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治理文化与生态智慧

历史上黄河以善淤、善决、善徙著称，数千年来，针对黄河泛滥产生的应对举措及其连锁效应，对区域经济、社会文化塑造、黄泛区人民群众生计产生重要影响，构成了复杂多样的黄河治理文化。黄河治理牵涉治水的自然科学与技术，关乎治人的社会科学与管理，千百年来积累的丰富治河实践所蕴含的生态智慧，对推动新时代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具有深远的历史启示。

历史上的治河实践

历代治河历经了“障—堤—分—束—综合治理”的发展过程，出现了疏水导水、防水御水、束水攻沙、谐水让水、调水调沙，以及协同综合治理等治河实践。在公元前4世纪前后，黄河下游两岸出现堤防工程，从此黄河由漫游状态转变为人为约束状态。西汉年间，黄河在瓠子口决口，汉武帝派遣数万军卒堵塞决口，终使河道复归渤海。东汉时期，王景将固堤法与堰流法相结合，修筑从荥阳到千乘海口的千里长堤，引导黄河与汴河分流，实现黄河安流。

1344年，黄河在白茅口决口，贾鲁采取疏、浚、塞并举的方法堵塞决口，将27艘大船排开并同时凿沉，创造了治黄史上以石船大堤堵塞决口的方法。明朝是黄河泛滥最为严重的时期之一，潘季驯在实地勘查基础上提出“以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治河方略，他修筑遥堤、缕堤、月堤、格堤堤防体系，巩固从荥泽到涟水以东云梯关的两岸堤防，在黄河下游河道建成一套防洪、固堤、刷沙的系统工程。清初，靳辅及其幕僚陈潢将“束水攻沙”与人工疏浚法结合起来，开挖川字河，开通入海河道，修整黄河、运河、淮河两岸千里大堤，创筑从云梯关到海口的束水堤，创造了黄、淮、运河少有的稳定局面。

近代水利学家李仪祉将西方科学技术与中国传统治河经验结合起来，主张在上、中游植树造林，减少水土流失；在山谷间设置横坝，堵截泥沙下泄，可淤出平坝；在中上游各支流建立水库，拦蓄洪水。历代治河先贤与人民的治河实践沉淀着数千年来中华民族对黄河自然生态规律的敬畏与顺应，也彰显着治黄技术的迭代演变。

治河生态智慧

数千年来中华民族治黄实践蕴含着古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认识，彰显着中华民族“应物变化”的创新理念与生态智慧。首先，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以埽工等柔性技术对河岸进行动态加固，突出了生态护岸理念。埽工技术利用植物与土木工程结合的方式，既可用来堵口，也可用于防治河岸塌方，既能增强河道自净能力，也可提高堤岸韧性。战国时已有种植荆棘、柏杨以固堤防的方法，北宋时卷埽技术已经成熟，明代时刘天和总结出“植柳六法”，以生物抗洪、水土保持进行系统性植树护岸。

其次，历代治黄依托适应性管理实现生态平衡，在汛期蓄洪与非汛期农耕切换中充分彰显土地利用的时空智慧。历代治黄多重视水资源配置，强调水文周期治水与土地改良相结合。元代郭守敬改造、疏浚旧渠道，建立控制流量的滚水坝和节制闸，使枯水时渠口进水，洪水时又能防止渠道漫溢，恢复了河套地区数万顷灌溉系统。明代时潘季驯通过固堤放淤把黄河水引到正堤或缕堤的背面，让泥沙沉淤到堤坝，以加固堤防。他还制定出“四防二守”制度，不仅实现灾害预警与应急响应的无缝衔接，还根据农作物生长周期制定出分时用水规则，春灌时优先保障小麦灌溉，秋汛时集中水资源疏浚河道。

最后，历代治河把握好水要素与生态系统整体关系，彰显了古人治河从全局出发的生态智慧。潘季驯坚持运道与民生两利，统筹兼顾治黄、治淮、治运。靳辅、陈潢在治黄时突出“治黄以治淮、治黄淮以治运”的方略，抓住水流与泥沙治河中的主要矛盾。清代胡定提出“汰沙澄源”的水土保持方案，主张在黄土高原沟壑区的沟涧口筑坝拦截洪水，将泥沙淤积在沟底，利用淤泥种植小麦等农作物。可以说，数千年中华民族在治黄实践中形成的一系列治河传统和技术手段，蕴含着“天地人合一”的理念和生态智慧，由此奠定了新时代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历史逻辑与理论基础。

现代黄河流域生态保护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走上人水和谐的治河之路。1955年，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了《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经过几代人努力，我国形成了“上拦下排、两岸分滞”处理洪水和综合处理泥沙的方略，彻底扭转了历史上黄河“三年两决口”的局面。生态系统是一个有机生命体，应该统筹治水和治山、治水和治林、治水和治田、治山和治林等，“山水林田湖草沙”代表着统一自然系统的各类要素和各类不同生态系统，而黄河流域生态保护采取系统和整体方法，以水治理、水土保持和防风固沙为治理的重中之重。

水是黄河流域生态环境保护的核心要素，要坚持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产，把水资源作为最大的刚性约束。黄河的根本问题在于水少沙多和水沙关系不协调。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建立了由龙羊峡、刘家峡、黑山峡、碛口、古贤、三门峡、小浪底等控制性骨干工程及重要支流水库组成的调水调沙系统。位于晋陕黄河大峡谷的古贤水利枢纽控制80%的黄河水量和60%的黄河泥沙，如果和小浪底水库联合调度，可使下游河道60年内减少泥沙淤积95亿吨。

黄河中游地区的水土流失治理是减少黄河泥沙含量的重要举措。新中国成立以来，以小流域综合治理、坡耕地整治、淤地坝建设、塬面保护等国家水土保持重点工程为龙头，黄河流域水土流失综合治理蓬勃发展。如今，通过各种工程、生物措施，黄土高原植被渐次得到恢复，降水径流造成的侵蚀逐年减少。北方地区防风固沙是今天人民治黄的关键所在，黄河“几字弯”地区沙化土地是当前我国北方沙尘暴的重要策源地之一。在黄河“几字弯”里分布着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库布齐沙漠和毛乌素沙地，黄河流域在全国荒漠化综合防治中具有重要地位。2023年我国启动“三北”工程攻坚战，构筑起我国北疆绿色长城和生态安全屏障。

本文系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地理景观与近现代关中文学研究”（2021H003）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刘颢婧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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