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千块钱递给老爷子。他手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点钱,点了三遍。抽出两张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剩下的锁进床头那只铁盒子。
我不气那两百块。我气的是他那副防贼的样子。
晚饭时,他盯着俊远刚拿回来的工资卡,眼睛一眨不眨。俊远扒两口饭,把卡往兜里一揣。老爷子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孙子挣钱了,钱得由他管。
俊远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顶了一句。老爷子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我放下筷子。这日子,我是真过够了。
可我不知道,他那铁盒子里锁的,是他一辈子的秘密。
![]()
01
俊远那天发工资。他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回来,进门就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说晚上请全家下馆子。
我正切菜,头也没回,说下什么馆子,在家吃,省着点。俊远笑,说妈,你儿子挣工资了,该花得花。
话没落音,老爷子从屋里出来了。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枯瘦的手一伸就把银行卡攥住了。
俊远愣了:“爷,你这是干啥?”
老爷子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揣进自己兜里:“这钱我替你攒着。你小孩子家,刚挣钱,不知轻重,三两天就糟蹋光了。”
俊远脸红了,伸手去抢:“爷你不能这样,我挣的钱我自己管。”
老爷子退后半步,瞪起眼:“怎么,我还能贪你的钱?我活这么大岁数,还能害你?”
俊远到底年轻,脸上挂不住,一把将卡从老爷子手里抽出来:“你老盯着我这点钱干啥?你缺钱找我爸要去,别拿我的说事。”
这话不轻。
老爷子脸色一僵,嘴唇嚅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眼里闪了一下。
当时我没在意,还说了俊远两句,让他别没大没小。
那天晚饭吃得很闷。
老爷子扒了半碗饭就放下了,说牙口不好,嚼不动。
他牙口再不好,平时也没见他少吃。
我收拾碗筷时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文杰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皮子都没抬。
他那个人,天塌下来也不会先开口。
我擦着桌子,低声说:“你爹怎么老盯着俊远那点钱?他每月一千不够花?”
文杰吐了口烟:“老人嘛,都这样。”
“都这样?”我把抹布一摔,“你问问大街上那些老人,有几个像你爹似的,把孙子银行卡往自己兜里塞的?说出去都丢人。”
文杰不出声。
他越不出声我越来气。
结婚二十多年,他是那种遇见事就缩的人。
他爹从老家来城里住了五年,穿我的、住我的,他倒是心安理得。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俊远那张银行卡,不知道老爷子摸走了没有。
又想起白天他点钱的样子,手指头在舌尖上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完还要对着灯照一照。
防备谁呢?
我闭上眼,忽然又睁开。
窗外月光淡得很,落在墙上一道白印子。
我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爷子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铁盒子开合的声音。
那铁盒子,我见过一次。
那年他刚来城里,我给他收拾屋子,想把他那只旧皮箱归置一下。
他拦得飞快,整个身子扑在箱子上,说不用你管。
当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只铁盒子里装的到底什么东西?
还有他每月准时去邮局,寄给那个叫周雪花的女人。
一个快七十的老头,没有退休金,吃儿子的、住儿子的,每月还有一百块钱往外寄。
我实在想不通。
文杰早就睡着了,鼾声如雷。我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乱哄哄的。
02
第二天我上白班。骑车路过城东邮局门口,我下意识捏了刹车。
一个背影弓在柜台前。
蓝布衫,灰裤子,裤脚卷了一圈。
是老爷子。
隔着玻璃窗,我看不太清楚。
他趴在柜台上,填单子,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柜台里面的人好像问了他什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单子上的一个地方,像是怕对方弄错,嘴里比划着什么。
他的钱在那只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的堵。
他每月从我们给他的一千里头抠出一百块,寄到一个外省地址去。
我见过那汇款单,收件人是个女人,叫周雪花。
周雪花,光听名字就得有六十多岁了。
你说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风里雨里地往外寄钱,十年没断过。
那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他儿子的工资每个月还完房贷就剩不了几个?
他不知道俊远刚参加工作,房租水电都是我在贴补?
他都知道。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拧着电动车油门,心里憋着一股火,直接拐去了医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文杰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爹又去邮局了。
他说哦。
我说你爹每月往一个叫周雪花的女人的地址寄一百块钱,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我把汇款凭证的事跟他说了,说文杰你查查你爹到底怎么回事,别哪天人家找上门来,咱家连个底都不知。
文杰闷声闷气地说,爹都六十八了,还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一句话给我噎得半天没缓过来。
下午下班早,我骑车绕了一圈,还是拐进了老爷子那间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只旧皮箱放在床脚,锁着。
床头那只铁盒子,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把它打开了。
里面是几沓汇款凭证,按年份捆得整整齐齐,从最早的1996年到上个月,一张没缺。
最早的几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都洇了。
收件人的地址换过一次。
早年的地址在甘肃一个镇,后来改成了山西一个村。
我翻遍了整只铁盒子,除了汇款凭证,只有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四个人站在矿洞口,头上戴着安全帽,笑得一脸煤灰。
最右边那个人,年轻,瘦,额头上一道疤。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老爷子。
原来他也有年轻的时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7年,井下三组全体合影。”我忽然想起来了。
文杰跟我说过他爹年轻时在乡办煤矿干活儿,快四十岁那年遇到矿上出事,被除名了。
文杰说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也没有多问过。
被除名之后,他爹在老家种了几年地,又去建筑队打零工,供文杰和魏淑兰上完了学。
倒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乡办煤矿的工龄到了退休年龄,就算除名了,养老保险总该有吧?
怎么到了六十岁,一分钱都拿不到?
以前我问过文杰,文杰说他爹年轻的时候被人坑了。
我再追问,他就说不知道,嫌我烦。
我坐在老爷子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心里越来越乱。
外面的天黑了,楼下传来炒菜的油香味。
我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我赶紧把照片放回去,铁盒盖子盖严,装作擦桌子的样子。
老爷子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菜。
他看见我站在他屋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我说我来帮你收拾收拾屋子。
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把铁盒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我看着他弓起来的背,想问点什么,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太清楚老爷子的脾气了。
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
晚上我翻来覆去,琢磨那张汇款凭证上的名字。
周雪花,六十三岁,甘陕那边的口音。
我实在睡不着,推醒文杰问他关于他父亲记忆里他年轻时有没有相好的女人。
文杰被我推醒,迷迷糊糊说:“你瞎琢磨啥呢!一个老头子,能给人家当什么相好的?他要有那个本事,我去给他烧高香,他也不会老赖在咱家,让你天天看他那张拉长的脸。”我踹了他一脚,他翻个身又睡死过去了。
我一个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
03
隔了两天,魏淑兰来了。
提了一兜橘子,看着倒是光鲜,皮都皱了。
进门喊了一声爸,又说哥,嫂子,最近忙,抽空来看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说我这阵子腰不好,做了几次理疗,花了千把块,心疼死了。
魏文杰说那你注意身体。
她接了话头,话里话外都是哭穷、手头紧。
我在厨房削水果,越听越明白,今天这位是来商量养老钱的。
魏文杰一个月挣六千出头,我当护士长一个月七千多一点,要还房贷,要养儿子,再加一个要吃要喝要看病的老人,紧巴巴的,没剩多少。
魏淑兰每次来家里,先哭一通穷。
哭完穷就说到正题,爹养老的钱,你们当哥嫂的多担待,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老往娘家掏钱,公婆那边不好交代。
这话我听了五年。
以前她说,我忍了。
谁让我嫁了一个当哥的。
那天魏淑兰又摆出那副嘴脸,魏有才坐不住了。
他从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存折,没头没脑地扔到茶几上。
存折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有才说祖屋那边的拆迁款下来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魏有才看着存折,说是按政策给的,十万出头。
魏淑兰眼睛亮了。
魏有才把存折拿起来,又拍在茶几上:“这钱我来分。孙子占一半,儿子占三成。你?”他看了一眼魏淑兰,语气冷下来,“你一分没有。”魏淑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腾地站起来,嗓门也高了,说爹你凭什么,我是你亲闺女,你拆迁款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魏有才抿着嘴角不说话,握着遥控器调大音量。
魏淑兰气得直哆嗦,说爹你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那个孙子就那么好?
你问问他孝敬过你什么?
她把杯子重重一墩,指着我鼻子说肯定是你在爹跟前吹了耳旁风,想把钱全揽到你儿子兜里去。
我还没开腔,魏有才猛地站起来,枯瘦的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茶杯连着碟子跳起来,魏淑兰吓了一跳。
魏有才说他老了,但他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他没有跟你商量的义务。
魏淑兰哭着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下不来台。
老爷子分钱确实分了俊远和文杰,却没给我这个儿媳妇半个子。
但魏淑兰那句话确实扎了我一下。
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二十年,在老爷子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
茶几上那只存折还躺在那里,红皮,半旧。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全身的劲儿都卸干净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灰白,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底下的头皮。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进了房间,文杰坐在床沿上,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他没给你,是怕淑兰闹得更难看。
我说你别替他圆场,我不在乎他那几个钱。
你爹那样对我,你没听他说一句公道话。
文杰说,他那么大岁数了,我还能说他什么。
我盯了他半天,忽然觉得有点累,摆手说随你吧。
你爱怎样怎样,你爹以后要是有什么毛病,你一个人扛,别拉着我。
说完我背过身躺下,把被子蒙到头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文杰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
那一夜,我听见老爷子的咳嗽声,从隔壁墙那边透过来。一声一声,像老房子风刮破窗户纸的响动,停不下来。
04
上夜班那天,我临时回家拿件棉袄。进门就发觉不对劲。
俊远的房间门半掩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的。
衣柜门敞着,抽屉拉开一半,俊远放在书桌上的相机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火气一下蹿上头。
这家里就四个人,总不能是我或文杰翻了俊远的东西,那还用问吗?
我沉着脸,一把推开老爷子的房门。
他正蹲在床边,弯着腰往铁盒子里放东西,听见动静,后背僵了一下,那个铁盒子啪嗒一声盖上了。
我盯着他,声音冷下来,说爹,俊远的相机,你动了?
他没回头,手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当票。
市里那家典当行的票子,上面写着品名:数码相机一台,当金:两千元。
日期是昨天。
我捏着当票的手微微发抖,说爹,你拿俊远的东西去当?
你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看我,说那钱有急用。
我提高了声音说家里什么急用要当孙子的相机?
你缺钱你跟我和文杰说,你动俊远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魏有才终于转过脸来。
我看见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他说我自己的孙子的东西,我有分寸。
那相机值多少钱我清楚,我赎得回来。
我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说爹你想干什么?
你那个周雪花到底是什么人?
干什么能让你又寄钱又当东西?
你的退休金呢?
你年轻时候交过的钱呢?
你六十岁出头国家按规定发给你的钱呢?
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是不是都填给那女人了?
魏有才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佝偻着背站在窗户前,夕阳打在他侧脸上,那些皱纹像一道道刻进去的沟壑,深得能装下一辈子的风尘。
半天,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不懂。”
我愣住了。
他低声说有些事,你别问了。
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我气得青筋直跳,摔门而出。
下了楼还在发抖。
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解释,什么都憋在心里。
你问他就说你不懂。
你关心他就说你别添乱。
我到底是不懂什么?
一个快七十岁的人,把自己的心思捂得那么严实,跟你同住一个屋檐下,像防贼一样防着一家人。
他那是把我们当家人吗?
晚上俊远下班回来,发现相机不见了。
他冲进爷爷房间,声音都变了调,说爷爷你是不是把我相机拿走了?
那是单位配的,我明天要拿去拍现场照片。
没了那东西,我怎么跟领导交代?
魏有才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去当铺当了,周五去把它赎回来。
俊远快炸了:“你凭什么当我的东西?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去当我的东西干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像是绝望到底。
魏有才嘴唇动了几下,说:“那笔钱,周五就到日子了。”
俊远瞪着他说:“什么钱?又给那个女人寄钱?你孙子买的相机,你拿去给你的老相好汇钱?”
魏有才猛然抬头,嗓音微哑,说:“什么老相好?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俊远红着眼眶顶了回去:“你藏汇款单,当东西寄钱,一条条的你敢认吗?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魏有才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