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升了职务回老家看看,当年的对象当众笑话他没出息,随行人员在一旁小声提醒了一句,满桌子的人瞬间没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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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坳的寿宴摆在老屋院里,八仙桌油光发亮,炖肉香气混着旱烟味。

张翠霞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压过满院划拳声:“老李出去半辈子,还是给人跑腿的命。”几个老乡亲哄笑,马洪波叼着烟眯眼。

老李没接话,只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坐在下首的蔡明辉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邻桌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笑声像被刀切了。

张翠霞没听清,还追着问了一句。

老李抬眼看了看院门口那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又看了看灶台边添柴的父亲。

二十年前他离村那晚,也是这样的冷风。



01

省建工集团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李永贵把那份红头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任命他为集团副总经理,兼任青溪县乡村振兴项目总指挥,文件落款是三天前。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桌子角,又拉回来,再翻开。

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楼下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闷得像心跳。

手机响了。

老家堂弟打来的,说父亲李德本这几天喘得厉害,夜里躺不下,只能靠着被垛坐一宿。

老人嘴里念叨,说八十大寿想办,又怕办不成,想让他回来一趟。

李永贵攥着手机,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知道了,这两天就回。

挂了电话,他给妻子叶蕙打过去,让她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叶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县里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打。回去给爹办寿,不是去视察。”

叶蕙没再劝。

她嫁给他二十多年,知道他脾气。

当年从李家坳出来时,他兜里只有八十块钱,木匠工具还是师父送的。

如今混成什么样,老家没人知道。

他也不让说。

蔡明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行程方案。

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跟了他三年,办事利索,嘴也严。

方案上写着县里拟安排迎接,周波县长要陪同考察。

李永贵摆摆手,把方案折起来扔进抽屉。

“跟县里说,项目组先遣人员下去摸情况,不用接待。我回村看父亲,私事。”

蔡明辉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总,村小学和村路的事,要不要先跟县教育局和交通局通个气?

“先看了再说。”

蔡明辉出去后,李永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戴安全帽的工人进进出出。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那样,扛着木匠箱子在省城火车站下车,口袋里揣着张翠霞退回来的银戒指。

那戒指是他娘留下的,张翠霞嫌样式老,其实嫌的是他穷。

第二天一早,黑色轿车驶出省城,上了高速。

李永贵坐在后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

叶蕙坐他旁边,膝盖上搭着条格子围巾。

蔡明辉坐副驾驶,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县里各个部门打来问项目组行程的。

他按李永贵的意思一一回绝,只说先遣组自己安排。

车下高速时,李永贵让蔡明辉把车拐进老路。

那条路穿过几个村子,路两边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杈支棱着。

路过镇上的时候,李永贵看见路边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木匠用的刨子,停了两秒,又收回目光。

叶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没说话,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烧过的味道。那是老家冬天的味道。

02

青溪县城不大,主干道两边挂着红灯笼,是前阵子国庆挂上去的,没摘。

车没进县城,从外环直接拐上了去李家坳的乡道。

乡道坑坑洼洼,车底盘刮了一下,蔡明辉回头看李永贵,见他闭着眼,就没吭声。

走了七八里,前面路被一堆砂石堵了半边。

几个工人正在填路基,旁边竖着块牌子,写着“道路施工,车辆慢行”。

蔡明辉下车去问,回来说前面在修路,得绕。

李永贵睁眼看了看那段路。路基填得马虎,砂石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连夯都没夯实。他皱了皱眉,没说话,让蔡明辉绕道走。

绕的那条小路经过李家坳村口。

车刚拐上去,李永贵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穿件黑皮夹克,手里夹着烟,正指指点点地跟工人说什么。

是马洪波,比二十多年前胖了一圈,脸盘横着长,肚子挺出来,说话时下巴扬得老高。

蔡明辉不认识,放慢车速。

马洪波也看见了这辆黑色轿车,目光在车牌上扫了一眼,又看车内。

李永贵把车窗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

马洪波没认出他,朝车挥了挥手,意思是让赶紧过去,别挡道。

车开过去十几米,李永贵从后视镜里看见马洪波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继续跟工人嚷嚷。叶蕙轻声说:“那是马洪波吧。”

“嗯。”

“老了不少。”

“二十多年了。”

叶蕙没再说话。蔡明辉从副驾驶回头,压低声音:“李总,那条路就是他承包的?”

“先回村。”

车进李家坳的时候,李永贵看见村小学的围墙塌了一截,用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教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拿报纸糊着。

操场上两个篮球架只剩一个,另一个底座歪在一边,生了锈。

他看了好几眼,直到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

老屋还是那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

院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李永贵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一排萝卜干,墙根下码着整齐的柴火。

灶屋烟囱冒着细烟,他娘在里头烧水。

听见动静,他娘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一下就红了:“回来了。”

“回来了,娘。”

李永贵弯腰进了堂屋。

父亲李德本靠在里屋床头,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喘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见他进来,老人眼睛亮了,伸出枯瘦的手。

“爹。”

“回来就好。”李德本说话断断续续,嗓子里像有风箱在拉,“寿不寿的,不打紧。就想看看你。”

李永贵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手像一把干柴,骨节硌人。

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能把他举过头顶,现在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头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说:“办,明天就办。咱家院子里摆两桌,把老支书他们都请来。”

李德本点点头,喘了一会儿,又说:“翠霞那边……请不请?”

李永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叶蕙正好端水进来,听见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吱声。

“请。”李永贵站起来,“都请。该来的都来。”



03

张翠霞是在村口小卖部听说的。她正跟几个妇女打牌,李永贵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进来。她把牌一推,问:“坐什么车回来的?

黑轿车,没挂牌。人穿得跟个包工头似的,灰夹克,旧布鞋。

张翠霞嘴角撇了撇。旁边一个妇女说:“人家在省城混这么多年,咋还是个跑腿的样?”

“你以为呢?”张翠霞摸起一张牌又放下,“当年我就说他,锯木头能锯出什么名堂。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看我家洪波,好歹是村副主任,路都修到镇上了。”

几个妇女跟着笑。

张翠霞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翻腾起来。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李永贵从省城寄回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五十块钱,说要攒够彩礼再来娶她。

那封信被她爹压下了。

后来马洪波家送来三百块,给她爹看病,她爹跪在她面前,让她嫁。

她嫁了。

这些年她尽量不去想这事。

马洪波对她不错,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每次听见李永贵的名字,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痒。

这次他回来,她想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混成了什么样。

晚上马洪波回来,她把这事说了。马洪波正喝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回来就回来呗,一个木匠,还能翻出天去?”

“我听说明天办寿,老支书他们都去。”

“那咱也去。”马洪波放下酒杯,眼珠子转了转,“我去看看他到底什么底。要是真混得不行,正好,当年他爹跟我爹争宅基地那口气,我还没出呢。”

张翠霞白了他一眼:“你一个村副主任,跟个打工的较什么劲。”

“你懂什么。”马洪波点了一根烟,“最近村里修路那事,有人往上递了材料。我得摸摸底,看看这李永贵回来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他能有什么关系?”

“难说。省里项目组最近在县里活动,谁知道他是哪头的。”

张翠霞没接话,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寿宴上,她得让老李知道知道,当年他配不上她,现在更配不上。

马瑾萱从学校回来,听见爹妈在说李永贵。她放下书包,说了句:“人家回来给爷爷办寿,你们别去搅和。”

“你懂什么,写你的教案去。”张翠霞把女儿推进里屋。

马瑾萱站在门口,听见她妈还在念叨李永贵当年多穷多没用。

她叹了口气。

她小时候在姥爷柜子里翻到过一个铁盒子,里头有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瘦高个,站在省城火车站牌子下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信纸发黄了,上面写着:“翠霞,等我,年底我就攒够钱了。”

她没跟她妈提过这事。铁盒子后来被姥爷锁进柜子最底层,再没动过。

04

寿宴前一天,李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叶蕙跟李永贵娘在灶上蒸馒头、炖肉,邻居两个嫂子过来帮忙择菜。

院子里支起两张八仙桌,桌面用碱水擦了三遍,露出木头的本色。

李永贵搬了条长凳坐在屋檐下,拿把小刀削筷子。

他削得慢,每根筷子都用砂纸打磨一遍,摆得整整齐齐。

蔡明辉从屋里出来,说县里又来电话了,周波县长问项目组李总什么时候能到县里,说有些情况要当面汇报。

李永贵头也没抬:“明天寿宴,后天再说。”

“周县长说想明天来村里看看。”

“明天不行。跟他说,项目组有安排。”

蔡明辉应了,转身要走,又回来:“李总,县里好像不知道您就是李总。他们一直以为项目组李总是另一个人。”

李永贵停下手里的刀,想了想:“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下午,马洪波来了。他提着两瓶酒,一箱牛奶,进门就喊:“老李!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

李永贵从屋檐下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马洪波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件灰夹克和黑布鞋上停了两秒,嘴角松了松。

“二十多年没见,你可是老多了。”

“你也一样。”

马洪波哈哈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递过来。李永贵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省钱。”马洪波自己点上,吐了口烟,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老屋也该翻翻了,你在省城这么多年,没攒下点?”

“够吃饭。”

“吃饭容易,办事难。”马洪波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说,现在村里要修路,上面拨了款。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帮你搭个线。虽然你在省城,但老家这边,还是我说了算。”

李永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削筷子。

马洪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你忙。明天寿宴我早点来,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对了,翠霞明天也来。她这些年老念叨你,说当年的事对不住。”

李永贵手里的刀停了一瞬。马洪波看在眼里,笑着走了。

叶蕙从灶屋出来,看了看马洪波送来的东西,又看了看李永贵。李永贵把削好的筷子拢成一捆,说:“明天把那两瓶酒收起来,别上桌。”

“怎么了?”

“他这人,东西不好拿。”

叶蕙点点头,把酒拎进里屋。

蔡明辉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李总,县交通局那边传过来一份材料,是马洪波承包村路的质检报告。”

“怎么说?”

“不合格。路基压实度不够,砂石含泥量超标。”

李永贵把最后一根筷子削完,用砂纸磨了两下,吹掉木屑。“收好。明天先办寿。”

晚上,老支书苏寿昌来了。

八十岁的人,背驼得厉害,拄着根槐木拐棍,走路一步三晃。

李永贵扶他坐下,倒了茶。

苏寿昌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眼睛盯着堂屋里那张旧八仙桌。

“永贵啊。”

“有件事,我搁心里二十多年了。”苏寿昌把杯子放下,手有些抖,“你翠霞婶子她爹,临死前给了我一个铁盒子。里头有你当年寄回来的信和钱,还有一张照片。他说他对不住你,可当年实在没法子。”

李永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院子里风吹着塑料布哗哗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炸了两声。叶蕙从灶屋探出头,又缩回去。

“叔,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你大度。可这事得有个说法。铁盒子我留着,没给翠霞,也没给洪波。等你办完寿,我拿给你。”

李永贵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挂着。他站了很久,直到叶蕙出来叫他吃饭。



05

寿宴当天,天放晴了。

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照得八仙桌上的碗碟发亮。

李家坳来了不少人,院子里坐满了,巷子里还站着看热闹的。

李永贵穿着那件灰夹克,挨桌敬烟。

马洪波坐在主桌对面,翘着二郎腿,把烟灰弹在地上。

张翠霞穿一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搽了粉,坐在马洪波旁边,眼睛一直跟着李永贵转。

开席了。

大碗的炖肉、整只的鸡、油炸的丸子、粉条烩菜,热气腾腾往上冒。

李永贵先给父亲端了一碗汤,李德本靠在床头喝了两口,摆摆手让他出去招呼客人。

酒过三巡,马洪波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拔得老高:“今天老李回来给老爷子办寿,我高兴!来,咱们敬老李一杯!”

众人举杯。李永贵站起来,碰了杯,抿了一口。张翠霞跟着站起来,手里也端着酒,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往李永贵那件旧夹克上瞟。

“老李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在省城这么多年,咋还跟以前一个样?我还当你混成什么大老板了,闹半天还是给人跑腿的命。”

有人笑出了声。马洪波叼着烟,眯着眼看李永贵。旁边几个村民跟着起哄:“翠霞姐这话说的,人家老李是实在人!

张翠霞更来劲了,往前走了半步:“实在?实在能当饭吃?当年我就说,锯木头锯不出前程。你看看我家洪波,好歹管着一个村。老李啊,你也别怪我说实话,人这一辈子,得认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打圆场,有人跟着笑。

李永贵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他没看张翠霞,目光落在父亲那屋的窗户上。

叶蕙从灶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嘴唇抿着,没出声。

蔡明辉坐在下首,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到李永贵身边,弯下腰,嘴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李总,周县长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到县里。他说项目组那边瞒不住了,县里已经知道您就是李总。周县长说下午来村里拜访。”

李永贵没动。

蔡明辉说完,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邻桌坐的是苏寿昌的儿子和苏家几个亲戚,离得近,蔡明辉那句“李总”和“周县长”飘进他们耳朵。

苏寿昌的儿子正递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一个人张着嘴,筷子悬在菜盘上方。

“李总?”

周县长?

声音不大,但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主桌这边有人听见了,转过头来。

马洪波察觉到不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看蔡明辉,又看看李永贵。

张翠霞没听清,还追着问:“什么李总?什么周县长?老李,你这随行的小伙子说的啥?”

满桌子的人都没动静了。

递烟的忘了收回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

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风吹塑料布的哗啦声。

李永贵抬眼看了看院门口。

那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又看了看灶台边添柴的父亲,老人正往灶膛里塞一根木柴,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没什么。”李永贵拿起筷子,给张翠霞旁边的马瑾萱夹了一块肉,“吃饭。”

06

蔡明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弯着腰递到马洪波面前。

马洪波接过去,眯着眼看。

名片上印着省建工集团的标志,下面一行字:李永贵,副总经理。

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青溪县乡村振兴项目总指挥。

马洪波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想揣进兜,又觉得不妥,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

旁边有人探头来看,他把名片翻过去,但已经晚了。

“副总经理?”

省建工集团?

“那个项目总指挥,不就是县里说的……”

声音像水开了锅,咕嘟咕嘟往上冒。

有人想起上个月县电视台播的新闻,省领导视察青溪县乡村振兴项目,陪同的人里头有个穿灰夹克的,镜头一扫而过,当时没人留意。

现在那张脸跟眼前这张对上了。

张翠霞看着马洪波手里的名片,又看看李永贵。

她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沟,红毛衣领子卡着脖子,说话声突然哑了:“老李,你……你不是在工地上……”

李永贵没理她。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那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德本靠在床头,正冲他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人早就知道。

那天在省城,李永贵打电话回来,是李德本接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

院子里的人开始往主桌这边凑。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杯子举得比李永贵的低。

马洪波坐在那里,屁股抬了抬,又坐下,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想起昨天在李永贵面前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老家这边我说了算”,后背一阵一阵发紧。

蔡明辉的手机又响了。他接了,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李永贵说:“李总,周县长说他已经出发了,二十分钟到。”

李永贵点点头。他回到主桌,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父亲那屋的窗台上放了一杯。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转向满院子的人。

各位乡亲,我李永贵出去二十多年,今天回来给父亲办寿。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干工程。村小学的房子我看了,该修。村口那条路,我也看了,也得修。该怎么修,走什么程序,后面县里会有人来对接。今天只喝酒,不谈别的。

他仰头把酒喝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马洪波跟着拍了两下手,拍得干巴巴的。

张翠霞坐在那里,红毛衣显得格外扎眼,手攥着桌布,指头绞在一起。

马瑾萱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走到李永贵面前,声音不大:“李叔,我替我妈敬您一杯。她嘴不好,心不坏。”

李永贵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眉眼像张翠霞年轻时候,但眼神清亮,没有那股势利劲。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你是村小的老师?”

“嗯,教语文。”

“好好教。学校要翻修,你到时候帮着出出主意。”

马瑾萱点点头,转身回去。张翠霞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谁让你去的?”

“妈,别说了。”



07

周波县长赶到的时候,寿宴已经散了。

院子里只剩几张空桌,碗碟撤了一半,地上瓜子皮和烟头还没扫。

李永贵坐在屋檐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凉茶。

叶蕙在屋里收拾东西,蔡明辉在院门口等着。

周波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进门就伸手:“李总,久仰。对不住,来晚了。”

李永贵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请他坐。周波坐下,看了圈院子,说:“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回头我接他去省城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周波搓了搓手,切入正题,“李总,项目的事,县里已经开了两次会。村路和村小学的改造方案都定了,就等您这边拍板。不过有件事……”

他顿了一下。李永贵看着他:“说。”

“村路现在的承包方,是马洪波。材料我带来了,质检不合格。县交通局建议废标重招,但马洪波在村里有些关系,这事一直压着。”

李永贵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这个动作被周波看在眼里,他没催,等着。

“按规矩办。”李永贵开口了,“该废标废标,该重招重招。谁来说情都没用。”

周波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村小学的事,周波说县教育局愿意配套一部分资金,但设计得重新做。

李永贵说马瑾萱可以参与,她是村小的老师,熟悉情况。

周波点头记下。

送走周波,李永贵回到院子里。马洪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上堆着笑。蔡明辉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李总,李总!”马洪波踮着脚往里喊,“我来赔不是,昨天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村路那事,咱们好商量。”

李永贵走到院门口。马洪波把塑料袋往前递,里头是两条烟和一瓶酒。李永贵没接。

“洪波,修路的钱是国家的,老百姓走的路。你拿这个来找我,找错人了。”

马洪波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老李,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

“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才跟你说一句。该退的退,该认的认。县里怎么查,我不管。你找我,没用。”

马洪波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蔡明辉把院门掩上,插了门闩。

屋里传来李德本咳嗽的声音,叶蕙端着一碗药进去。

李永贵站在院子里,看着墙根下那排萝卜干,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离村那晚,也是站在这个院子里,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一把锯子和两件换洗衣裳。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摸黑走的,没跟任何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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