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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也是俗人一个,多年来张口闭口皆是nòng táng,与人聊起江南街巷、上海旧居,说得理所当然,浑然不觉谬误。混迹市井、闲谈说笑,从未察觉这般随口的读法,竟是贻笑大方的错处。待到某日翻读辞书、细究字理,才幡然醒悟,心底一阵羞赧——弄堂的正音,从来是 lòng táng。
这般浅显的字音,我竟糊涂了许多年。如今想来,着实难堪,也着实可悲。
世人识字,向来最喜偷懒,最擅想当然。一个“弄”字,平日听惯了摆弄、玩弄、捉弄,清一色读作nòng,久而久之,便固执地以为,此字普天之下唯有这一个读音。遇见“弄堂”二字,懒得深究,懒得考据,凭着经年的惯性随口拼读,错音便这般代代相传、人人沿袭。
可汉字的规矩,从来容不得懒人僭越。这一字本是双音,各司其职,泾渭分明,半点含糊不得。
但凡作动词,表摆弄、戏耍、操持、折腾之意,一概读nòng,这是世人皆知的读法,本无差错。可一旦化作名词,专指街巷、里巷、屋舍间的窄道,便要改读lòng。里弄、巷弄、弄堂,皆是如此。一字两音,动静有别,词性分明,是古人造字的严谨,是汉语言千年不变的章法。
可悲的是,俗世之人大多不求甚解。只记其一,不知其二;只识常用,不懂变通。人人只读熟了动词的读法,便蛮横地套用在名词之上,将规整的字音规矩,搅得一团混乱。街头闲谈、市井谈吐,甚至不少提笔作文之人,都张口nòng táng,错读成了常态,正统的lòng táng,反倒成了小众的怪音,实在荒唐。
我从前总以为,读错一字,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无伤大雅。如今方才懂得,这般疏忽,藏着世人根深蒂固的弊病:浮躁、怠惰、盲从、不肯求真。
我们活在潦草的世间,做潦草的人,认潦草的字,过潦草的日子。看见熟识的字形,便懒得深究本源;听惯了众人的错论,便懒得坚守正理。众人皆错,我便随波逐流;世人皆懒,我便得过且过。久而久之,独立思辨的心思没了,求真务实的本心淡了,余下的,只有人云亦云的浅薄与敷衍。
弄堂,是江南烟火的底色,是老上海最温柔的肌理。青灰砖墙,窄巷幽深,藏着几代人的烟火日常、岁月浮沉。这般承载着人间温情与时代记忆的词语,本该被人敬重、被人读懂、被人读准。可偏偏无数人,日日听闻、时时说起,却始终读不准它的名字,潦草相待,轻慢至极。
更可笑的是,错读的人往往浑然不觉,甚至听闻正音之时,还要固执辩驳,说自己读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如此。殊不知,一辈子的错,终究还是错,从不会因人数众多、岁月长久,就变成对的。世间诸多谬误,大抵都是这般:庸众的习惯,压倒了正统的规矩;世俗的浮躁,消解了文字的庄重。
认字辨音,看似是极小的琐事,实则是修心的过程。不肯为一字较真的人,遇事必定敷衍潦草;不愿求真辨误的人,处世必定随波逐流。今日懒得分清“弄”字两音的差别,明日便懒得分辨世事的真伪,久而久之,眼中无规矩,心中无分寸,活成了随俗浮沉的糊涂人。
我便是最好的例子。半生潦草,随口错读,不曾深究,直至幡然醒悟,才知这般疏忽,实在丢人。不是丢了读书人的体面,是丢了对待文字、对待万物该有的敬畏之心。
自此以后,我再不敢妄读一字。谈及江南巷陌,只郑重念作lòng táng。
也愿世间众人,少一点想当然的懒惰,多一点较真笃行的审慎。汉字千年,一笔一画有渊源,一音一调有章法。莫让浅薄的惯性,错读了风雅;莫让潦草的习气,辜负了文脉。
有些错,一次便够,终身铭记。这般浅显的字音谬误,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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