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华 拾光叙忆 | 校友回忆录（十）储吉旺《方牧先生（代序）》

编者按：

百年栉风沐雨，一脉薪火相传。

从初创时筚路蓝缕、初心如磐，到百载间薪火赓续、桃李芬芳，这方育人沃土走过世纪征程，沉淀下厚重底蕴，也藏满了滚烫的岁月记忆。

翻开这些真挚回忆，共赴百年之约，在文字里触摸初创初心，回望世纪征程，致敬悠悠校史，续写薪火华章。

作者：储吉旺

浙江宁海人，中共党员，经济师，宁波如意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集企业家、作家、慈善家于一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第十一届人大代表。63届宁中毕业生。

方牧先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凡受过他教育的学生都有这个体会。20世纪60年代初，他调入宁海中学任高中语文教师，我正好读高中二年级，有幸聆听他的教诲，自此对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不久前，方牧先生来电，要我为他新著《细雨梦回》作序，我诚惶诚恐。学生不才，不敢下笔。然先生教我语文时的情景，如在昨日。记忆闸门一打开，一朵朵浪花渐渐汇聚成汹涌的波涛在心中翻腾。

●方牧

本名王学渊，1936年生，浙江舟山人。1960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在宁海多所中学任教达15年。1984年起，任舟山师范专科学校校长，浙江海洋大学海洋文化研究所所长，兼学报社会科学版主编。1990年被评为教授。是浙江省文联多届委员，浙江省作家协会理事，舟山市文联多届副主席，舟山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主要著作有《海之恋》《古代诗人素描》《远去的帆影》《浙山越水普陀潮》《舟山闲话梅岑诗话》，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纲》《东亚岛屿文化》《慈航慧炬化丝路》与《普陀山文化》杂志等。

执教方法有激情，学生读书增兴趣

我在宁海中学读书时，成绩平平，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等课程没有哪门称得上成绩突出。而烦琐枯燥的数理化，考试成绩时有不及格。坦率说，我读书不大用功，爱玩。我是农村来的孩子，没有文化但非常勤劳的父母影响了我，所以，学校搞“勤工俭学”，我参加劳动倒很积极，对老师也十分尊重。当年宁海中学的老师，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

1962年读高中二年级时，班里来了个新的语文老师：高挑挺拔的个子、英俊白皙的面孔、炯炯有神的目光、儒雅潇洒的风度……他一进教室，我们就被这位年轻的教师给镇住了——他就是方牧先生。

●方牧（右）与储吉旺（左）合影

他教的第一堂课是鲁迅先生的《“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教得太生动了。全班同学的目光随着他在讲台上的动作而移动。讲课时他不用看书，却把书中情节渲染得生动感人。我们有一个体会：领导作报告，假如对着稿子念，下边听的人，肯定感到乏味；如果脱稿讲，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掷地有声，这个报告一定生动，使听者难忘。方牧先生讲课，就有这个掷地有声、震撼学生心灵的本事。讲到激动处，他让学生成为书中的主人翁，成为参与者，身临其境。他那声情并茂的讲解，富有磁性，深深吸引了学生。本是一篇生涩难懂的杂文，被他一点拨，全班同学茅塞顿开，正如古人所说：“水性虽能流，不导则不通。”

记得那天教完一篇课文，他问：“哪位同学会背，举举手？”我“唰”一下举起两只手，因为坐第一桌，怕老师看不到，举起双手，让他关注。于是他拿出座位表看了一下，叫我背诵。我非常高兴，一口气将全文背了下来。从那天起，方牧先生记住了我，我也如醉如痴地爱上了语文课。凡他教的每一篇课文，不管是古文还是现代文，诗歌更不用说了，我篇篇能背，语文成绩也大大提高。这就是执教方法有激情，学生读书增兴趣的一个典型例子吧。

先生教书像演戏，学生听课像看戏

《论语・阳货》孔子规劝弟子学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读书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也就是培养学生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观察力。方牧先生在课堂上就像一位出色的演员，能引导学生融入那个时代，一起走进书本，走进戏中情节，然后又从戏中、从书本里走出来。戏里人，戏里事，学生就是戏中人。方牧先生就这样培养了学生读书背书的浓厚兴趣，而且读后久久不忘，受用一辈子。

●方牧与柔石文学社社员在一起

他教书，先让自己进入书中角色，让学生的心灵跟着他走。为此，他教的课文，一般学生都能当堂背诵，根本不用课后去死记硬背。这真是“灵丹一粒，点石成金”，让学生感觉到“开门半山月，立马一庭霜”。一次，县里语文老师来听课，那天正好上《孔雀东南飞》。他教得生动，学生听得入耳。我们都十分同情这位“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的刘兰芝，为焦仲卿的忠贞爱情而感动、悲伤。此时方牧先生活脱脱像个演员，演刘兰芝，动情处，让学生为剧中人悲伤、流泪、惋惜……讲焦仲卿，让同学们深感同情，又觉其软弱无能，对焦母则产生厌恶，同学们从心底呐喊“婚姻自由”……这种情景交融、如临其境的教学方法，怎能不让学生动容。他教完这首诗后，由学生对背，男学生演焦仲卿，女学生演刘兰芝，他亲作示范。师生动情地背着背着，已经懂事的女同学，脸“唰”一下红了起来，引起我们一些调皮鬼哄堂大笑……他教的书真可谓达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境界。

在教我们《纪念刘和珍君》和《为了忘却的记念》两篇文章时，方牧先生把全班学生带入了那个时代，我们仿佛听到枪杀刘和珍的枪声，看到刘和珍的英雄气概，听到她心底的呐喊和怒吼，爱国主义的种子深深植于学生心中，以至于我72岁那年，到北京仍要去瞻仰“三一八惨案刘和珍”纪念碑。方牧先生曾带领我们参观柔石故居，我深为家乡有柔石这样一位有骨气的文人而骄傲，柔石的革命精神激励后人砥砺奋进。我办企业后，把柔石烈士的汉白玉像，送到城西“柔石中学”让学生永远瞻仰。同时，我又雕了一尊柔石烈士汉白玉雕像立于公司的“西林苑”内，让公司全体员工学习烈士坚贞不屈的革命精神！

方牧先生在讲解《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时，对书中“左联五烈士”之一的殷夫作了详尽的解说，尤其是殷夫翻译的裴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那首诗，可谓演绎得淋漓尽致。一个人爱好自由，为了自由可以抛弃生命和爱情，可见自由对人类是多么重要啊！经商后，我曾先后三次赴匈牙利，每次我都不忘到美丽的多瑙河边的公园内，向裴多菲这位伟大诗人的高大雕像三鞠躬。

●方牧在古宅深院里

吸收课外的阳光，让学生开阔视野

蜜蜂白天采花，晚上酿蜜，相当勤劳。方牧先生教学生也像蜜蜂采花一样，把好花采来酿蜜给学生，让学生开阔眼界。对诗词一类的教学，他是“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除了教课本上李白的《将进酒》《蜀道难》、白居易的《琵琶行》等诗文外，他还教我们辛弃疾、李煜、李清照、杜甫等的著名诗词；除了教我们课本上诸葛亮的《前出师表》、韩愈的《师说》等古文外，还教课外文集《古文观止》等，至今我还能背出李密写的《陈情表》中的几个著名段落。现代的《巴金文选》《郭沫若文选》，国外的高尔基、奥斯特洛夫斯基、普希金等的文章诗词，他都涉及，使我们读后知识倍增，终生享用。

我经商后，难免要应酬。酒席场上，别人能跳能唱，我却不会。同事朋友起哄，要我唱几句，我啪一下站起来，背首诗，让他们立马轰动。我背道：“三伏天下雨哟，雷对雷，朱仙镇交战哟，锤对锤；今儿晚上哟，咱们杯对杯……”诗一朗诵，朋友们喝酒兴头迭起，碰杯声不绝。方牧先生在教我们这首郭小川的《祝酒歌》时，他好像化身成林区工人中的一员，壮志满怀，豪情万丈，诗歌比兴的开头，被方先生一朗诵，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倾泻在课堂上，倾泻在同学们的心田里。我被这美好的诗句陶醉，铭心刻骨，需要时，还真的派上用场了。《祝酒歌》一吐为快，让饭桌气氛达到高潮……

课外好文章像阳光一样，被方牧先生动人的教学，带到学生中间，让我们大开眼界。大文豪欧阳修曾经说过：“妙论精言，不以多为贵。”他讲课讲得精，讲得妙，讲得兴趣盎然，回味无穷，这就是他的教学特色。

修改作文从不厌，鼓励写作记忆深

方牧先生来宁海教书时，才二十几岁，风华正茂。他一边教书，一边写作，诗歌发表在《浙江日报》《东海月刊》，我们拜读后十分佩服他。他自己写，也教我们写。他说：文学是人类的灵魂，爱好文学的人，心中就多了一个美好的天地。那时我很听话，三天就完成一篇作文，交先生修改评分。他从不厌倦，总是耐心批改，记忆中有三篇作文让我永生难忘。

有一次，我又“最”“再”不分，先生没有批评我，而让我写一篇《见再则思》的作文，还要我连写 50 个“再”字，加深对“最”与“再”的同音不同义的字的认识（“最”与“再”在宁海方言中读音一样）。从那以后，我每逢写到“再”字或“最”字，脑子中经常自我温馨提醒：可不要再写错啊！

读高中时，我希望长大后周游中国，于是写了一篇作文《一分与十元》。文中赞扬一分钱走遍中国，游历祖国名山大川，快乐无限，而十元钱压在箱底始终走不出去，成为孤家寡人。文章描写了一个卖柴农民，把卖柴得来的钱，一分一分收集起来凑成十元钱，这十元钱舍不得用，压在箱底。而那一分钱，早已走遍祖国的角角落落，山山水水，多快乐。方牧先生打了“99+10”分。我非常高兴。为什么不打100分，而打99分+10分？他说：“100分是满分，写作文没有满分的时候。你写的寓意深，再加你10分。”这个美好记忆让我难忘。我不仅在经商中走遍中国，而且还在与外商打交道的过程中，走遍世界70余个国家，实现了年轻时的美好愿望。

●方牧在东海之滨

在学习了《祥林嫂》这篇课文后，我深深地被打动，彻夜难眠，想起了家乡西林一位“娘姆”的不幸遭遇，于是写了一篇题为“新祥林嫂”的一万字小说。

我的邻居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娘姆”，矮矮个子，一双小脚，一身破烂衣服，一脸皱纹，嘴里没有一颗牙齿。家里穷得没米下锅，更可恨的是她那个恶媳妇，经常打骂她，有时还将饿肚的“娘姆”赶出家门。记得有一天，娘姆饿得实在忍不住，偷了一颗番薯，放在火炉膛里烤熟。正待要吃时，那个狠毒的媳妇看到了，一把夺过滚烫的番薯往娘姆脸上扪上去，娘姆被烫得哇哇叫，脸上起了许多血泡。这位恶媳妇觉得还不够解恨，又马上捞起咸菜缸里的咸菜往她烫起血泡的脸上抹去。那种疼痛可想而知，那时我小，亲眼见到，十分同情她。许多邻居都去劝，叫她媳妇不要这么狠……为了写好这篇文章，在夜自修时，我偷偷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扮鬼脸，模仿八十岁老娘姆的皱纹，恰好被来查夜自修的班主任陈雅来老师从背后看到。这位受全校师生尊重、不苟言笑的陈雅来老师，见我在对着镜子扮各种怪脸相，他不禁失笑说：“储吉旺，你在扮什么鬼脸……”能博得陈雅来老师的一笑，真是非常难得啊。这篇《新祥林嫂》又得了“99+10”分，大大激发了我高涨的写作热情。每当作文交上后，如果打分在80分以下，我就把这页作文本撕掉，再写，一心想把作文写好。

一段时间下来，我和一些同学把时间和精力偏向了语文，忽略了其他课程。方牧先生得知此事后，谆谆告诫我们，读高中不可有偏科，其他各门功课都得跟上，否则连高中都不能毕业，又怎么能考上大学。他还特别强调早读课千万别忽视读俄语。教我俄语的徐志达老师也是我的恩师，他的教学水平很高，语文、外语兼授，深受学生爱戴。徐志达老师对我也很器重，要我多读外语，俄语不过关，高中不能毕业。对俄语，我兴趣也高，徐志达老师教得生动有趣，我尽量当堂将课文记熟，有几句俄语在经商中至今都能用到。还有教数学的梅保镇老师、杨象富老师、马玉书老师和班主任胡本华老师等等，都像父母一样关照我，我都牢记在心。后来，由于我热衷于文学，方牧先生在宁海中学成立“柔石文学社”时，让我当第一任社长，至今我都觉得很骄傲。

●柔石文学社毕业社员合影（1964年）

方牧教书到哪里，哪里学生就活跃

高中毕业后，我去南京某部当兵。一次回乡探亲，去长街，偶然路过母校——长街中学，突然见到母校的围墙上贴满了学生写的诗。我走近仔细一读，觉得诗词清新扑面、生动活泼、有血有肉有气魄。这些气势磅礴的诗句，是在谁的指点下完成的？大有方牧先生的影子啊！真是“词家从不觅知音，累汝千回带泪吟”啊，我想一定是方牧先生到长街教书了，长街中学的学生有幸了。否则，“天马行空而步骤不凡”的诗怎么会在这墙上出现。古人说：“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礼记・学记》中说：“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此诗风，非方牧先生指导不可得也。

一个忠诚于教育事业的人民教师，像一颗健壮的种子，到哪里都能生根开花结果。“文革”期间，他在宁海中学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被打倒，下放到乡下中学教书，可他“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安心在乡下初中任教，使得大批爱好文学的学生脱颖而出！在困境中，他豁达大度，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对学生负责，对教育负责，对国家负责。长街中学由于方牧先生的到来，一批爱好文学的学生变得更加活跃，长街中学欣逢建校以来难得的良机啊！

1967年春天，我退伍回来，一时找不到工作，为生计发愁，方牧先生推荐我到城西小学任语文代课老师，维持生计。我同爱人结婚时，他给我送来结婚礼品，浓浓师生之情让我记忆犹新。后来，方牧先生调回舟山，任当时的舟山师范专科学校校长、浙江海洋学院教授，我为之庆贺，也为宁海惋惜。见先生时，我曾戏说：“假如我当了宁海县教育局长，决不让您离开宁海。您是宁海文学的种子，您的离开让宁海一批爱好文学的人失去了学习的机会……可惜啊！可惜！” 陈亮的《梅花》中说：“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又有词曰：“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方牧先生的才学一度在宁海雪里埋藏，终于传来春的信息，含苞欲放的花，在舟山得以怒放。在他执教的浙江海洋学院毕业学生中，居然还有一位成了我的秘书，问她何以懂古典诗词，她说是方牧的学生。啊呀呀，秘书成了学友，可见方牧先生教文学的影响之大。

●方牧在盖苍山上

离开讲台写诗文，满眼写作记忆深

方牧先生从浙江海洋学院退休之后，依然精力旺盛，才思敏捷。实际上他没有真正地退休，而是从学校放下教鞭，读书写作。他的著作，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属写意笔墨，诗人情怀。我常同先生通电话，向他请教，从中受益良多。我衷心祝愿方牧先生永葆艺术青春，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让我们分享。

2013年11月30日草于北京民族饭店

12月17日改于寓所

●2023年5月10日方牧重返宁中为师生讲授《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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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浙江省宁海中学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