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重庆解放前后,渣滓洞看守黄茂才离开监狱时,带走的不是财物,而是一件旧毛衣和几份秘密材料。多年以后,他再次走到江竹筠的塑像前,老人久久没有说话。那件毛衣,成了他与狱中同志之间最难割舍的见证。
黄茂才并非出身特殊家庭,祖上几代都是农民。少年时期,他读书刻苦,原本有机会继续求学。父亲去世后,家中生活日益艰难,他只得辍学谋生。国民党当局大规模征兵时,母亲担心儿子被强行带走,托熟人刘重威替他找了一份差事。
这份差事,后来把他带进了国民党特务系统。黄茂才没有经过严格训练,也谈不上主动选择政治道路。对一个普通青年而言,躲避征兵、谋一口饭吃,才是当时最直接的念头。可一旦进入那套机构,个人命运便不再由自己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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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调到重庆渣滓洞担任看守。上级反复告诫,看押的都是“危险分子”,必须严加防范。可是接触久了,黄茂才发现,狱中的人有教师、工人,也有地下党员。他们谈吐平静,面对威逼并不低头,和所谓的“恶人”完全不同。
真正改变黄茂才的,是1948年6月前后曾紫霞被押入渣滓洞。两人同为四川人,黄茂才在押送她时低声说:“有事可以找我。”曾紫霞起初并不相信,后来几次小事得到帮助,才慢慢确认,这个看守并非铁板一块。
曾紫霞没有急于拉拢他,而是从日常接触入手,让他看到监狱外百姓的困苦,也让他明白地下工作者为何甘愿承担风险。黄茂才沉默了很久,终于表态:“我愿意帮忙,但不能让同志们因我出事。”这句话,反映出他的谨慎,也说明他已经开始把自己置于另一种选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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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利用看守身份传递消息、递送药品,尽量为狱中人员提供方便。江竹筠被捕后,黄茂才主动争取押送任务,发现她身上有伤,便悄悄留下药物。江竹筠起初冷眼相对,并不接受好意。她很清楚,在那样的环境里,任何热情都可能是一场试探。
曾紫霞出面说明情况后,江竹筠才逐渐放下戒备。黄茂才还借重新分配牢房的机会,使两人取得联系。看守、囚徒、地下交通之间,形成了一条极其脆弱的线。线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一旦暴露,后果便不只是失去自由。
黄茂才前后传递过多份材料,也把外界战局变化带入牢房。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相继传来捷报时,狱中同志从只言片语里判断,国民党统治已经难以维持。可形势越接近崩溃,监狱中的迫害反而越疯狂。
1949年秋,重庆方面加强了对政治犯的看押。黄茂才得知风声后,设法提醒江竹筠等人。大家曾商量过突围,但渣滓洞戒备森严,人员调动频繁,计划最终无法实施。临近春节时,他冒险让狱中同志短暂聚在一起,大家低声唱起《国际歌》,很快又在冲突和催促中重新回到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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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里,黄茂才还替江竹筠送出一封信,并把亲属转交的孩子照片带回。江竹筠对他说:“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家里有事,就回去看看。”黄茂才的母亲病重,他只得暂时离开。等母亲稍有好转,他立即赶回,却发现牢房里少了许多人。
江竹筠于1949年11月14日在重庆歌乐山遇害。黄茂才得知消息后,曾长期认为,如果自己没有离开,或许还能多做些什么。遗憾的是,历史不会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随后,他被调离原岗位,临行前又替胡其芬等人带出一份材料,交给了党组织。
重庆解放后,黄茂才没有主动邀功,只想回乡过普通日子。可是他的过去很快引起审查。1951年,他因曾在渣滓洞任看守被公安机关带走。由于关键情况一时无法核实,1953年7月20日,他被判处死刑。
宣判时,黄茂才情绪激动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帮助过江姐!”这句话使执行人员意识到案情可能另有隐情,死刑随后改为无期徒刑。1964年9月,他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释,但身份问题始终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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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他多方寻找曾紫霞。多年未见,曾紫霞一开始没有认出这位旧日看守,听到名字后才想起狱中的往事。她向有关方面提供证明,说明黄茂才曾参与传递情报、保护同志,并非迫害革命者的人员。
材料逐步得到核实后,黄茂才的冤屈终于被纠正。前后近三十年,他从被判死刑的“特务”,变成了受到组织认可的革命功臣。身份能够改变,靠的不是辩解,而是一封封留下痕迹的材料,以及曾紫霞等人对往事的记忆。
晚年重返渣滓洞时,黄茂才面对江竹筠塑像鞠躬致意。随行人员没有催促他离开。那件旧毛衣早已无法穿用,却一直被他珍藏,因为它记着一段狱中岁月,也记着一个普通人在关键关头作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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