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曾宓艺术大展：从丘壑漫寻到“浑沦归真”

广东美术馆新馆一楼展厅里，知名画家曾宓生前用过的旧毛笔静静地悬挂陈列在展柜中，笔毫间似乎仍残留着宿墨的沉滞与苍茫，不远处，一幅幅水墨氤氲的山水作品悬于墙上，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渗化，粗粝的宿墨颗粒与温润的水渍交织出斑驳的肌理，似乎还带着画家落笔时的温度与呼吸。

2026年9月18日，“万象由心——曾宓艺术大展”在广东美术馆新馆开幕，展出曾宓（1933—2022）各时期作品近100件（组），展期持续至11月12日。据悉，这是曾宓首次在岭南举办的大型个展，也是继2021年上海书法题跋展、2023年“俩人转”书画巡展之后，其艺术在跨地域传播中的又一次重要呈现。

展出现场的曾宓（1933—2022）挥毫作画旧影

广东美术馆展出现场，曾宓使用过的毛笔

此次展览由广东美术馆主办，以“江南水墨南下，异地文脉互鉴”为策展理念，将植根江南文脉的曾宓艺术置于岭南开放包容的艺术场域中全新呈现。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在策展人语中写道：“在岭南重新观看曾宓，也使其艺术获得了另一重参照。”这一判断为整场展览奠定了学术基调：它不是一次简单的巡展，而是在江南与岭南两大水墨传统之间建立一种比较性的对话关系。

曾宓（1933—2022），号三石楼主，福建福州人，1957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山水科，得潘天寿、顾坤伯等名师亲授。1984年调入浙江画院任专职画师。生前为浙江画院艺委会委员，国家一级美术师，被国务院授予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从宾虹山水到西湖之美：笔墨源流的岭南呈现

展览的第一板块“丘壑漫寻”集中呈现了曾宓不同时期的山水实践，其中一件1960年的《摹黄宾虹白描山水》尤为引人注目。这件作品背后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57年，曾宓由家乡福州赴杭州就读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其时黄宾虹先生已辞世两载。青年曾宓一见黄宾虹山水便心生倾慕，然当时学院并不鼓励学生直接临摹宾翁作品，因其笔墨意蕴宏博深奥。曾宓私下临摹，习作遗落教室，被潘天寿先生见得。治学谨严的潘天寿见状颔首含笑，一语嘉许：“黄宾虹的画，曾宓还是可以临习的。”此番勉励令曾宓大受鼓舞。他常赴黄宾虹故居观摩笔墨器具，承蒙黄宾虹遗孀宋若婴女士许可，得以借取山水真迹回校潜心研习。画家三十年后自题自谦“虽理法不乱然徒具形似笔力逊矣”，然而这件早期习作真切呈现了青年曾宓对黄宾虹线条语言与山水格局的体悟，亦是其山水艺术脉络与笔墨骨架的重要源头。

1960年曾宓临摹《摹黄宾虹白描山水》

2010，曾宓《雪中》

与这件早期临摹之作形成时间呼应的，是曾宓晚年创作的《雪中》 、《西湖诗画》册页等一系列画作。

其中，《西湖诗画》册页以西湖景观与历代咏西湖诗意为线索，将诗、书、画融为一体，是曾宓晚年“以画入书、以书润画”理念的集中体现。画面中，宿墨的苍茫与鲜墨的温润形成双层通透的墨韵，线条枯润相生，于稚拙古朴间流露天真烂漫的本真之美。他将对这片湖山的全部感受凝练于笔墨之中，使册页既是景的写照，更是心的独白。

《西湖诗画》册页展出现场

《西湖诗画》册页中的《柳浪闻莺》

另一件颇有意义的作品是1991年的《雁荡山灵峰图》。雁荡山水与近代浙派绘画的笔墨文脉，肇始于1923年吴昌硕为潘天寿题画诗句“龙湫飞瀑雁荡云，石梁气脉通氤氲”。1955年潘天寿率美院师生首赴雁荡写生，自此雁荡山成为中国美术学院师生师法自然、融古开新的重要山川范本。曾宓求学之际受潘天寿、顾坤伯等名家亲炙，后于浙江画院期间亦数登雁荡直面山川。该作积数年心力反复推敲打磨，画面留存辛未（1991）、壬申（1992）、乙亥（1995）三处纪年，呈现出晚唐贯休笔下“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的朦胧氤氲之美。

1991年的《雁荡山灵峰图》

展出的青藏画作则有着另一种境界，曾宓尝言：“西藏因地缘殊异，风物人情与江南迥然不同，画家同道当赴一游。”1993年，他远赴雪域写生，既承袭古法笔墨之精髓，又大胆融入现代构成意识，将藏地雄浑壮阔的高原山川与纯粹虔诚的人文信仰，悉数融入水墨创作体系。

展出的曾宓青藏画作局部

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在策展人语中说，曾宓“以近乎内省的方式回应了文人画传统在当代的延续问题”。这一判断在“丘壑漫寻”板块中得到充分印证：从早期临摹到晚年巨制，曾宓始终在传统笔墨内部寻找变革的可能，而非以断裂传统为代价寻求现代性，“在岭南重新观看曾宓，也使其艺术获得了另一重参照。曾宓先生的艺术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现代性未必以媒介突破、观念更新或外部形式的引入来实现，也可以发生于传统笔墨内部，通过水墨语言、书写方式、视觉构成和个人经验的持续重组而生成。”

宿墨、构成与书写：绘画语言的现代转化

展览的第二、三板块“人间闲趣”与“书心自写”，分别呈现了曾宓在花鸟人物与书法领域的探索。而贯穿其中的核心，是他对宿墨语言、构成意识与书写性的持续深耕。

《承天夜游图》 20世纪90年代后期

展出画作局部

展出人物画

在“人间闲趣”板块中，花鸟人物作品以松弛天真、温柔诙谐的笔墨姿态，袒露艺术家最纯粹的本心。曾宓的花鸟作品不雕琢形态，不拘泥高远寓意，始终以赤子童心平视世间微末生灵。闲猫栖卧、飞鸟轻啼、游鱼自在，笔下的花鸟鱼虫皆是个性鲜活、自在天真的独立生命。1988年的《鱼趣》取法八大山人简逸洗练的鱼画笔墨，却弃绝悲寂之气，以温润笔墨转写生机童趣。其人物画同样褪却匠气，无论是悠然自持的文人闲情，还是质朴恬淡的市井日常，皆以温润朴素的笔墨捕捉生活松弛恬淡的本味。

曾宓《鱼趣》局部

展出曾宓作品

曾宓《不可一日无此君》

“书心自写”板块则使贯穿其绘画实践的书写性获得独立呈现。2005年，曾宓首次个人书法展启其新途，至晚年渐敛绘事、专意书道，他将半生绘画积淀尽数汇入笔墨书写，走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条“画家之书”路径。深谙“书画同源”之真谛，他坚持“以画入书、以书润画”，将绘画的构成意识、墨法层次与空间审美全然融入书法创作。独树一帜的自制宿墨技法，是其书风的核心特质：经反复沉淀提纯的宿墨，搭配鲜墨调和运用，形成双层通透、温润苍茫的独特墨韵，线条枯润相生、层次分明。在老庄思想的浸润下，他落笔率性自然、藏巧于拙，刻意褪去技法痕迹，于稚拙古朴间流露天真烂漫的本真之美。

展出现场

展出的书法作品

曾宓对宿墨的系统性运用，是其在笔墨语言上颇具开拓性的贡献。他将宿墨从一种边缘性的传统技法提升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绘画语言，把宿墨、渍墨、积墨、泼墨、破墨等多种墨法混合使用，又辅以水渍法、冲写法、背敷法，将宿墨肌理的偶然性变为必然性。这种从地域风物中生长出来的语言形态，最终汇入中国画现代转型的整体讨论。

展出作品局部

浑沦归真：晚年的精神归宗与艺术生命的延续

展览的最后一个板块“浑沦归真”，以六帧2020年曾宓八十八岁高龄的收官之作为核心。晚年曾宓潜心书道，绘画几近封笔，这批凝结其毕生笔墨修为与人生体悟的留存之作。

曾宓晚年笔墨挣脱具象描摹与固有法度，于水墨氤氲聚散之间，无预设形制，任其自然流变，于抽象肌理中构筑出苍茫浑厚的天地意境。《山月雁归图》取太白诗意，以朦胧山水写尽愁散怀舒的通透豁达；《饥看天图》以文人高士自况，延续传统文人画寄情抒怀之古意；《米岁感时图》意境苍茫，融笔墨古意与人文悲悯；《造化因缘图》以沉厚苍茫的山水形制，完成半生艺路的溯源回望与精神归宗。

《饥看天图》局部

六幅画作意境各异、相得益彰，题材涵盖心源无象、天地洪荒、乡野农事、风雪寄情等多重维度。既有脱略形骸、直抒胸臆的精神山水，以笔墨挥洒胸中丘壑；亦有扎根乡土、贴近自然的人文山水，将田园意趣融入天地大道；更有风雪写意佳作，打破传统山水的荒寒冷寂，蕴藏豁达温润的生命情怀。

广东美术馆展出现场

广东美术馆“万象由心——曾宓艺术大展”开幕现场

在当天的开幕式上，曾宓女儿曾莹的致辞简短而动人，“感谢广东美术馆精心设计布置，感谢父亲多年的好友徐顺虎先生及恒邦艺术中心投入大量精力物力筹办展览，感谢专程从杭州赶来的老朋友们。爸爸要是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十分开心。”“一个展览最大的成功，在于每天有多人前来参观。一件作品最大的幸运，在于经常被人欣赏。一位画家最长的生命，在于时刻有人怀念。”

曾宓生前曾言“绘画贵在本心、重在情趣，技法天分皆为其次”，其艺术的价值最终不取决于学术定位或市场估值，而取决于它是否被人持续地观看、欣赏和怀念。

此次展览的艺术总监徐泽洋在展览前言中表示，纵观曾宓先生的艺术生涯，“他以宿墨笔墨体系、现代构成范式与生活化的当代诗意，搭建起古典文人水墨通往当代水墨的桥梁。他的艺术，既是个体漫长的修行成果，亦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至今中国水墨现代转型历程中一份鲜活、厚重、不可缺失的艺术样本。”

从黄宾虹的笔墨源流到潘天寿的构成启发，从宿墨的粗粝苍茫到书写性的独立呈现，从江南山水到雪域高原，从非洲木雕到水墨人体，曾宓以其艺术实践表明，中国画的现代性未必需要以断裂传统为代价，“而是在中国画自身的笔墨、构成与书写之中，重新发现它通向当代的可能”。

据悉，此次展览将持续至11月12日。

展览海报

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