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鲜柜的白雾扑上人脸,邓保拎着三斤多的帝王蟹冲我晃了晃,嘴里那句话轻飘飘的:“哥,今儿你请吧?”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看着他把澳龙、东星斑、大扇贝一筐一筐往台面上码。
营业员打完单子,抬起头:“九千八。”我摸了摸裤兜,那张银行卡硬邦邦地硌着手指。
门口,我那辆旧SUV还打着双闪。
我笑了笑,指了指门外:“你先垫上,我去挪个车。”邓保脸色变了:“哥,你别闹。”我没回头。
推门出去那一刻,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听见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远。
可打开车门的那一瞬,我彻底愣住了。
副驾座上,一只旧帆布袋敞着口,里面露出半截白色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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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一天晚上,马蕾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下班回来,在医院走廊撞见了邓保。
说是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沓单子,低着头看了很久。
马蕾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打招呼,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劲:“我看他脸色蜡黄蜡黄的,是不是自己身上不舒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当回事:“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天天在外头跑,风里来雨里去的,脸色能好到哪去。”
马蕾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马蕾放下筷子:“你跟他到底什么交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又傻乎乎地给人家当冤大头使唤呢。”
我闷头吃饭,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
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马蕾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的。
她不是小气的人,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包的红包从来没含糊过。
可她也见不得自家男人被人当傻子糊弄。
这两年来,邓保隔三差五蹭我的车进城,今天说办个事,明天说看个朋友。
每回上车他话头多得很,前二十年翻来覆去地讲。
讲完了就找个由头让我请他吃饭,说哪家店新开了,味道不错,哥你去尝尝。
一盘辣子鸡四十八,一条烤鱼百来块。他也不多点,就是每回都让我掏钱。
我这个人心软,又念着当年那条命,总觉得拉不下脸来跟老兄弟计较这些。所以便忍着,一直忍到马蕾忍不下去了。
“我不是说你不能交朋友,”马蕾把那句话扔在饭桌上,“可你自己看看邓保这样,有拿你当朋友待的样儿吗?”
我没吭声。
屋里的吊扇呼啦呼啦转着,把剩菜上的热气搅散。
马蕾去洗碗了,哗哗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
我坐在桌子旁边,掏出手机翻到邓保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礼拜,他发了一张人家饭店的图片,说“哥,这家骨头煲看着不错,哪天尝尝去”。
02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我没好气地问他这大半年老往城里跑,到底天天在忙活什么。
邓保发来条语音,我看见那个红色的小点上头跳了跳,就拿到了耳朵边上。
邓保的声音带着笑:“没啥没啥,就是来看看老中医。”他这话说得快,像提前想好的说辞。
我叹口气,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这回就是个地址,下面跟着一串字:“哥,明早八点,海鲜批发市场门口。你到东边第三个路口接我。”
我一看那地址?
好家伙,这市场我们这边出了名的水深,是行家买货的地方。
本地人都知道那地方价格分成两档,给外行人看的是一个价,给懂行的又是另一个价,刀快得很。
他邓保以前可是干过水产批发的,到了这边跟回自己家似的,我这一趟跟着进去,怕不是要当冤大头。
我正想着怎么回绝他,那边又追来一条:“儿子这周回来,想吃顿好的。哥,帮个忙。”
儿子回来这几个字让我心里的火气小了些。
邓保那儿子我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没见过爹妈买几回好衣裳,连上大学的学费都靠助学贷款撑着,算是吃过苦的孩子。
想给他做顿好的,这心思我能懂。
“行吧。”我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马蕾洗完碗出来,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随口问了一句:“又看什么呢?”
“没什么,邓保明早搭趟顺风车。”
马蕾没答应没反对,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关了门才又补了一句:“钱看紧了,别又稀里糊涂地给人家白垫。”我坐在客厅里,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那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也没看明白什么。
其实我欠邓保的不是钱。
那年我二十三岁,夏天,发小约我去江边游泳。
我记得那天傍晚的水面被晚霞烧得通红通红的,好看得很,谁想到好看底下暗流那么凶。
我一脚踩进深槽里,呼啦一下整个人就被水卷下去了,手忙脚乱抓了半天,什么都没抓住。
水流灌进嘴里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邓保在岸上看见我浮沉了两下,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他拽住我胳膊的时候,我本能地死死反握住,他差点也被我带下去。
那天他呛了一肚子水,上来瘫在岸上吐了好一阵,我趴在地上一口气一口气地喘,感觉能活着真好。
后来好多年里,每回喝酒碰上这话题,他都要从头到尾讲一遍。
讲他怎么看见我没了人影,怎么一头扎进水里,怎么把我从江里捞上来。
讲得眉飞色舞,嗓门大得整个馆子都能听见。
我听了二十年,从一开始的感激到后来慢慢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种感觉很复杂,我知道我欠他一条命,这是天大的恩。
可这恩情翻来覆去地讲,挂在嘴边当口头禅,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磨,磨得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有时候我暗暗地想:邓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提当年那件事,我这辈子就得矮你一头给你当牛做马了?
可这想法一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人。人家救了你一条命呢,你连让人说一句话的肚量都没有?
那口气就这么上上下下地堵着,堵了快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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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七点的太阳刚斜到路边的树梢,沿着国道铺开一层金黄色的光。
我把车停在东边第三个路口的路肩上,没熄火,空调呼呼地往外吹着风。
等了大约一根烟的工夫,后视镜里出现一个人影,拎着一只旧帆布袋,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
是邓保。
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袖,领口有些磨白了,下摆也没全塞进裤腰里。
走近了才看清他那张脸,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顶着一层青灰色,眼底下乌青一片。
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橡皮筋,瞧着随时会断。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蕾昨天说他在医院走廊里脸色不好,看样子还真不是瞎说的。
邓保拉开副驾的门,把那帆布袋往座位上随手一丢:“来了?我还怕你睡过头了呢。”
那口气,明明是求人办事,偏说得跟给我天大面子似的。
我嘴上嗯了一声,挂挡松了离合,车子顺着路滑了出去。
我扭头瞟了一眼他那只帆布袋,灰扑扑的,鼓鼓囊囊装了半口袋东西。
邓保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江水涨到什么地方?”
天还没亮就把我从梦里拽回来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微微紧了一下:“记那干什么。”
“那年要不是我动作快,你今儿估计就只能在那地底下听听江水了。”邓保嘿嘿笑了一声,闭上眼往后一靠。
以前他每回这么说,都带着一股“你看你欠我多大情”的得意劲儿。
可今天他这声音听着怪没劲头的,说得也慢。
好像只是想说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着眼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那频率不紧不慢的,又很有规律,像在数什么数字。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脚下踩油门的力道稍微重了些。
车子驶上滨江大道,两边杨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邓保闭着眼,像在假寐,隔了好一阵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店子里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我说:“就那样,不死不活的。”
邓保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你最近手头宽不宽裕?”
这句话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已经扭头望着窗外,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邓保这些年来很少开口跟我借钱,毕竟面子上过不去。
他突然这么一问,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猜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还行吧,”我说,“你要用钱的话,跟我说个数就行。”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毕竟我卡里那九千八可是要进货的钱。
可话都说出来了又不好收回去,只能等他自己接话。
邓保却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问问,别当真了。你赚钱也不容易,一辆车都开了七八年了还舍不得换。”
他说完这话就重新闭上了眼,像是那个话题从来没存在过。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他眉头拧着眉头,像是有什么心事撂不下。
帆布袋的袋口露出半截雪白的纸,折成四折,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我没看清那上头印着什么,只当是路边发的那些广告传单。
邓保坐在副驾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我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车子拐过三岔路口,海鲜批发市场的蓝色彩钢顶棚远远就看见了,邓保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说:“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过。
04
海鲜批发市场的味道很冲,鱼腥味夹着海水的咸味,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顶得人鼻子发疼。
场子里一排又一排的水泥台子,台子上摆满了白色泡沫箱,里头全是冰鲜的海货。
头顶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那层水渍泛着乌亮的光。
往里走,沿路都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邓保走在前面,脚步比谁都熟,也没去看那些摊位上的货,他直直地穿过两排湿漉漉的水泥台子,往最里侧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这趟来市场挑货,我们朝着最靠里的那家档口走过去。
那家档口门脸不大,最里面跟别家不一样。
外头那些摊子恨不得把货全堆出来让人挑花眼,这家铺子门口就摆了几只水箱,稀稀拉拉地游着几只螃蟹,看着不像做生意的样子。
邓保走到跟前,弯下腰往水箱里瞅了一眼:“就这家了。以前做过批发的都知道,藏得好。”
我一愣:“你事先踩过点了?”
邓保没搭话,往档口里喊了一声:“老板呢?来客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里屋的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紫棠色的脸膛,像给海风拿砂纸磨过的一样,眼角褶子很深,身上穿着双黑色防水围裙,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姓傅,叫傅银生,右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也不深。
傅银生走出来,扫了一眼,目光从邓保脸上掠过去。
他的目光微微滞了一下,却没开口认人。
我注意到那老头似乎多看了邓保两眼,但邓保低头在看水箱里的蟹,没注意。
片刻之后,傅银生化开了脸上的褶子,带着清冷的神情道:“看蟹?新到的帝王蟹,刚从海里飞来的。”
我一眼瞥见了水箱里的帝王蟹,一斤差不多三百多。邓保过去蹲下,拿起一只翻了翻,又摸了摸蟹腿的弹性,像是个行家。
傅银生在旁边看着,说:“你是懂行的。”
邓保也没客气,说:“干了十来年水产,看不准还能在这混?”
他那只手一掐一摸,一尾虾一尾虾地过了一遍。最后他挑了一只估摸三斤多的帝王蟹,说:“就这只吧,看着精神。”
我心想你这是来买蟹的还是来选美的?
光是一只手就那么贵,十来斤还挑来拣去的,挑半天结果还是那么贵。
邓保把那只帝王蟹放进旁边的筐里,又扭头问傅银生:“有澳龙没?”
傅银生朝角落的保鲜柜努了努嘴:“那里面。”
邓保大步过去拉开柜门,里头躺着一排鲜红的大龙虾。他弯着腰在那里头挑了好一会儿,挑出两只个头最大的。
我看了一眼玻璃柜上贴的价签。澳龙,458一斤。一只少说斤把重,两只差不多九百。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邓保没留意,又去看鱼缸。东星斑就占了一格。他蹲下去左看右看,挑了一条一斤半左右的,师傅捞起来掂了掂,说:“一斤六两,好的。”
我算了一下,哥,这一条下去又是七八百啊。邓保提着那条鱼看了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条不错,肥得很。”
我把嘴抿着,没有吭声,一股不太好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邓保挑货的架势越来越顺手,大扇贝三斤,生蚝两打,还有一兜斑节虾。
他每样拿起来都掂一掂、看一看,又往筐里一放,像是在自家地里摘菜一样轻快。
我站在旁边,一样一样看着他在那个筐子里堆冒了尖,那筐满得要溢出来。
心里那阵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在脑子里面浮起了一句话:这顿饭,是不是吃得太大了?
“行了,差不多了。”邓保拍了拍手,直起腰,看向傅银生,“帮我算算总共多少钱。”
傅银生把各种货拎到台秤上,一样一样地过。
他那大手捏着计算器,指头在上面按得噼里啪啦响。
我站在柜台外头,眼睛一直看着那计算器上的红字跳来跳去,数字一点点往上爬,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上蹿。
过完最后一样,傅银生又往单子上添了一笔,抬起头看看邓保,又看了看我,嘴里淡淡地说:“总共九千八百块。抹掉个零头,给九千五就好。”
九千八。
这两个字像块砖头拍在我后脑上,磕得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卡里的钱,前两天刚从银行提出来,一共九千八。
那是要给供货商结的材料款,本来约好了这两天内就转过去的。
邓保不是不知道,我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
我站在邓保后面,看着他神色不变,把手机上那串数字按得噼啪响,目光从他手里的帝王蟹跳到澳龙,又跳到东星斑上。
他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来:“哥,你先帮我垫上吧。”
他这话说完,自己好像也愣住了。站在冷柜前,手搭在蟹筐边上,那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像刚意识到自己说出句什么话来。
我喉咙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压不住了。我盯着邓保的后脑勺,看了好一阵,他的发根也白了。
我说:“哥今天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邓保没回头,手却在蟹筐边上慢慢地握紧了:“哥,这点钱对你不是小意思吗……”
我说:“邓保,我卡里那九千八是要进货用的。”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的眼睛,想从我脸上看到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旁边的营业员已经打好单了,捏着那张纸,不知道递还是不递,尴尬地站在那里。傅银生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在我和邓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邓保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片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憋的。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最后,他扭过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还你。”
“你拿什么还?”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邓保站在那几个泡沫箱旁边,像是被我这句话钉住了,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很老式的,单调而刺耳。
邓保看了一眼屏幕,关掉了,揣回兜里。
他哑着嗓子说:“哥,我这几年手头紧,你知道的。等缓过来我肯定还你。”
“你那语气听着特别实在,不像是在糊弄我。这几年的境况我看在眼里,知道你不容易。”
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废话。可我知道,我这句话不是废话。我的喉咙发紧,真要说点什么堵心的话,恐怕先把自己堵死了。
僵持。
人来人往的档口前,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筐堆成小山的海鲜。
旁边的摊主和路过的顾客有意无意地往我们这边瞟,像看一出不要钱的大戏。
最终,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说:“行,我请。”
邓保那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被剪断了,他整个人的肩膀垮下来。
我补了一句:“你先把钱垫上,我去挪个车。”
说完,我笑了笑,指了指门外那辆打着双闪的车,扭头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像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迈着步子穿过两排水泥台子,走出那道大门。
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听到身后传来邓保的声音:“唐健!唐健你回来!”
他喊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