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调任市委副书记,凌晨三点接到省委组织部长的电话:明早九点参加紧急会议,做好换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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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连续震动。陈砚从浅眠中惊醒,看见来电姓名,立刻坐直了身体。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省委组织部长的声音低而清醒:“明早九点参加紧急会议,做好换岗准备。”

陈砚握着手机,第一反应是自己履新市委副书记才十一天。桌上那摞任职材料甚至还没拆完,难道这十一天里出了什么他尚不知道的问题?

他问:“是我工作上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讨论你的去留评价。”对方停了一下,“临江市化工园区出了事故,原处置负责人已经无法有效履职。具体安排,会上宣布。”

电话挂断后,陈砚没有再躺下。他打开台灯,刚翻开任职材料,屏幕上便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那是一张遮住患者姓名的急诊登记表,左侧留着十七个抢救编号。图片下面又附着一张新闻截图,临江市发布的消息写着:三人轻伤,现场已得到控制。

陌生号码紧接着发来一句话:请找人核验,天亮要统一换表。

陈砚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推车滚轮声,也有压抑的哭声。

“你是谁?”他问。

对方呼吸很急:“我在市一院急诊。姓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你只看编号,十七个不是三个人。”

“编号可能包括重复登记、转诊和留观。我不能仅凭一张照片下结论。”

“所以我才请你核验。”女人的声音短促起来,“四点半交班,旧表会被收走。你要是也只问我是谁,那就不用来了。”

陈砚看了一眼时间:“先别挂。你现在还在医院吗?”

“在。”

“有没有人身危险?”

“暂时没有。可有些人等不起。”

陈砚让她保留原图,不再转发,也不要与任何人争抢材料。

他随即拨通省政府总值班室,通过值班渠道报告统计异常,请求先行核验医院接诊数据和事故现场伤亡口径。

值班人员记录得很细,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说线索将立即上报,并提醒他九点前不要自行对外表态,准时参加会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没有再收到陌生号码的信息。天亮时,临江市又更新了一次通报,伤情数字仍是三人轻伤。

八点四十分,陈砚走进省委小会议室。桌上只有事故简报、交通图和一份密封的人事文件,没有欢迎程序,也没有履历介绍。

九点开会后,组织部长宣布,陈砚调任临江市委副书记,牵头事故应急协调和善后工作。省应急、卫健、消防等专业力量组成联合工作组,与他同车赶赴临江。

“原来的处置链条为什么不能继续?”陈砚问。

会议主持人答得直接:“现场指挥和信息报送互相冲突,主要负责人突发疾病住院,已有的协调机制压不住分歧。你今天到任,先把救人和核实数字做实。”

陈砚把手机里的两张图片投到屏幕上,没有说这是瞒报证据,只说明来源、接收时间和仍待排除的几种可能。

“我建议赴任后的第一站改为市一院。”他说,“同时请省卫健部门调取院前急救、转运和接诊三条记录,彼此独立核验。”

有人提醒:“临江方面已经安排了综合汇报,现场也在等新负责人。”

陈砚回答:“医院的材料天亮后可能更换。综合汇报可以在车上听,原始接诊记录不能等。”

组织部长看了他几秒,点头:“按这个方案走。专业组拥有必要的调阅权限,但所有判断以核验结果为准。”

十点十五分,车队驶离省城。陈砚坐在中间一辆商务车里,第一次接到临江市常务副市长罗正平的电话。

罗正平语气沉稳:“陈书记,指挥部已经备好完整说明。园区风向复杂,医院的数据也容易受转诊时点影响,我建议您先到指挥部听综合汇报,再决定核查重点。”

陈砚翻着刚传来的伤员转运简表:“你的说明可以先发车上。我到临江后先去医院。”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随即笑道:“当然,我们服从安排。我只是担心零散信息造成误判。”

“正因为零散,才要找底稿。”陈砚说,“请你不要提前替医院整理,让他们按接诊时的原样准备。”

挂断电话,他叫来联络员:“通知市一院,封存昨夜至今的急诊登记原件、修改记录、救护车交接单。可以继续救治,但不能覆盖旧表。”

联络员确认后问:“以联合工作组名义,还是以临江市委名义?”

陈砚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牌:“两个名义都写。省级专业组负责核验,我负责让他们进得去。”

消息发出不到五分钟,陌生号码再次亮起,只发来七个字:他们开始收表了。

陈砚把手机递给卫健组负责人。前方路牌显示,距临江市一院还有四十七公里。

车队抵达市一院时,急诊楼外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中巴。几名工作人员正把纸箱往车上搬,见联合工作组下车,动作同时停住。

卫健组负责人上前核对封存通知。纸箱里不是病历,而是行政档案,但其中夹着一沓刚打印的急诊汇总表,页脚时间是十分钟前。

医院副院长匆匆赶来解释:“昨夜情况混乱,我们只是重新誊清。十七个编号包括重复挂号、转诊登记和陪诊误录,实际伤员与通报并不矛盾。”

陈砚没有在门口争辩:“先救治,核对人员分两组进行。原表留在原处,谁经手过修改,分别记录。”

急诊登记系统显示,凌晨一点至三点共生成十七个编号,其中五个已作废,四个标注转诊,另外八个分散在急诊、烧伤科和重症医学科。

医院拿出解释材料,说五个作废号是操作失误,四个转诊号对应外院患者。每一项旁边都盖着科室印章,看上去已经能够闭合。

陈砚问:“转去了哪家医院?”

副院长答:“不是从这里转出,是其他医院转入时预建的编号,后来发现伤情轻微,没有实际收治。”

“那就查车辆。”

院前急救平台上,四个所谓未实际收治的编号都关联着救护车。三辆车有完整返程记录,第四辆车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驶入医院,却没有录入离院时间。

驾驶员被叫到单独房间询问。他反复看向院方人员,直到工作组让无关人员离开,才说车上送来的是一名昏迷男子,胸腹部挤压伤,当时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副院长皱眉:“你可能记混了。昨晚送来的病人很多。”

驾驶员摇头:“不会。他身上穿着化工园的灰色工装,口袋里没有身份证,同行的人说他不是正式工。”

陈砚让人沿着救护车抵达后的监控查推车路线。画面里,患者没有进入系统标注的急诊观察区,而是经侧门送往旧住院楼。

旧楼三层临时启用了一间重症监护病房。门口没有事故伤员标识,床头卡上写着“无名氏”,入院来源则被填成道路交通意外。

床上的男人仍在呼吸机支持下,肋骨多处骨折,脾破裂术后尚未脱离危险。省级专家当即接手会诊,确认他不可能被归入轻伤。

陈砚站在病房外问:“谁把事故伤员改成交通意外?”

值班医生脸色发白:“送来时有人说身份未核实,先按无名患者收治。后来医务科让我们统一病因分类,我没有见到正式通知。”

卫健组调出系统日志。事故来源字段在凌晨四点零六分被修改,操作账号属于医务科,修改前的原始值清楚写着:临江化工园爆燃。

工作组立即对电子日志做只读备份,停止继续覆盖旧表,并要求医院保留所有当班人员联系方式。

那张十七个编号的照片,终于有了第一项能够交叉验证的异常。

院方仍坚持这只是统计时点差异,不代表有人故意压低数字。陈砚没有提前定性,只要求把重伤患者补入事故伤员名单,并向家属和指挥部同步更正。

罗正平这时赶到医院,手里带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情况说明:“陈书记,无名患者的身份还没确认,现在纳入事故名单,会不会造成新的误会?”

“车辆、工装、原始病因记录都指向园区。”陈砚把说明放回他手里,“可以注明身份待核,但不能把人从事故里拿掉。”

罗正平压低声音:“事故数字一变,社会面会有反应。我们总得给发布部门一个完整依据。”

“完整依据正在查。”陈砚说,“不能因为还不完整,就先选一个好看的数字。”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争执。一名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被护士长拦在更衣室外,她的工牌已经摘下,手机也被要求交给科室保管。

陈砚认出了电话里的声音。女人看见他,没有打招呼,只问:“三楼那个人算进去了吗?”

“已经补录,正在会诊。”

她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下。护士长随即解释,叶青违反内部信息管理规定,擅自拍摄并向外发送登记表,医院决定先将她调离急诊接诊岗位。

陈砚问:“调岗会不会妨碍救治?”

“不影响。她可以去后勤配合调查。”

“调查期间不接触登记系统可以,但不得限制通讯,也不得安排任何人与她单独核对口径。”

陈砚转向工作组,“所有当班人员分别询问,先记录各自所见,再比对。”

叶青取回手机,却没有道谢。她说:“你找到一个人,不等于找到十七个编号怎么来的。凌晨接诊的,还有人没有手环。”

“你亲眼看见了几个?”

“我只敢说我接过的。”叶青报出三个时间点,又指出其中一名伤者被转往烧伤科,两名在急诊抢救。她没有把猜测当成事实。

核对结果很快回来,那三人的床位、用药和转运记录都能对应。叶青提供的细节真实,但她也无法证明是谁决定更换汇总表。

陈砚问她:“陌生号码为什么找到我?”

“新闻里刚公布你调任前的职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管,只能试一次。”她停顿片刻,“我弟弟叶川也在那个园区做检修,外包的。昨晚以后一直没消息。”

工作人员劝她先离院休息,等身份核验结果。叶青摇头:“我回去也只是等。我留在这里,至少知道送来的每个人是谁。”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语音,时间是事故发生前二十分钟。

嘈杂的机器声里,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说:“姐,今晚临时加人,北边那套设备催得急,我替老周进去。下班给你回电话。”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叶青说:“正式排班里没有他的名字。班组长告诉我,他昨晚根本没来。”

陈砚让技术人员提取原始文件和定位信息,又问:“还有几户家属和你一样?”

“急诊外面至少四户。”叶青望向楼梯口,“他们的亲人不在病房,也没进失联名单。有人让他们回家等通知。”

陈砚转身对联络员说:“把家属等候区设在院内,救援指挥部派人过来。现在就逐户核最后联系时间,不等劳动合同。”

罗正平翻开手中的说明,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医院东侧会议室临时改成家属等候区时,里面只坐着七个人。更多人站在门外,不愿领登记表,也不肯再报姓名。

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把表推回去:“昨夜已经写过一次。写完让我们等,等到新闻都说救援结束了,我儿子还是既不算受伤,也不算失联。”

救援联络员试图解释登记流程,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们每个人都让我们重新登记,谁能告诉我,名字写进去以后送到哪儿?”

陈砚让人撤掉桌前那摞空表,只留下园区平面图和一部直通现场指挥车的电话。

“不要求你们先证明劳动关系。”他说,“只说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位置和当时在做什么。每一条能用于搜救的线索,由联络员当场反馈去了哪个小组。”

门外仍没人动。叶青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先报。叶川,二十六岁,外包检修工。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说进北边设备区替班,之后失联。”

联络员立刻呼叫现场,查询北侧设备区的搜索记录。对方回答,该区域依据企业正式夜班名单已完成首轮搜索,名单中没有叶川。

叶青盯着通话器:“没有名字,就算搜过了吗?”

陈砚没有安慰她,只问现场:“首轮搜索覆盖到哪一层?有没有进入检修夹层?”

现场人员回答,主通道和控制室已经排查,夹层因结构受损、可燃气体浓度不稳,暂未深入。企业技术人员判断夜间无人进入。

陈砚让联络员把叶川的语音、通话基站范围和工种信息同步给搜救组,请他们重新评估进入路线。整个过程通过扬声器播放,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那名白发女人终于坐到桌边:“我儿子叫赵海生,做保温的。昨晚十点给我发过一张盒饭照片,后面墙上有个蓝色阀门。”

照片传到现场后,一名熟悉厂区的消防员认出蓝色阀门属于二号管廊西端。联络员当场回复,二号搜索组将扩大至管廊下方作业面。

第二户家属说出了一个绰号,第三户只知道承包队老板的姓。线索残缺,却逐渐拼出一支不在正式点名范围内的夜班检修队。

罗正平站在后排听了片刻,把陈砚叫到门外:“这些人没有劳动合同,有的连承包公司都说不清。全部按失联人员报上去,数字会不断变。”

“数字本来就在变。”

“至少应由人社部门甄别身份,再纳入正式名单。”罗正平递来一份刚整理好的外包用工说明。

陈砚没有接那份说明:“身份甄别可以并行,搜救不能等。现在登记的是失联线索,不是工伤认定,更不是赔偿名单。”

罗正平提醒:“错误线索同样可能让救援人员冒险。”

“所以由专业组评估。”陈砚看着他,“请你把所有承包队的进场记录拿来,包括门禁异常放行和临时车辆登记。”

罗正平沉默两秒:“园区昨夜断电,部分门禁数据可能损坏。”

“那就调外围卡口、食堂供餐和班车记录。负责提供事故资料的人若也承担项目责任,材料不能只经一条渠道。”

这句话让罗正平的神色冷下来。他曾负责园区扩建,眼前却只说:“我会让人配合。”

等候区里,联络员开始逐条报回结果。赵海生照片里的作业面发现了使用过的安全绳和两只餐盒,现场把该区域从已排查改为重点复查。

另一名家属提供的摩托车牌号在园区东门监控中出现,进场时间为昨晚九点十四分,没有离场记录。企业原先提交的外来人员表里,同样没有车主姓名。

家属们不再围着陈砚追问保证,而是互相翻找照片、转账备注和聊天记录。每找出一条可定位的信息,联络员便贴在平面图对应位置。

下午两点,现场传来第一次明确回报:二号管廊下方发现一部仍在震动的手机,附近有拖拽和踩踏痕迹,搜救队正在破拆。

白发女人扶着桌沿站起来,嘴唇不停发抖。陈砚只让医护人员守在旁边,没有提前说那一定是谁。

四十分钟后,电话里响起急促的呼喊。搜救队从坍塌支架后抬出一名男性,尚有呼吸,工装内侧写着“赵海生”三个字。

等候区一瞬间乱了。白发女人冲到门口又折回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叶青扶住她,将她交给准备接车的医护人员。

赵海生被送入急诊时意识短暂恢复。他抓住救援人员的袖口,断断续续说:“不止我……北边夹层,还有人进去……老周带的。”

叶青猛地转头。弟弟语音里说过,他替老周进入北边设备区。

陈砚立刻让工作组把赵海生的话同步现场,并要求调取北侧检修任务单。

企业值班负责人却回复,北侧装置存在二次爆燃风险,原定三点实施局部拆除泄险,人员已经撤至警戒线外。

“依据是什么?”陈砚问。

对方说,依据企业提交的设备图、当夜排班表,以及此前无人进入夹层的确认记录。

“确认记录是谁签的?”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生产副总和承包队负责人共同签字。”

工作组刚找到的外围监控却显示,事故前半小时,一辆承包队面包车从北门进入。车里至少有六个人,企业正式排班只登记了司机。

陈砚让现场暂停拆除,先由消防和化工专家重新评估气体浓度、承重结构及替代泄险方案。

现场指挥员回答,暂停需要承担装置失稳的风险,必须有人明确下令。

罗正平走进会议室:“北侧储罐压力在升高。如果不按原方案拆除,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厂区,周边旧居民区也在下风向。”

“旧居民区不是已经搬迁了吗?”省应急专家抬头问。

罗正平翻开说明:“主体搬迁已经完成,剩余只是少量未签约住户。”

地图核查人员很快报出数字:警戒范围内仍有三百余户用电记录,远不是少量。扩建后装置实际用途也与原安全距离论证不一致。

新的问题同时压到桌面上。北侧夹层可能有人,储罐又需要泄险,而居民转移范围必须立刻扩大。

陈砚接通现场指挥员:“暂停机械拆除二十分钟,专业组给出带搜寻通道的泄险方案。二十分钟内若指标越线,由现场总指挥按安全阈值处置。”

他又转向罗正平:“启动下风向居民转移,按实际居住范围,不按两年前的搬迁台账。医院继续准备接收,公安开放两条撤离通道。”

罗正平盯着他:“同时改救援方案和扩大转移,一旦判断失误,你刚到临江就要承担全部后果。”

“判断可以追责,人不能按一张失真的名单留在里面。”陈砚说,“命令记我的名字,专业阈值记清楚。”

叶青没有说谢谢。她走到平面图前,用弟弟最后语音里的机器噪声与设备专家逐项比对,指出背景中每隔十二秒出现一次泄压声。

专家听了三遍,手指落在北侧夹层东端:“这种频率只可能来自旧循环泵。夹层西口塌了,东侧检修井也许还能进。”

现场随即改变进场方向。与此同时,居民转移车开向尚未搬完的旧街区,原本准备实施拆除的倒计时被压在二十分钟以内。

十六分钟后,搜救员从东侧检修井下到夹层,热成像画面里出现一个微弱移动的亮点。下一秒,储罐压力警报在指挥频道中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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