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为了照顾重病的初恋执意跟我办离婚,几年后她哭着跑来求我复合,我挽着现任妻子的手冷笑:你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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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防盗门上,像一把把碎石子儿往铁皮上甩。

薛芬浑身湿透,跪在门口,手拍着门板喊我的名字,嗓子劈了叉。

我挽着蒋淑萍的手,隔着门缝看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说,你来晚了。

声音不大,她听见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的,那时候求的是另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眼蒋淑萍,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把门关上了。



01

那天薛芬回来得特别晚。

我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戏曲频道。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不太正常。

我随口问了一句,又加班?

她说嗯,超市盘货。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直接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晓菲从学校回来。

她妈不在家,说是一早出去买菜了。

晓菲翻冰箱的时候问我,我妈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我说超市忙。

晓菲撇了撇嘴,没吭声。

她从小就这脾气,心里有事不说,脸上全写着。

下午薛芬回来了,拎了一兜子菜,进门就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弄了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晓菲夹菜,自己没动几筷子。

晓菲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低头扒饭。

晚上晓菲回学校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

她看了她妈一眼,薛芬正在擦桌子,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手机。

薛芬的手机以前到处乱扔,后来忽然就揣在兜里了,连上厕所都带着。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我瞄了一眼,转出三万八,收款人名字是曹民。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三万八不是小数目。

她端菜出来的时候我把手机递给她,说有人给你转钱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没事,借给老同学的,过阵子就还。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

隔了两天,我趁她洗澡,翻了她的转账记录。

前后加起来八万多,最近一笔是前天转的,收款人全是曹民。

我又翻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但我看到一个群,叫“老同学互助群”,里面有人发过一张照片,配文是“祝曹民同学早日康复”。

照片上薛芬坐在病床边,正给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削苹果。

薛芬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一看就知道我翻过了,头发还在滴水,她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谁。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曹民。我初中同学。

什么病。

尿毒症。

你借钱给他?

不只是借。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在照顾他。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头发滴水的声音。我问,照顾多久了。

她说,一个月。

我看着她。结婚二十年,我没见过她那个样子。不是心虚,不是害怕,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藏了。这个表情比什么都让我心里发堵。

晓菲知道吗?

她摇头。别告诉晓菲。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她进了卧室,关门的动作很轻。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手稳得很。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削苹果从来削不好,皮断成一截一截的。

那天怎么削得那么好。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给薛芬弟弟打了个电话,薛斌。

我说你姐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薛斌说联系了,前两天还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给曹哥治病用的。

我愣了一下,说曹哥是谁。

薛斌说,曹民啊,当年要不是他,我那条命就没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薛斌说,哥你不知道?

我十六岁那年掉河里了,曹民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他自己在冰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后来落下了病根。

这事你不知道?

我姐没跟你说过?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二十年了,薛芬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盒饭凉透了。

晚上回家,薛芬不在。我等到十一点,她才回来,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比昨天还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薛芬。我叫了她一声。

她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看着我。

你弟弟的事,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又能怎样。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还给他转八万。

她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曹民现在没人管,他爸妈都走了,也没结婚,就一个人。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不能看着不管。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打算管到什么程度。

她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她要管到底。

02

从那天起,家里就变了味儿。

薛芬不再藏着掖着了,下班直接去医院,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是接,但说不了两句就挂,背景里能听见医院叫号的广播声。

有一回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家里,对着电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恨她?

好像也不全是。

她为了救她弟弟的命欠了曹民一份情,这份情压了二十年,现在人家要死了,她要去还。

道理上我挑不出她什么大毛病,可我是她丈夫,这个家是她的家。

她把什么都撂下了,连声像样的商量都没有。

晓菲那个周末没回来,打电话说学校有事。

我猜她是知道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薛芬跟她说了。

晓菲在电话里跟她妈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什么薛芬没告诉我,但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哭了半宿,第二天照常去了医院。

我去找过薛斌。

在他修车铺里,他满手机油,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你劝劝你姐。

薛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哥,这事我劝不了。

曹民当年为了救我,落下一身病,后来老婆都娶不上。

人家现在要死了,我姐去照顾几天,不过分吧。

我说,那你姐要跟我离婚呢。

薛斌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说,不至于吧。

我说,你姐已经把八万块钱转过去了,家里的存款一共就十二万。

薛斌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哥,你再跟我姐好好谈谈。

谈不了。我跟你说实话,你姐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你劝她,她跟你急,说你们都不懂。我不怪她。可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薛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哥,要不你去见见曹民。

我去了。

医院肾内科病房,三人间,曹民靠窗。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着,手背上插着管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看到我,他倒先笑了笑,说你是薛芬的爱人吧。

我见过你照片。

我在床边坐下。他比我小一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劝过薛芬,让她别管我,她不听。

我说,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活不了几个月了。我在这儿没别的亲人,就薛芬一个老朋友。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真没想拆散你们。

他说得挺诚恳的。

但就在这时候,薛芬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问曹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了。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刺鼻,我走到楼梯口,蹲下来,脑袋埋进胳膊里。二十年了,我在车间里被机器压过手指头都没这么难受过。

那天晚上薛芬回来,我们正式吵了一架。

她说我冷血,说曹民都快死了我还在计较那点钱。

我说那不是钱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喊了一句,我欠他的!

我也喊了一句,你欠我的呢?

她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她没去医院,在家里待了一天。但第三天又去了。我管不了。我给晓菲打电话,晓菲在电话那头哭,说爸,我不想回家。我说你不用回来。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瘦了一圈。

车间主任看我状态不对,让我歇了几天假。

我没歇,歇下来更难受。

每天下班回家,屋里空荡荡的,厨房冷锅冷灶。

以前薛芬再忙也会给我留口热饭,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后来薛芬跟我提了离婚。

那天她回来得早,做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事。

果然,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老韩,咱们把婚离了吧。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说,曹民的日子不多了,我想陪他走完。离婚以后房子归你,存款我也没脸要。晓菲跟着你,我净身出户。

我放下杯子。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她说,没想过。

我说,你四十六了,净身出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啤酒喝完,站起来,说,我不同意。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那是她第一次提离婚。



03

不同意归不同意,日子还是过不下去了。

薛芬开始绝食。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第二天她连水都不怎么喝了,嘴唇起了白皮。

第三天她坐在沙发上,脸色蜡黄,我递给她一碗粥,她接过去放下,一口没动。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你什么时候同意,我什么时候吃。

我把碗端起来,想摔,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出去给薛斌打电话,薛斌来了,劝了一个多小时,薛芬就一句话,我要离婚。

薛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哥,我姐魔怔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她就不吃饭。你说怎么办。

薛斌也答不上来。

后来我又去了医院。

曹民换了病房,单间,薛芬给安排的,一天多花好几百。

我进去的时候薛芬正在给曹民擦脸,动作很轻。

曹民看到我,想坐起来,薛芬按住他,说你别动。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就是那种你来了也没用的表情。

我说,曹民,我跟你说两句话。

薛芬说,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我说,你先出去。

她不动。

曹民摆了摆手,说,芬儿,你出去吧。薛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放下毛巾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曹民叹了口气。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快死了还是装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掀开被子,撩起衣服,肚子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他说,肾移植,排异,又取出来了。你看我像装的吗。

我看着他肚子上的疤,说不出话来。

他说,薛芬这人念旧情,我知道。我没求她来,是她自己要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她。

我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她能陪你多久。你走了她怎么办。

他说,我没想那么远。

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薛芬在走廊里站着。

我说,你回家吃饭吧。

她没吭声,但跟我回去了。

那几天她好好吃饭了,我以为事情有转机。

没想到一周以后她又开始绝食,这回连班都不上了,超市那边请了长假。

她说,你要是不离婚,我就这样耗着。耗到你同意为止。

我说,你拿命逼我。

她说,对。

我看着她。

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变了个人。

我认识她二十年,从没见过她这么倔。

她弟弟的命是曹民救的,她觉得欠了人家一辈子,现在人家要死了,她要把自己搭进去还。

道理我懂,可我接受不了。

我找了蒋淑萍。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但我知道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也是离异的,自己带着个儿子。

我去开胃药,她给我量血压,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我随口说了句家里有点事。

她没多问,给我倒了杯热水。

后来我陪薛斌去法院执行局跑了一趟,给他前妻追抚养费。

排队的时候碰到蒋淑萍,她也来办事。

两个人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儿子谢文乐跟晓菲是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

她说她前夫三年没给抚养费了,她来申请强制执行。

那天我们三个人在法院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蒋淑萍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她说,人这一辈子,该放下的得放下,该守住的得守住。

我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跟薛芬办了离婚。

签字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蹲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

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穿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

办事员问我们想好了没有,她点头,我也点头。

红本换绿本,不到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没回头。

04

离婚以后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家里到处都是薛芬的痕迹,厨房里她用惯的那把铲子,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衣柜里她落下的几件衣服。

我一样一样收拾,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绿萝我留下了,没人浇水,没几天就蔫了。

晓菲从学校回来,进门看了一圈,没说别的,只说,爸,你做饭了吗。

我说没有。

她撸起袖子进了厨房,炒了两个菜,手艺不行,咸得要命。

我吃了两碗饭,她看着我说,爸,以后我每周都回来。

我说不用,你好好念书。

她说,我妈那边我去看过了。曹民还在住院,我妈租了个单间,就在医院旁边,一个月八百。

我说,你妈有钱吗。

她说,不知道。反正她瘦得厉害。

我没再问。晓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胃病就是那时候犯的。

吃不下饭,夜里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我去社区医院开药,蒋淑萍给我看的。

她量了血压,又问了问饮食,说你这不行,得按时吃饭,光吃药没用。

她给我开了药,又写了个食疗方子,让我回去煮粥喝。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每次都是她,话不多,但细心。

有一回我胃疼得厉害,在输液室躺着,她给我端了杯热水,坐在旁边陪我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女儿昨天来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晓菲找你干什么。

她说,问我你的情况。她挺担心你的。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蒋淑萍说,你有个好女儿。

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我说了句谢谢。她摆摆手,说别老来医院,多在家做饭吃。

那之后我们慢慢熟了。

她前夫来医院闹过一次,要钱,在走廊里大吵大闹。

我正好去开药,帮她挡了一下。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蒋淑萍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我说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习惯了。

后来我陪她去法院执行局,跑了几趟,终于把她前夫欠的抚养费要回来了。

钱不多,一万多块,但她拿到钱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说,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文乐的。

谢文乐我见过一回,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见了人叫叔叔,挺有礼貌。

晓菲跟我说,文乐在学校挺用功的,就是不太合群。

我想也是,父母离婚的孩子,多少有点不一样。

蒋淑萍从来不问我离婚的事。有一回我主动提了,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前妻是个重情义的人,就是情义用错了地方。

我说,你觉得她错了吗。

她说,她没错。你也没错。就是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就这句话,让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比我看得透。

半年后我跟蒋淑萍领了证。

没有办酒席,两家人吃了顿饭。

晓菲来了,文乐也来了。

晓菲叫了声蒋阿姨,文乐叫了声韩叔。

蒋淑萍做了一桌子菜,味道很家常。

吃完饭晓菲帮我洗碗,低声说,爸,蒋阿姨人不错。

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她说,我觉得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半夜醒了一次,听见蒋淑萍在隔壁屋轻轻打呼,文乐的房间灯已经关了。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有了热乎气儿。



05

日子往前过,不快不慢。

维修店的生意还行,蒋淑萍还在社区医院上班,文乐上了高中住校,晓菲大三开始实习。

家里的饭桌从两个人变成四个人,后来又变回两个人。

蒋淑萍做饭的时候会哼歌,都是老歌,邓丽君、费翔,有时候跑调了,我在客厅听着,忍不住笑。

关于薛芬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从晓菲那儿听来的。

曹民出院了,但身体还是不行,干不了活。

薛芬在超市重新找了份工作,租的房子没换。

有一回晓菲去看她,回来说她妈瘦得厉害,手上全是茧子。

我听了,没接话。

蒋淑萍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挺甜的。

晓菲说,爸,我妈问你身体怎么样。

我说,你告诉她,我挺好。

再后来,晓菲也不怎么提了。

她实习忙,一个月回一趟家,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点心。

蒋淑萍每次都做一桌子菜,晓菲和文乐也熟了,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儿去。

有一回我听见文乐叫晓菲姐,晓菲应了一声,挺自然的。

那天是周六,我和蒋淑萍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走到楼下,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

雨刚停,地上还湿着,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近了我才认出来,是薛芬。

她也看见我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蒋淑萍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没松开。

薛芬看着我,又看了看蒋淑萍,嘴唇动了动。最后她说,老韩,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谈什么。

她说,我……我没地方去了。

三年没见,她老得不像样子。

头发白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整个人缩了一圈。

她手里那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药盒,我瞄了一眼,是降压药。

蒋淑萍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她,她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说,薛芬,你走吧。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说,曹民他……他好了,他不要我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她说,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说,你走投无路也不该来找我。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她站在那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她肩膀上。她没躲。

蒋淑萍开口了。她说,薛芬,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薛芬看了蒋淑萍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你是蒋淑萍吧。我对不起你。

蒋淑萍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老韩和晓菲。

薛芬哭出了声。

旁边有邻居路过,扭头看了两眼。

我拉着蒋淑萍上了楼,没回头。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蹲在了地上。

蒋淑萍说,要不你下去看看。

我说,不去。

她说,她看起来不太好。

我说,她当初走的时候,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蒋淑萍不说话了。

开门进屋以后,她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心里翻来覆去。

手机响了,是晓菲。

她说,爸,我妈去找你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别心软。

我说,我没心软。

她说,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小时。她说曹民跟别人好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已经没人了。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楼下的水洼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06

第二天是周日。

雨下了一整夜,早上也没停。

我和蒋淑萍刚吃完早饭,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薛芬。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说,老韩,我求你了。你让我回来吧。我什么都能干,我伺候你,我伺候蒋淑萍,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跪在那儿,雨水从她裤腿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蒋淑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说,薛芬,你起来。

她摇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

蒋淑萍说,你先起来,地上凉。

薛芬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说,老韩,我知道错了。

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晓菲。

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

曹民他好了,他娶了那个护士,把我赶出来了。

我租的房子到期了,没钱续。

我手里就剩两百块钱。

我看着她。三年前她站在我面前说要离婚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瘦,倔,眼睛发亮。现在瘦还是瘦,倔没了,眼睛里的亮光也没了。

我说,你当初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她说,你说我会后悔的。

我说,你后悔了吗。

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后悔了。天天后悔。

我说,后悔也晚了。我有家了。

我回头看了眼蒋淑萍。

她站在我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搭在我胳膊上,没松开。

她看着薛芬,说,薛芬,你先起来。

你跪在这儿,邻居看见了不好。

薛芬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腿在抖。她看着蒋淑萍,忽然说了句,我恨你。

蒋淑萍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恨我什么。

薛芬说,你要是没出现,老韩说不定还能原谅我。

蒋淑萍笑了一下。她说,我出现不出现,你都回不来了。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薛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晓菲上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雨打湿了,脸色很难看。

她走到门口,看见薛芬,站住了。

她说,妈,你干什么。

薛芬说,晓菲……

晓菲打断她,你别叫我。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你三年没管过我爸,没管过我。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回来跪门口。你觉得合适吗。

薛芬说,我是你妈。

晓菲说,我知道你是我妈。所以我没赶你走。但你也别在这儿闹了。爸有新家了,你别搅和了。

薛芬看着晓菲,眼泪止住了,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晓菲,你恨我。

晓菲说,我不恨你。我就是觉得你太自私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薛芬不哭了,脸上那点哀求的表情一点一点退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

她看着我们三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她转身走了。楼梯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晓菲站在玄关那儿,眼圈红了,但没哭。蒋淑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晓菲叫了声蒋阿姨,声音有点哑。

我说,晓菲,你做得对。

她说,爸,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说,你不狠。她是你妈,但她先不要我们的。

蒋淑萍没说话,去厨房给晓菲热了碗粥。

晓菲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喝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蒋淑萍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一直没动。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把整个城市泡得湿漉漉的。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

刚才薛芬跪过的地方,水洼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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