拢大量围观的百姓,街道两侧站满看热闹的路人,坊市不少百姓专门绕路过来,挤在人群缝隙当中观望。
王同皎被带到驿馆门前,当众受刑,尸首就地放置在街边。
消息顺着街道坊巷快速扩散,整个长安城很快都知晓驸马王同皎已经身死。
噩耗传入公主府,府内各处哭声此起彼伏。
厅堂重新布置起全套吊唁用品,白色布幔挂满回廊。
定安公主待在内院,一连多日很少进食,大部分时间静坐屋内。
年幼的王繇被乳母带到内院,孩子还不能够完全明白发生的事情,只是看见府中到处都是白色的布帛,身边的人脸上都带着悲伤。
公主府的下人轮流值守灵堂,吊唁的官员断断续续上门,行礼之后短暂停留便匆匆离开,大部分官员不愿在这座刚刚经历祸事的府邸过多逗留,避免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长安城内市井之间到处流传这件事,酒楼茶铺之中,百姓各有各的说法。
不少路人路过定安公主居住的坊区,会放慢脚步望向高大的坊门,私下揣测府内女主人往后的去处。
按照当时民间的想法,丈夫遭遇横祸离世,家中的女子应当守孝度日,抚育家中孩子长大。
京城不少普通百姓,都默认定安公主接下来会在公主府守完丧期。
皇宫当中的议事,不会顾及一座公主府里面的悲伤。
吊唁的白幡还没有撤下,来自后宫与朝堂的安排,已经在一步步敲定。
新的一纸诏令,正在草拟成文,等待送到这座还沉浸在丧事氛围当中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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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诏令入府,孝幔之下传出来的改嫁安排
王同皎身死之后,朝堂当中韦皇后一方的声势进一步扩张。
韦氏家族的族人陆续得到提拔,大量韦家子弟进入各个官署办事,从地方州县到中央衙门,到处都能看见韦氏宗族子弟的身影。
皇室公主拥有独立的府第、食邑、属官,在京城具备不小的影响力。
韦后想要把定安公主拉到韦氏的阵营当中,联姻是最直接可行的途径。
经过后宫和朝堂商议之后,选定的婚配对象是韦濯。
韦濯属于韦皇后的从祖弟,隶属于韦氏宗族,属于韦后阵营当中的一员。
朝廷草拟完成正式的圣旨,由宫中内侍带队,携带文书前往定安公主的府邸传旨。
传旨队伍抵达坊门,一路进到公主府的正厅。
府内还维持着吊唁的布置,厅堂梁柱上面悬挂着白色的孝幔,地上摆放祭奠用的器物。
内侍站在满是孝物的厅堂当中,一字一句宣读朝廷下达的改嫁诏令。
站在厅堂之内,定安公主听完整篇诏令,垂立在原地,指尖攥紧身上素色衣衫的衣角。
府内一众属官、仆妇分列两侧,所有人安静站着,厅堂里面只剩下刚刚宣读完毕的回音。
圣旨内容传达到府内各个角落,府里的侍从私下相互传递消息,整个公主府上下一片骚动。
府中不少老人,跟着公主经历过房州流放,经历王同皎的婚礼,又亲历驸马的丧事。
所有人都清楚,距离王同皎遇害,时间才过去半年。
消息顺着坊巷向外扩散,长安城各个坊区都听说了这一道皇室指令。
市井之中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走街串巷的商贩,茶摊当中歇脚的官吏家属,坊里的普通住户,见面都会说起定安公主即将改嫁韦濯这件事。
各种各样的说法在街头流转,不少人只看见表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皇宫内部的整套安排。
公主府的属官接到朝廷下发的配套文书,需要着手筹备大婚相关的各类杂务。
一边,灵堂还没有拆除,祭奠的香烛依旧每日点燃;另一边,朝廷指派的工部、内侍省的工匠、采买人员,不断出入公主府,清点需要置办的婚嫁器物。
府中的库房陆续接收从皇宫运送过来的绸缎、首饰、器皿。
红色锦缎一捆一捆运进府宅,和回廊悬挂的白色孝幔同在一片院落当中。
侍女们分批整理这些送来的物件,一部分人还穿着孝期的浅白服饰,另一部分人开始清点凤冠、红裙这类大婚用品。
年幼的王繇经常穿梭在院落各处,看见院子里同时摆放吊唁器物与婚嫁物资,常常站在廊下发呆。
府内的乳母只能把孩子带回后院,尽量不让孩子过多接触这些纷乱的场面。
婚期经过钦天监挑选,已经确定下具体日子,文书送到公主府,留给府中筹备的日子一天天缩短。
府内的属官按着朝廷的要求,一项一项推进各项准备工作,拆除灵堂、调整厅堂布置,登记嫁妆清单,排练婚礼需要的乐舞人员。
坊墙外面,长安城里的流言还在不停发酵。
府墙之内,各色物件交替搬运,红与白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色彩,填满整座公主府。
所有人都按着朝廷的节奏往前推进,没有人能够停下已经定好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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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红白交织,步步逼近的大婚吉期
距离都亭驿前王同皎受刑过去半年,长安城里坊巷之间还留存着这件事带来的各种闲谈。
定安公主居住的坊区,大门内外时常有路人驻足张望,路过的车马经过坊门,车夫也会不自觉放慢行进的速度。
公主府的内部,两种完全相悖的景象持续共存。
后院几处偏院依旧保留着祭奠王同皎的陈设,香烛按日更换;前院厅堂已经撤去大半孝幔,工匠来回走动,粉刷屋梁,悬挂喜庆装饰。
从皇宫源源不断送来的妆奁一箱箱堆放在廊下,火红的绫罗、鎏金的首饰、成套的漆木器皿铺满一大片区域。
府中仆役被分成不同差事,一部分人打理残留的吊唁事务,一部分人忙着清点婚嫁物资。
府内空气始终压抑,往来下人说话全部压低音量,即便传递要紧差事,也只是凑近耳边低声诉说。
定安公主多数时间待在内院的屋子,很少走出院落,侍女端来的饮食常常摆放完整,没有动过多少。
王繇被安置在距离前院很远的后院,由乳母、师傅照看,很少去到正在筹备婚礼的前堂。
坊外市井传出的各类传闻,时不时通过府中外出采买的仆役传进府内。
朝廷派遣的内侍每隔数日便会到访公主府,核查婚礼筹备进度,催促各项事务按期完成。
钦天监选定的吉期,一天天临近,留给府中缓冲的时间不断缩减。
府里属官按着朝廷定下的规矩,核对迎亲流程、宾客名单、礼乐安排,所有细节全部要上报宫内。
府内库房当中,整套大红嫁衣已经整理完毕,放置在描金木箱之中,箱盖之上还铺着一层轻薄的红纱,只等到吉日取出使用。
而当内侍捧着装有全套大红嫁衣的描金木箱,跨过内院的门槛,将箱子稳稳摆放在定安公主面前的案几之上的时候,整座喧闹忙碌的公主府瞬间归于沉寂。
屋内屋外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套嫁衣会在往后引出一连串难以预料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