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娶了不会说话的苦命姑娘,媳妇来营房探亲,首长路过猛地立正敬礼,我站在旁边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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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营房家属院的晾衣绳上挂满军装。

我媳妇许梦璇踮脚去够一件衬衫,肥皂泡沾在手背上。

首长许义方散步路过,猛地停住,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砸在地上。

首长喊出她的名字。

她回头,眼泪刷地下来。

我站在旁边,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是个不会说话的苦命姑娘吗?

首长为什么给她敬礼?

我娶她三年,只知道她没爹没娘,不会说话,连村里人都嫌她。

可首长这一敬礼,像把天捅了个窟窿。



01

我叫刘英悟,老家在鲁西南刘家洼。

爹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在矿上出事,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娘刘明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下雨天漏得接不过来。

我十九岁参军,在部队待了五年,混了个班长。

那年秋天回乡探亲,娘托了媒人张罗对象。

她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头也不抬地说:“英悟,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把亲事定下吧。”

我没吭声。家里这条件,谁愿意嫁。

媒人姓赵,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

第三天就领来一个姑娘,叫许梦璇,说是邻县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投奔远房亲戚没找着,在镇上帮人洗衣裳糊口。

她不会说话。

赵媒婆说,姑娘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人是极勤快的,就是命苦。

她站在赵媒婆身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脸瘦,但眉眼干净。

我娘围着灶台转了三圈,把赵媒婆拉到一边嘀咕:“哑巴?这以后咋过日子?”

赵媒婆压低声音:“明珠嫂子,你家这条件,能娶上媳妇就不赖了。姑娘能干,不挑吃不挑穿,还不要彩礼。”

我娘不吭声了,锅铲在锅里搅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村里人知道这事,炸了锅。

薛桂英站在我家院墙外,跟几个妇女嚼舌头:“听说了没?刘家那小子要娶个哑巴,还是个外乡来的,连底细都不清楚,万一是敌特呢?”

另一个妇女接话:“可不是嘛,现在外面乱,什么人都有。”

我端着盆出去倒水,她们立刻住了嘴,拿眼睛瞟我。我假装没听见,水泼在墙根,溅了薛桂英一裤脚,她往后跳了一步,嘴里嘟囔着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河边洗农具,远远看见许梦璇蹲在石头上搓衣裳。

她动作利索,一件褂子三下两下就透亮了,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柳枝上。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搓。我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洗铁锹。河水凉,激得我手指头一哆嗦。

“那个……”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河水。她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问我有事吗。我摇摇头,继续洗铁锹。

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红薯还温着,皮上沾着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才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她看我吃了,低头笑了一下,继续搓衣裳。

就那一笑,我心里定了。

晚上我跟娘说,我娶她。

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你想好了?她不会说话,以后家里家外都得你张罗。”

我说:“想好了。”

娘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行,你娶。穷就穷过,总比打光棍强。

婚事办得简单,两桌席,请了本家几个长辈。

许梦璇穿了一身红布衫,是我娘扯的布,对门裁缝做的。

她坐在炕上,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直看着我。

薛桂英不请自来,站在院子里嗑瓜子,跟人说:“这哑巴长得倒不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养。”

我娘端着一盆菜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把盆往桌上一墩:“薛桂英,你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薛桂英讨了个没趣,嗑着瓜子走了。

晚上客人散了,我回屋,许梦璇已经把我娘给她的一对银耳环摘下来,放在炕桌上。

她看见我进来,指了指耳环,又指指我娘那屋,摆手。

意思是太贵重了,她不能要。

我把耳环推回去,说:“娘给你的,你就戴着。”

她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把耳环重新戴上,从炕柜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的,巴掌大,上面锈迹斑斑。

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我好奇,问她:“盒子里是啥?”

她摇摇头,把铁盒往里推了推,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没再问。谁还没个过去呢。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隐约听见她在旁边翻身,坐起来,对着窗户外面发了很久的呆。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02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许梦璇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做饭,样样抢着干。

我娘起初还绷着,怕她是个吃闲饭的,后来看她勤快,脸色也缓了。

开春种地,她跟我下田,锄头抡得比我娘还利索。村里妇女在地头歇脚,看她干活,有人小声说:“这哑巴倒是个能干的。”

薛桂英在地那头撇撇嘴:“能干顶什么用,话都不会说,以后有了孩子,教都教不了。”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薛桂英家,往她门口一放:“桂英啊,我家儿媳妇不会说话,可她会干活会疼人。你家倒是会说话,怎么没见你儿子娶上媳妇?”

薛桂英气得脸发青,把鸡蛋篮子往外推。我娘已经走了。

这事之后,村里人明面上不再说什么,可背地里还是嘀咕。许梦璇像是听不见似的,该干啥干啥。

夏天,邻居赵老四家丢了一只鸡。赵老四媳妇站在街上骂了三天,骂到第三天,话锋一转,说有人看见许梦璇那天从他家院墙外走过。

许梦璇正在院里晒衣裳,听见这话,手里的湿衣裳掉在地上。

她涨红了脸,比划着解释,可没人看得懂。

赵老四媳妇指着她鼻子:“你个哑巴,说又说不清,谁知道是不是你偷的?”

我娘从屋里冲出来,把许梦璇往身后一挡:“赵老四家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儿媳妇偷鸡了?红口白牙诬赖人,你也不怕烂舌头。”

赵老四媳妇不依不饶:“她不会说话,怎么辩解?做贼心虚才不说话。”

院里围了一圈人。许梦璇从我娘身后走出来,她走到赵老四媳妇面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我没偷。

赵老四媳妇不识字,问旁边的人:“她写的啥?”

有人念给她听。她愣了一下,嘴硬道:“写几个字就证明清白了?”

这时候赵老四从地里回来,看见这场面,问他媳妇咋回事。

他媳妇说鸡丢了,怀疑是哑巴偷的。

赵老四瞪了她一眼:“鸡在后院柴垛底下窝着下蛋呢,我早上就看见了。”

人群哄地散了。赵老四媳妇脸红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走,连句软话都没说。

许梦璇还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土里的那几个字。我走过去拉她起来,她抬头看我,眼眶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继续晒衣裳。

那天夜里,我醒来,看见她坐在炕上,抱着那个旧铁盒,脸埋在膝盖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后背上,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坐起来,把手放在她肩上。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赶紧擦了擦脸,把铁盒塞到枕头下,躺下装睡。

我没戳穿她。可我心里犯嘀咕,那个铁盒到底装了什么,让她这么藏着掖着。

第二天我去地里干活,路过薛桂英家门口,听见她在院里跟人说:“那个哑巴,我看她就不像正经人,天天抱着个破铁盒子,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想进去理论,又忍住了。跟这种人说不清。

秋天,我接到部队电报,让我提前归队,说有任务。

我收拾行李,许梦璇在旁边帮我叠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放进帆布包里。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塞进包底。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说:“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那个旧军用水壶,铝的,壶身上有划痕,刻着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她把水壶塞给我,比划着让我带上。

我接过水壶,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她:“这壶哪来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摇摇头,意思是不重要。我没再追问,把水壶挂在腰上。

临走那天早上,她站在院门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03

回到部队,训练紧,任务重。

我憋着一股劲,年底考核拿了全连第一。

第二年开春,连里推荐我提干,政审、体检、考核,一道道过。

到最后一关,卡住了。

卡在许梦璇的政审上。

政审干事傅长顺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材料。他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平时话不多,办事一板一眼。

“刘英悟,你爱人的材料不全。”他推了推眼镜,“她原籍哪里?父母叫什么?有无历史问题?这些都得核实。”

我说:“她是逃荒来的,父母都没了,原籍她自己也说不清。”

傅长顺皱眉:“说不清?那不行。部队有规定,家属政审不过关,你提干的事就得往后放。”

我急了:“傅干事,她一个哑巴姑娘,能有什么问题?”

傅长顺摆摆手:“不是我说有问题,是程序。你写个详细报告,把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这些年的经历,都写清楚。我往上递。”

我回去写了三页纸,把能想到的都写了。交上去,等了一个月,没动静。我去问,傅长顺说还在审。

又过了半个月,傅长顺忽然把我叫去。这次他办公室门关着,桌上只有一份材料。他让我坐下,盯着我看了半天。

“刘英悟,你爱人叫许梦璇?”

“是。”

“哪年生的?”

“她说属羊,应该是三一年生人。”

傅长顺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他又问:“她左胳膊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我愣住了。许梦璇左胳膊上确实有一道疤,她从不当人面换衣裳,我也是偶然看见的。我问过她,她比划着说是小时候摔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傅长顺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半天才说:“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别人说。”

我一头雾水地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傅长顺还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份材料。

那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训练走神,被连长骂了一顿。张阳成凑过来问我:“老刘,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摇摇头:“没事,家里的事。”

张阳成拍拍我肩膀:“有事说话。”

又过了几天,傅长顺把我叫去,说政审过了,提干的事定了。我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疑惑没散。傅长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提干当了排长,第一件事就是打报告,申请家属来队探亲。

报告递上去,批得比我想的快。

我给家里拍了电报,让许梦璇准备准备,来部队住一阵。

电报发出去第三天,傅长顺来找我。他站在排部门口,欲言又止。我请他进来坐,他摆摆手。

“刘英悟,你爱人来了之后,你带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事?”

傅长顺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核实一下材料。”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心里那个疑团,又大了一圈。

04

许梦璇来队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肩上挎着一个包袱。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来。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领着她往营房走。

到了营区门口,哨兵拦下。按规定,来队家属要登记,还要检查行李。哨兵是个新兵,十八九岁,板着脸让许梦璇打开包袱。

许梦璇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还有一包晒干的野菊花。哨兵翻了翻,指着那个旧布包:“这个也打开。”

许梦璇抱紧了布包,摇头。

哨兵皱眉:“规定,都得检查。”

她退了一步,把布包护在胸前,眼神里全是戒备。我上前说:“同志,这是我爱人,她不会说话。包里就是些私人物品。”

哨兵坚持:“排长,规定就是规定。”

僵持了一会儿,我劝许梦璇:“打开给他们看看,没事的。”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解开布包的扣子。里面是一个铁盒,就是家里那个旧铁盒,还有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领章还在,颜色已经发黄。

哨兵翻了翻,没发现什么,挥手放行。我领着许梦璇往里走,她抱着布包,脚步很紧。

家属院在营房后面,一排平房。

我分了一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煤炉子在外面。

许梦璇放下包袱,打量了一圈屋子,动手收拾起来。

她把桌子擦了三遍,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

第二天我去训练,她留在家属院。

中午回来,屋里飘着饭菜香。

她用小煤炉炒了两个菜,还烙了饼。

我坐下吃饭,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下午我出操回来,远远听见家属院那边有笑声。

走近一看,几个战士围在我们屋门口,许梦璇正比划着教他们纳鞋底。

她手把手教一个年轻战士穿针引线,那战士笨手笨脚,针扎了手指头,她笑着摇头,接过鞋底自己示范。

战士们看见我,喊了声排长,散了。

一个叫郑佳悦的女护士也在,她是卫生队的,平时跟家属院的人熟。

她看了许梦璇一眼,对我说:“刘排长,你爱人手真巧。”

我说:“她闲不住。”

郑佳悦又看了许梦璇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梦璇没在意,收了针线回屋。

第三天傍晚,我在屋里看训练计划,许梦璇在外面收衣裳。

家属院的晾衣绳拉在两棵树之间,上面挂满了军装和床单。

她踮着脚去够最上面一件衬衫,袖子短了,够不着,蹦了一下。

这时候,营区路上走过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首长,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两个干部。

我认得他,是军区的许义方首长,平时很少来这边,偶尔散步路过。

他们走得慢,像是在聊什么。走到家属院外面那排杨树底下,许义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晾衣绳那边看。许梦璇正踮脚够那件衬衫,袖子滑下来,露出左胳膊上一道疤。阳光照在她胳膊上,那道疤又白又长。

许义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脚跟猛地一碰,右手刷地举到帽檐边,立正,敬礼。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05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端盆的姿势,盆已经在地上滚了两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许义方敬着礼,眼睛死死盯着许梦璇,嘴唇在抖。他身后的两个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梦璇听见响声,回过头。她看见了许义方,看见了那个军礼。手里的衬衫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义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喊出声:“许梦璇。”

那声音又哑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许梦璇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嘴型分明是在喊团长。

我想问,想问首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想问我媳妇你到底是谁,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义方放下手,快步走过来。他走到许梦璇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她。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胳膊,又缩回去。

“你活着。”他说,“你还活着。”

许梦璇点头,眼泪不停地流。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我看不懂,可许义方看懂了。他眼圈红了。

这时候傅长顺从营房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文件。他跑到跟前,看见这场面,脚步慢下来,站在几米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阳成也闻声赶来,站在我旁边,小声问:“老刘,咋回事?”

我摇头,说不出话。

许义方转过身,对身后那两个干部说:“立刻通知政治部,派车来接人。就说找到了,找到了许梦璇。”

那两个干部虽然一头雾水,但执行命令不含糊,转身就跑。

许义方又转回来,看着许梦璇,声音低下来:“这些年,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八年。”

八年。我脑子里飞快地算,那正是她逃荒到我们那边的时间。

许梦璇比划着,动作很快,我看不懂。许义方看懂了,一边看一边点头,脸色越来越沉。

“你受伤了?嗓子?”他问。

许梦璇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

许义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一激灵,下意识立正。

“你是她丈夫?”

“报告首长,是,我叫刘英悟,三营二连排长。”

许义方打量了我几秒,点点头:“好,好。你娶了个好姑娘。”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营区里已经有人围过来了,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郑佳悦也在人群里,她看着许梦璇,眼睛睁得很大。

许义方对许梦璇说:“跟我去办公室,慢慢说。这些年的事,我都得知道。”

许梦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抱歉,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我对她点点头,意思是去吧。

她跟着许义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傅长顺跟上去,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刘英悟,”他说,“你爱人的事,回头我跟你细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点头。他走了。

人群散了,张阳成拉着我回屋。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的搪瓷盆,水已经渗进土里了。张阳成给我倒了杯水,我没接。

“老刘,你媳妇到底啥来头?”他问。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娶她的时候,她就是个逃荒的哑巴姑娘。”

张阳成咂咂嘴,没再问。

我坐在屋里等,从天亮等到天黑。许梦璇没回来。夜里我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军礼,还有许义方喊的那声许梦璇。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不会说话?她那个铁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06

第二天上午,傅长顺来叫我,说许义方要见我。

我跟着他去了军部办公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许义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许梦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许义方示意我坐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开口了。

“刘英悟,你爱人许梦璇,是志愿军六十军一八〇师战地卫生员。五一年,我们团在朝鲜汉江以北执行阻击任务,遭到美军炮火覆盖。我负了重伤,是她把我从火线上背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许梦璇:“路上炮弹一直在炸,她背着我跑了两里地。一颗炮弹落在旁边,她把我压在身下,自己被震昏了。醒来之后,嗓子就发不出声了。

我转头看许梦璇。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发抖。

“后来部队转移,她跟伤员一起被送到后方医院。医院遭到轰炸,伤员分散转移,她跟队伍失联了。”许义方继续说,“我们找了她很久,最后医院那边报上来说,有个女卫生员在转移途中牺牲了,名字对得上。我就以为她死了。”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欠她一条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我看着许梦璇,她抬起头,对我比划了一个动作。我猜她的意思是没事。

许义方从桌上拿起那个旧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勋章,几份发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雪地里,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许梦璇站在最边上,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这是五〇年入朝前拍的。”许义方说,“她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再看看眼前的许梦璇,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她不是那个逃荒来的哑巴姑娘,她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是救过首长命的人。

许义方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牺牲战友的名单。她这些年一直带着,一个都没丢。”

我看着那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工整。许梦璇的笔迹。她不会说话,可她写了这些名字,记了这么多年。

“组织上要恢复她的军籍和荣誉。”许义方说,“她是英雄,不该被埋没。”

我点头,嗓子发紧。

许梦璇却摇了摇头。她比划着,动作很坚决。许义方看了,皱眉。

“她说她不要。”许义方翻译给我听,“她说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没回来的战友,才是英雄。”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这些年不说话,可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谁都重。

许义方叹了口气,对我说:“刘英悟,你好好照顾她。她受的苦太多了。”

我说:“首长放心。”

从会议室出来,太阳照在头上,晃眼。

许梦璇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

我伸手想牵她,又缩回来。

她看见了,主动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粗糙,全是茧子,可暖和。

走回家属院的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张阳成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刘,营里都传开了,说你媳妇是战斗英雄。”

我说:“是。”

张阳成竖起大拇指,又跑走了。

回到屋里,许梦璇坐在床沿上,从布包里拿出那几件旧军装,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摸着领章,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我坐在她旁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写着:我怕连累你。我身份说不清,怕影响你提干。我也怕想起那些事。

我看着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说:“以后不用怕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可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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