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我攥着最后一沓钱站在周万财家门口,手指被纸币边缘割得生疼。
院里桂花香得发苦。
周万财没接钱,只把一张泛黄欠条按在桌上,说最后一笔债可以清,但我得去参加前夫谢涛的寿宴,当面问他一件事。
我转身要走,女儿梓琳打来电话,说张建平回来了,就在饭馆门口。
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我听见自己说,好,我去。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张欠条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开头写着谢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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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冷柜的霜气扑在脸上,我正往货架上码酸奶,手机震了。
周德胜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说他爸不行了,让我去一趟。
我手一抖,一盒酸奶摔在地上,盖子崩开,白稠的液体淌过脚边。
旁边理货的老赵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下去擦,手指头直哆嗦,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请了半天假,骑车往周家赶。
十月的风刮在脸上不疼,但干,嘴角裂开一道小口,我舔了舔,有铁锈味。
周万财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就喘不上气,扶着栏杆歇了半分钟。
以前来还钱,每次爬这楼梯都觉得腿沉,今天却觉得这楼梯怎么这么短,短得让人心慌。
周德胜开的门。
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样子好些天没睡整觉了。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老人味,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照在周万财脸上。
他瘦脱了相,颧骨顶着皮,手背上全是针眼。
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床头柜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万财让周德胜扶他坐起来,喘了好一阵,才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欠条。
那张纸我认得,七年前张建平跑路后,我在周万财家写的,本金十二万,利息一分五,白纸黑字,红手印。
“最后一笔了。”周万财声音像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哨音,“本金剩两万,你拿来了?”
我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沓钱,银行的封条还在。
周万财没接,枯瘦的手指把欠条翻了个面,按在床头柜上。
我低头一看,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开头两个字:谢涛。
“你先别急着给我钱。”周万财咳了两声,周德胜赶紧递水,他摆摆手,“你前夫谢涛,下个月办五十大寿,你知道吧?”
我没吭声。
谢涛上个月托梓琳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我没去。
二十二年了,他出轨那年梓琳刚满月,我抱着孩子从纺织厂宿舍搬出来,连双筷子都没拿。
后来他做生意发了,又赔了,又发了,跟走马灯似的,跟我没关系。
“你得去。”周万财盯着我,眼睛浑浊但亮得吓人,“当面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七年前张建平借我那十二万,他拿的五万好处费,什么时候还。”
我手一松,帆布包滑到地上。
钱没散,但拉链崩开了,露出里面账本的边角。
那个账本我记了七年,每一笔还债都写得清清楚楚,谁家借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我蹲下去捡包,手指头又不听使唤了。
“你说什么?”
周万财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比欠条新,但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攥过。
我展开一看,是保证书,谢涛的签名,身份证号,红手印,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内容只有三行:张建平借周万财十二万,用于饭馆周转,如张建平逾期不还,由谢涛代为偿还五万,其余由唐蔓承担。
三月十二号。
那天张建平拿着我的身份证和签名去借钱,跟我说是走个过场,三天就还。
三天后他跑了,连饭馆的锅碗瓢盆都卖了。
我找谢涛,他说跟他没关系。
我信了。
“这保证书,你怎么不早拿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周万财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谢涛求我别给你看。他说他会还,让我别逼你。我等了七年,他一分没给。上个月他托人带话,说拆迁款下来了,让我把保证书给他,他给我五万。我没给。”
“他拿了好处费?”
“张建平借十二万,谢涛拿五万,你拿七万。张建平跑了,谢涛说那五万算他借我的,写了保证书。可他没还,全算在你头上了。”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凳腿嘎吱响。
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里钻进来,甜得发腻,混着药味,让人反胃。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张建平拍着胸脯说“蔓姐你放心”,想起谢涛在电话里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想起这七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想起母亲把养老钱塞给我时说“妈信你”。
“最后一笔债,你不用急着给我。”周万财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去谢涛的寿宴,把保证书给他看,问他那五万什么时候还。他要不认,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他认了,你把两万给我,咱俩的账清了。”
“他要不认呢?”
“那你也不用还了。我活不了几天了,这钱我带走也没用。但你不能让他白占便宜。”
我站起来,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炸弹。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梓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张建平回来了,就在咱家楼下饭馆门口,喝醉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要找你。”
周德胜追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保证书。“姨,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到了楼下,桂花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谢涛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笑了一下。
“唐蔓,好久不见。梓琳说你要去我寿宴?别听周万财瞎说,那保证书是假的。”
我没理他,骑上电动车。后视镜里,他的笑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唐超。
“姐,借我五千,我保证最后一次。”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电动车拧到底。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七年前那些追债的夜晚,只是这回,我知道该找谁了。
02
谢涛的寿宴定在十一月初八,金满堂酒楼。
请帖是梓琳拿回来的,烫金红纸,里头还夹了一张银行卡。
梓琳把卡搁在茶几上,说爸给的,让妈买身新衣裳。
我没动那张卡。
梓琳站了一会儿,把卡收走了。
她今年二十二,护校毕业,在市医院当护士,个子随她爸,高挑,眉眼随我,但不爱笑。
小时候爱笑,后来就不爱了。
许振海是她男朋友,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人老实,话不多。
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
我给他倒茶,他说谢谢阿姨,声音跟蚊子似的。
梓琳瞪他一眼,他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上个月许振海他妈刘丽华约我见面,在街心公园。
她穿一件墨绿羽绒服,脖子上系着丝巾,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钩子。
问我退休金多少,问我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一一答了,说到债务的时候顿了一下。
“还有两万,这个秋天还清。”
刘丽华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临走的时候她提了一句:“梓琳这孩子不错,就是她爸那边,名声不太好。”
我知道她指什么。
谢涛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女人,最年轻的那个比梓琳大不了几岁。
梓琳过年去他那儿吃顿饭,回来跟我说,爸又换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说今天下雨了。
谢涛要办寿宴,说白了就是显摆。
老房子拆迁赔了一百多万,他在城南买了新房,又提了辆黑色轿车。
五十岁,对他来说是个坎儿,他想借这个机会把梓琳的婚事定下来,在许家面前摆摆阔。
这些事都是梓琳跟我说的。
她夹在中间,两头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低头看手机。
我知道她为难。
她爸再不好,也是她爸,给她交过学费,托人给她找过工作。
她记着这些,所以没法跟他翻脸。
可我不一样。
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记得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纺织厂门口堵那个女同事,她穿着我的拖鞋,谢涛买的。
记得梓琳满月那天,谢涛没回家,第二天回来领口有口红印。
记得离婚的时候他说“孩子跟你,房子归我”,我抱着梓琳住进母亲家,母亲把她的床让给我们,自己去客厅睡沙发。
这些事我没跟梓琳说过。她只知道爸妈离婚了,爸对不起妈。具体的细节,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说。说了能怎样呢?她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更难受。
可周万财让我去寿宴,让我当面问谢涛那五万块钱。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夜里睡不着,把保证书拿出来看了又看。
谢涛的签名我认得,结婚证上就是这个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身份证号也对。
红手印按得潦草,指纹都糊了。
我找何盛打听过。
何盛开修车行,认识的人多,谢涛做生意那帮人他认识几个。
何盛说谢涛这两年生意不好,拆迁款下来才缓过来,但外面还欠着钱,具体多少不清楚。
何盛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拧螺丝,手上全是油,说完抬头看我一眼。
“你要去他寿宴?”
“还没想好。”
“去吧。”何盛把螺丝刀放下,拿抹布擦手,“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把手机开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说话。
何盛离了婚,一个人过,修车行楼上就是他家。
这些年他帮过我不少,介绍陪护的活,借过两次钱,一次五千,一次八千,都还了。
他还想再借,我没要。
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两万块,早年借的,到现在没还清。
他说不着急,但我急。
每回见他都觉得矮一头。
寿宴前一天,唐超来找我。
他瘦了不少,胡子没刮,但眼神比从前清亮些。
上回从拘留所出来,他在何盛车行干了三个月,何盛说他手脚麻利,就是话多。
“姐,谢涛那寿宴,你别去。”
“为什么?”
“他那人没安好心。我听人说,他想让许家出钱给他合伙做生意,许家条件好,他盯着人家呢。你去了一闹,梓琳的婚事就黄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那五万块钱不要了?”
唐超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指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眼圈有点红:“姐,我戒了。真的。何哥说我再赌就把我手剁了。我不想剁手。”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分两半,他总把大的那半给我。
后来他染上赌,什么都输了,连妈住院的钱都偷。
我恨过他,但现在看着他,恨不起来了。
“你好好干。”我说,“别的事你别管。”
晚上梓琳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她说:“妈,爸让我问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好安排座位。”
“我不去。”
梓琳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久她说:“妈,我知道你恨他。可明天好多人,许家爸妈也去。你要是不去,他们怎么看我?”
我没说话。梓琳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保证书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凌晨三点,我给周万财发了条短信,说我明天去。他没回,周德胜回了一个字:好。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岁的自己穿着红裙子,在纺织厂门口等谢涛下班。
他骑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一束塑料花。
我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风把裙子吹起来,像一朵云。
梦里的我笑得真好看。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把保证书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窗外天刚蒙蒙亮,桂花早谢了,树枝光秃秃的。
我穿上去年的旧棉袄,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梳头。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还亮着。
好日子会来的。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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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金满堂酒楼在城东,三层楼,门口立着充气拱门,红底金字写着“谢府寿宴”。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腿像灌了铅。
何盛发来短信,问我在哪儿。
我没回,把手机关了。
进去的时候,谢涛正在门口迎客。他穿一身藏青西装,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红光满面。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要接我的包。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梓琳在里头,第三桌。”
我没让他碰我的包,侧身进去了。
大厅摆了二十桌,人声嗡嗡的,烟味酒味混在一起。
舞台上有歌手在唱《今天是个好日子》,音响震得地板都在颤。
梓琳看见我,跑过来拉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妈,你坐这儿。许振海爸妈一会儿到。”
我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包里除了保证书和欠条,还有那两万块钱,用报纸裹着。我本来想直接给周万财,但他说先别急,等寿宴结束再说。
许家两口子来得晚。
刘丽华还是那件墨绿羽绒服,但换了条金项链。
许振海他爸个子不高,戴眼镜,话少,跟人握手的时候微微弓着腰。
谢涛把他们引到主桌,倒茶递烟,热情得过了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谢涛满场飞。
他敬酒,拍人肩膀,说笑话,笑得很大声。
有些客人我认得,以前纺织厂的同事,现在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他们看见我,点点头,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
我没怎么吃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手一直搁在包上。
梓琳过来给我夹菜,小声说:“妈,你吃点东西。”
“你爸那五万块钱的事,你知道吗?”
梓琳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是张建平借的,跟他没关系。”
“保证书上有他的签名。”
“他说是假的。”
“你信吗?”
梓琳不说话了,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她走到许振海那桌,坐下来,没再回头。许振海给她递纸巾,她没接。
台上开始致辞了。
谢涛拿着话筒,声音洪亮,说感谢大家来参加他的五十岁生日宴,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女儿梓琳,最感谢的是许家培养了个好女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张保证书,展开,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底下有人看见我,说话声渐渐小了。谢涛脸上的笑僵住了,话筒举在半空。
“谢涛。”我站在台前,声音不大,但音响开着,传遍了整个大厅,“七年前三月十二号,张建平借周万财十二万,你拿了五万好处费,写了这张保证书。你什么时候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谢涛的脸色变了又变,话筒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唐蔓,你喝多了吧?什么保证书,我看看。”
他伸手要拿,我退了一步,把保证书举高。
“大家看清楚了,谢涛的签名,身份证号,红手印。七年前他拿了好处费,张建平跑了,他把债全推给我。我替他还了七年,今天我来要个说法。”
底下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拿手机拍。
谢涛的脸涨成猪肝色,伸手来抢,我躲了一下,他扑了个空。
这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台前,把帽子摘了。
张建平。
他胖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我认得,又小又亮,像老鼠。他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谢涛的肩膀。
“老谢,对不住啊。我听说你拆迁款下来了,借我点钱花。不然我就跟大家说说,当年那五万块钱你是怎么分的。”
谢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音箱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梓琳站起来,许振海拉着她的胳膊。
刘丽华脸色铁青,站起来跟许振海他爸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往外走。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保证书,看着谢涛和张建平扭打在一起。有人上去拉架,有人喊报警。梓琳跑过来,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
“妈,你满意了?”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
许振海追出去,刘丽华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里那张保证书被攥得变了形,纸上的字都模糊了。
张建平挣脱人群跑了。谢涛坐在地上,西装扣子崩了一颗,嘴角有血。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唐蔓,你行。你真行。”
我没理他,把保证书折好,放回口袋。
往外走的时候,腿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门口的服务员看我一眼,没敢拦。
我走到马路边,扶着电线杆吐了,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
眼泪糊了满脸,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越擦越多。
手机响了,何盛打来的。我接起来,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听着我喘气。过了好久他说:“我在金满堂后门。你从左边绕过来。”
我绕到后门,何盛靠在修车行的面包车上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上车。”
我上了车,他把暖气开到最大。我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何盛没问怎么回事,只是从后座拿了瓶水递给我。
“梓琳呢?”
“追她男朋友去了。”我喝了一口水,嗓子疼得厉害,“何盛,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盛没回答,发动了车。雨刮器来回摆,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雾。车开出去好久,他才说了一句。
“你没错。就是这世道,有时候对的人活得最难。”
04
寿宴之后,梓琳三天没回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去医院找她,护士说她请了年假。去许振海家,他妈刘丽华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我进。
“唐大姐,俩孩子的事,我看算了。”
“丽华,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摆摆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家振海老实,配不上你们家这复杂关系。梓琳是个好姑娘,但她那个爸,还有你那些债,我们惹不起。”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我摸着墙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到楼下才发现下雨了。
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走。
走到公交站,坐在候车亭的椅子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旁边等车的人看我一眼,往边上挪了挪。
手机响了,是周德胜。
他说他爸情况不好,让我赶紧去。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拦了辆出租车。
到周家的时候,周万财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胸口艰难地起伏。
周德胜在床边守着,眼圈红红的。
周万财看见我,手指头动了动。我凑过去,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涛……给你打电话没有?”
“打了。我没接。”
“他肯定要找你。”周万财喘了好一会儿,“张建平跑了,他怕你报警。那五万块钱,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愿意还,让我把保证书给他。我没给。”
“你放心,保证书我收着。”
周万财摇了摇头,示意周德胜从抽屉里拿东西。周德胜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爸说,这卡里有八万,是谢涛这些年断断续续还的。他让我交给你。”
我愣住了。周万财闭上眼,歇了好久,又睁开。
“那五万,他前前后后还了三万,还差两万。我让他直接给你,他不肯。这三万你拿着,算他把那五万补上了。剩下的两万本金,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着急。”
我攥着那张卡,手指头又麻了。七年了,我以为自己扛下了所有,原来有一半是谢涛欠的,他偷偷还了一部分,周万财替他瞒着。
“为什么帮我瞒着?”
周万财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像哭。
“你每次来还钱,都是零的,一百两百地凑。有一回你走了,我数钱,数出三张假钞。你肯定是被人骗了。从那以后我就想,这钱我得替你要回来。”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周万财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又干又凉,像秋天的树叶。
“最后一笔债,不用你还了。你把这卡里的钱拿上,该看病看病,该吃吃该喝喝。属鸡的人这辈子不容易,我知道。”
“不行,说好的两万,我还。”
“你这人,死脑筋。”周万财咳起来,周德胜赶紧扶他。咳了好一阵,他喘着气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谢涛那五万,你追回来,自己留着。别给梓琳,也别给她爸。你自己留着,买件好衣裳,吃顿好的。你活了四十五岁,还没为自己活过。”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周万财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周德胜送我到门口,把信封塞进我包里。
楼道里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周德胜在后面喊了一声。
“姨,我爸说,那保证书背面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你仔细看看。”
我站在楼梯间,把保证书翻过来。背面确实有字,之前没注意,因为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凑到窗口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唐蔓,对不住。钱我还。谢涛。”
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五号,张建平跑路后的第三天。他写了这行字,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但在划痕底下,字还在。
我把保证书收好,走出楼道。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
去医院?
梓琳不想见我。
去何盛那儿?
我拿什么脸去。
最后我去了母亲家。
许玉梅开门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把我拉进去,给我煮了碗姜汤。
我坐在沙发上喝汤,她坐在旁边给我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她的手也抖,但梳得很轻。
“妈,我把梓琳的婚事搅黄了。”
“黄了就黄了。”母亲把梳子放下,手搁在我肩膀上,“当年你抱着梓琳回来,我就说,这孩子以后的路不好走。但再不好走,也得走。你没错。”
我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母亲站起来去关窗,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一根一根,像秋天田埂上的霜。
手机震了一下,梓琳发来短信:妈,我在振海家。他跟他妈吵了一架,说非我不娶。你别担心。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母亲问谁发的,我说梓琳。
她哦了一声,又问,她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其实我不知道她吃没吃,但我想她应该是吃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母亲家,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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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何盛来找我。他站在母亲家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头发上还有露水。母亲让他进来,他说不进去了,就跟我说几句话。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楼道里冷,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
“张建平有消息了。昨晚他在城南一个小旅馆开房,用身份证登记的。我朋友在那边干活,看见了。”
“你确定?”
“确定。我朋友拍了照片。”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张建平穿着灰夹克,正在旅馆前台登记,帽子没戴,脸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还给他,手有点抖。何盛把豆浆油条递过来,说:“先吃。吃完我陪你去报警。”
“你不去修车行?”
“今天歇一天。”
我看着他,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皮有点肿,像是一夜没睡。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吃完早饭,我和何盛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我说完,打了个电话,又让我做了笔录。
何盛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就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做完笔录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睁不开眼。
“接下来怎么办?”何盛问。
“去找谢涛。”
“我陪你去。”
“不用。这事得我自己来。”
何盛没坚持。他把我送到谢涛住的小区门口,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就开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拐过街角,才转身往里走。
谢涛住六楼,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去。
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谢涛昨天半夜回来过,早上又走了,走的时候拎着个行李箱。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等。
等到中午,谢涛没回来。
等到下午,还是没回来。
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越拉越长。
手机响了,是梓琳。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要去外地躲几天。他说张建平找他借钱,他不给,张建平就威胁他。”
“他跟你说了五万块钱的事吗?”
梓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他说那钱是他借的,但张建平不还,他也没办法。妈,那钱……我们不要了行不行?”
“不行。”
“妈……”
“梓琳,那五万块钱,是他欠我的。七年,我替他还了七年的债,每天睁开眼就是钱钱钱。他倒好,拿着拆迁款买车买房,办寿宴摆阔。你让我算了?”
电话那头梓琳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怕被我听见。我听着她哭,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
“梓琳,你记住,妈不是要跟他过不去。妈是要他知道,做错了事,得认。”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夕阳把小区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旁边过,说说笑笑的。
我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唐蔓吗?我是张建平。”
我站住了,手指头收紧,攥住手机。
“你听我说,那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谢涛拿了五万,我拿了七万,你也拿了。”
“我没拿。”
“饭馆那套设备是你卖的,卖了八千,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饭馆倒闭的时候,确实有一套灶具和桌椅,我托人卖了八千,用来还债了。但那是我的东西,张建平买设备的时候用的是我的钱。
“那八千我用来还债了。”
“那也算你拿了。”张建平的声音又尖又急,“你现在报警了是吧?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撤案,我就把谢涛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他外面欠的债,他那些女人,我都知道。到时候梓琳在医院怎么做人,你自己想。”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站在公交站台上,车来车往,人上人下。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疼。
张建平拿梓琳威胁我,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儿。
可我不能撤案,撤了案,那五万块钱就永远要不回来了。
公交来了,我没上。下一辆来了,我还是没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才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到家门口,看见何盛蹲在门口抽烟,脚边好几个烟头。
“你怎么在这儿?”
“打你电话不接,我不放心。”
我掏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的。我靠在门上,忽然觉得浑身没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何盛扶住我,胳膊很稳,很有力。
“张建平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他说什么?”
“他拿梓琳威胁我。”
何盛没说话,把我扶进屋里,倒了杯热水。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唐蔓,我攒了点钱,不多,十来万。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借你。”
“你别老是拒绝我。”
“何盛,你帮我的够多了。那两万我还没还你。”
“那两万我不要了。”他声音有点冲,说完又压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张建平那种人,你不能让他拿梓琳威胁你。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捧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得厉害。
何盛坐在对面,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何盛,等这事完了,我把钱都还你。”
“我说了不要。”
“要还的。”我看着他,“欠你的,欠别人的,我都还。欠你的情,我也还。”
何盛愣了一下,别过脸去,耳朵根有点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