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心灵与身体，同生共死。”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早餐桌上的教授》
我有个习惯，一到冬天就缩着。不是冷，就是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一块儿聚。肩膀往前扣，背弓着，走路的时候下巴都快贴到锁骨了。每年十一月开始，我就变成这个姿势。然后那几个月，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对。工作没劲，见人不想说话，周末也不想出门。我以前以为这是季节性情绪低落，天冷了人就这样。
去年冬天，有天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妈路过，拍了我后背一下，说“坐直了”。我下意识挺了一下，又塌回去了。她又拍了一下，说“你老这么缩着，气都不顺”。我烦她唠叨，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试着坐直了。背贴沙发，肩膀打开，头抬起来。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发现，我呼吸好像深了一点。胸口那儿没那么闷了。我坐在那儿，盯着电视，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烦劲儿，小了一圈。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巧合。可后来我留意了几次，发现不是。每次我弯腰驼背窝着的时候，心情都不太好。每次我直起来，哪怕只是稍微打开一点肩膀，心情就跟着变一点。不是那种从难受变开心。是那种从“沉”变“平”。像水面从晃荡到静下来。
我跟我一个学体育的朋友聊起这事。他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缩着的时候，肺是压着的，吸的氧就少。人缺氧，就更容易烦。而且你那个姿势，在身体看来，就是一个准备挨打或者想躲起来的姿势。身体觉得你在害怕或者在服软，它就给你配一套害怕和服软的心情。你挺起来，身体觉得你要面对，要干点什么，它就给你配一套相应的状态。
我听完觉得挺有意思。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心情不好所以缩着。他说，有时候是反过来的。你缩着，所以心情不好。身体和心情是互相通的，谁先动都行。你改不了心情的时候，可以试试先改姿势。
后来我试了几次。有回开一个挺难的会，我提前五分钟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站直。肩膀往后拉一下，下巴收一点，深呼吸两口。进去坐下来的时候，我没靠椅背，背是直的。那个会开完，我发现我没那么紧张。说的东西也比平时顺。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但那个“心理作用”，本身不就挺有用吗。
还有一回我跟我对象吵架，我坐在餐桌那边，越说越委屈，整个人往下出溜。后来我觉得那个话说不下去了，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直了，看着外面。站了大概一分钟，再回头说话，嗓门没那么高了。不是气消了，是那个气好像有了个地方放，不像刚才那样堵在胸口乱撞。
我现在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觉得状态不对的时候，先不分析原因。先看一眼自己现在是怎么坐的，怎么站的。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缩着的。然后我就调一下。坐直，肩膀打开，深呼吸三口。就这三下。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只是轻一点。但至少我多了一个能做的事。不用干等着心情自己好起来。我可以从外面推它一下。
这事说起来特别小。小到我不太好意思跟人说。但它是我去年冬天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先跟自己较劲。先看看你身体在干嘛。它可能比你的脑子，更早进入了那个坏状态。你先把它掰回来。掰一点就行。心情有时候就跟在后面，自己会跟上来。
我现在路过镜子，会看一眼自己。不是看脸，是看肩膀。要是耸着，就放下来。要是扣着，就打开。就这一下。我觉得那个镜子里的我，比以前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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