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首千古名篇，是李白诗中的天花板

说起李白，几乎所有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他的诗句。“床前明月光”“飞流直下三千尺”“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些句子早已融入了我们的血脉。李白存诗九百余首，数量不算最多，但篇篇有光、字字含气。他被后人称为“诗仙”，这个“仙”字，说的不只是他诗里的想象与夸张，更是他这个人本身。一个永远在醉酒、永远在狂歌、永远在仰望星空的人。杜甫说他“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余光中说他“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明代高棅编选的《唐诗品汇》将李白列为五言绝句的正宗诗人。《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作诗，说到文学格局时极推崇李白的七绝。李白是自古至今唯一的七绝、五绝均臻化境的诗人。今天，我就从李白的诗作中选出七言绝句四首、五言绝句三首，加上三首其他体裁的经典名篇，以倒序的方式从第十名开始，一直看到第一名，和你一起领略“诗仙”笔下的世界。

第十名：《夜宿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首诗是李白五绝中想象最为奇特的篇章之一。需要说明的是，此诗在学术界存在一定争议。传本《李白集》并未收录此诗，最早见于北宋王得臣《麈史》。据《麈史》记载，北宋曾阜在蕲州黄梅县乌牙山寺梁间发现诗牌，落款“布衣李白”，但墨迹不能确认为李白所书。经过南宋洪迈等人的传播与选家的取舍，最终形成了今天所见的定本。尽管如此，这首诗自宋代以来一直被归入李白名下，早已深入人心。

“危楼高百尺”，山寺的楼阁高耸入云。“手可摘星辰”，这楼高得伸手就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极度的夸张，让人丝毫不觉得虚假。“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天上的仙人。这种“不敢”，恰恰把“高”写到了极致。前两句写尽了楼之高，后两句用心理活动来烘托，不是楼高，是楼高到了让人产生敬畏的地步。全诗用语自然朴素，夸张手法运用得体生动，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第九名：《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首诗写于李白晚年漂泊时期。经历了仕途的失意和人世的冷暖，他独坐敬亭山，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群鸟高飞远去，无影无踪；天上仅存的一片孤云，也悠闲地越飘越远。“尽”和“闲”两个字，写尽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诗人一人的空旷与寂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全诗最动人的两句。诗人与敬亭山四目相对，互相欣赏，谁也不厌倦谁。世态炎凉早已让他备尝艰辛，只有这座山还愿意陪着他。李白运用拟人化的浪漫主义手法，写出山的“有情”，衬托出世间人情的“无情”。这是李白五绝中意境最为深远的一首。

第八名：《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一个秋夜，月明星稀。二十六岁的李白客居扬州旅舍，望着窗前的一地月光，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写下了这首传诵千古的名诗。此诗明代版本首句作“牀前看月光”，与今本略有不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月光洒在床前，洁白清冷，恍惚间竟以为是地上结了一层白霜。一个“疑”字，把月光与霜的视觉错觉写得无比真切。秋夜的寒意、游子的孤寂，全在这五字之中。“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抬头望月，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低头沉思，故乡那么远、那么渺茫。举头与低头之间，是一个动作的循环，也是思念的循环，看了月亮更想家，越想家越看月亮。

全诗只有二十个字，语言朴素到了极点，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雕琢痕，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但正是这种“似脱口吟成、浑然无迹”的境界，让它成了唐诗中传播最广的作品。不论南方北方、不论国内国外，只要是中国人，几乎人人都会背这首诗。李白走了千年，思乡却一直延续了千年。《静夜思》里藏着每一个炎黄子孙共同的思乡情。

第七名：《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是李白的好友，因“不护细行”被贬为龙标尉。李白得知消息后，写下了这首情深意切的七绝。此诗末句有异文，一作“随风直到夜郎西”。今本多作“随君”，情感更为直接真挚。

“杨花落尽子规啼”，杨花落尽，杜鹃啼叫，暮春时节的凄凉景象。“闻道龙标过五溪”，听说你要去龙标，已经过了五溪了。“我寄愁心与明月”，我把这颗为你忧愁的心，寄托给天上的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让这明月陪着你，一直走到夜郎以西。诗人以比兴手法抒发愤慨、寄托慰藉，表达对王昌龄怀才不遇的惋惜与同情。杨花、子规、明月等意象的运用，使得作品情真意切，灵动感人。

第六名：《望天门山》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开元十三年（725），二十五岁的李白乘船东下，过天门山，被天门山的壮丽奇景所震撼，写下了这首七绝。

“天门中断楚江开”，天门山被长江从中间劈开，山与水的角力，写出了大自然的恢宏壮美。“碧水东流至此回”，奔腾的江水因天门山的阻挡，回旋激荡。“两岸青山相对出”，船行江中，两岸青山迎面而来，仿佛纷纷出迎这位“谪仙人”。“孤帆一片日边来”，船过天门山后，江面开阔，红日之下，一片孤帆缓缓行来。这首诗前两句翻江倒海、气魄雄浑，后两句归于平缓、博大从容。二十五岁的李白，已经写出了足以流传千古的杰作。

第五名：《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开元十六年（728）暮春，李白在江夏黄鹤楼送别孟浩然赴广陵。一说作于开元十八年（730）。这是一场“三名兼备”的送别，名楼黄鹤楼、名士孟浩然、名城扬州。

“故人西辞黄鹤楼”，老朋友在黄鹤楼与我辞别。“烟花三月下扬州”，在繁花似锦的暮春三月，他要去扬州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友人的孤帆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碧空的尽头。“唯见长江天际流”，只剩下长江水，在天际奔流不息。全诗以绚丽斑驳的烟花春色和浩瀚无边的长江为背景，描绘出一幅意境开阔的送别画。这首诗虽为惜别之作，却写得飘逸灵动，情深而不滞，意永而不悲。李白心里没有丝毫忧伤，他向往扬州，也向往孟浩然，一边送别，心也跟着飞翔。这就是盛唐的气度，连离别都是开阔的。

第四名：《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写景，常常不满足于写“看到”的，他要写“想到”的。这首《望庐山瀑布》就是最好的例子。

“日照香炉生紫烟”，庐山香炉峰在阳光照耀下升起了紫色的烟云。“遥看瀑布挂前川”，远远望去，一道巨大的瀑布像一匹白练挂在山川之间。一个“挂”字用得太妙了，瀑布本是流动的，李白却把它写成“挂”着的，仿佛天地间挂了一幅巨大的白绢。“飞流直下三千尺”，三千尺是夸张，但读起来毫不觉得夸张，因为前面的“飞流直下”已经把气势铺垫到了极致。“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才是全诗的灵魂。那不是瀑布，是银河从天上倾泻下来了。

苏东坡对这首诗推崇备至，说“帝遣银河一脉垂，古来唯有谪仙词”。只有李白才想得出这样的比喻，把地上的瀑布和天上的银河连在一起。普通人的想象力只能抵达“三千尺”，李白的想象力直接飞上了“九天”。这首诗以高度夸张的艺术手法，将飞流直泻的瀑布描写得雄伟奇丽，气象万千。

第三名：《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首诗是李白长安放还以后所作，天宝十一载（752）前后，是他诗歌艺术的巅峰之作。李白被排挤出长安后，理想破灭、壮志难酬，于是把冲天的激愤化作了豪放的行乐之举。诗题“将进酒”是汉乐府旧题，意思是“劝酒歌”。

开篇两句如挟天风海雨扑面而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之水从天而降、奔流入海，一去不返。这是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早晨还是满头青丝，傍晚已成白发如雪。朝暮之间，一生就过去了。面对这无法挽回的时间，李白的回答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既然生命短暂，那就尽情享受吧。“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全诗最豪迈的两句。他相信自己的才华终会被用上，相信金钱散尽了还会再回来。这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但也正是这种自信，让李白成了李白。

这首诗最妙的地方在于它的情感起伏。前四句悲，悲时光流逝、悲人生短暂；中间昂扬，“天生我材必有用”；结尾又归于深沉的愁，“与尔同销万古愁”。从悲到喜再到悲，从地面到天上再回到地面，情感如黄河之水一样奔涌跌宕。严羽评此诗“一结豪情，使人不能句字赏摘”，又说“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此其所长”。《而庵说唐诗》更直言“太白此歌，最为豪放，才气千古无双”。

第二名：《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蜀道难》是李白最具代表性的诗作之一。据孟棨《本事诗》记载，李白初至长安，贺知章前往拜访，读到此诗后“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谪仙”二字，从此成了李白的代称。

全诗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贯穿始终。开篇“噫吁嚱，危乎高哉”三字惊叹，如一声从天而降的巨雷，瞬间把读者拉入了蜀道的奇险世界。诗人驰骋丰富的想象，运用大胆的夸张，描绘了蜀道的高峻险阻和旖旎风光。“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连太阳神的六龙车都要在这里折返；“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黄鹤飞不过、猿猴愁攀援；“连峰去天不盈尺”，山峰离天不到一尺。这些夸张的意象层层叠加，把蜀道之难写到了极致。

清代诗评家沈德潜评此诗“笔阵纵横，如虬飞蠖动，起雷霆于指顾之间”。这首诗代表了李白诗歌中豪迈奔放的浪漫主义艺术特色，充分表现了李白的思想与艺术个性。无论从哪个艺术角度衡量，《蜀道难》都堪称李白的巅峰之作。

第一名：《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写于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之后。乾元二年（759），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时忽遇赦令，他当即乘舟东下江陵。全诗想象丰富，随心所欲，自然天成，是李白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写下的诗歌。明代杨慎赞此诗“惊风雨而泣鬼神”。

“朝辞白帝彩云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彩云缭绕，如在云端。“千里江陵一日还”，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到达了。“两岸猿声啼不住”，两岸的猿声叫个不停。“轻舟已过万重山”，轻快的小船已经飞过了万重山峦。

这首诗好在哪里？好在“快”。一是船快，“千里江陵一日还”，千里水路一天就走完了，这是写实，更是写心情的畅快；二是心情快，从流放的绝境中获救，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全在“轻舟已过万重山”七个字里。山是“万重”的，船是“轻舟”，一个“轻”字，写尽了心头的重负卸下之后的如释重负。

为什么把它排在第一？因为这首诗里有李白最可贵的东西。不是才气，不是想象，不是夸张，而是“轻”。经历了流放、绝望、生死边缘之后，他还能写出一个“轻”字。这“轻”不是轻浮，是举重若轻。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人，在获救的那一刻，把所有的重都化作了“轻”。这才是李白最了不起的地方。

回看这十首诗，你会发现李白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大。他写离别，没有伤感只有开阔；他写孤独，把寂寞活成了享受；他写山水，让瀑布飞上银河、让轻舟飞过万重山；他写友情，将愁心寄与明月；他写故土，二十个字写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从“床前明月光”到“黄河之水天上来”，从“举杯邀明月”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每一首诗都是一个李白，每一个李白都光芒万丈。

李白存诗九百余首，这十首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它们足以证明：为什么杜甫说“白也诗无敌”，为什么贺知章惊呼他为“谪仙人”，为什么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在读他的诗。这十首千古名篇，就是李白诗歌的天花板，也是中国诗歌史上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