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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根蜡烛刚熄灭,奶油上的青烟还没散,周砚忽然问:“妈,我八岁住院时,隔壁那个男孩为什么也有腹部伤疤?”
许宁端汤的手停在半空。周砚盯着她,继续问:“他为什么叫我爸也叫爸爸?”
瓷碗从许宁手里滑下去,砸在桌角,热汤和碎瓷溅了一地。她扶住椅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她收到的死亡告知上,那个孩子出生后没能撑过危险期。可周砚八岁那年,弟弟如果还活着,也该正好八岁。
周建成猛地起身,伸手去抢儿子的手机:“喝了两杯就胡说八道。八岁的小孩能记住什么?手机给我。”
许宁先一步按住手机,把它推到自己身后:“让他说完。”
“有什么可说的?”周建成俯身去捡碎瓷,声音又快又硬,“住院时孩子多,他看见别人家小孩,记混了。”
周砚没有争辩。他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褪色的小照片,放到桌上:“我不只记得他。”
照片里,两个瘦小的男孩并排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周砚低着头,另一个男孩的手搭在助行器上,两人的病号服下摆都卷起一点,露出位置近似的弧形疤痕。
许宁弯腰去拿,指尖抖得碰了两次才捏住照片。她认得周砚八岁时的模样,也认得照片背景,那是他做疝气修补手术住过的市儿童医院。
“谁给你拍的?”她问。
“姑姑。”周砚看了一眼周建成,“她让我别在你面前提那个男孩,爸也来病房找过我。”
周建成直起身:“我妹妹早就跟家里断了来往,你少把什么都往她身上扯。”
周砚的指节压在桌沿,慢慢泛白:“那天晚上,你把我带到楼梯间,说那个男孩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可以把那句话完整说出口。
“爸说,我告诉你,他就会死。”
许宁的膝盖撞上椅脚,整个人跌坐下去。她看着儿子,嘴唇发颤:“你信了?”
“我八岁。”周砚说,“我看见他走路要靠架子,还看见姑姑给他喂药。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我不敢问,也不敢告诉你。”
十二年里,周砚把一次偶遇守成了能要人命的秘密。许宁想到自己曾无数次责怪儿子闷、遇事不肯说,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住。
她抓住周砚的手,力气大得让他皱眉:“这十二年,你每次想起他,都怕是自己一句话害死了他?”
周砚没有点头,只低声说:“我小时候做过噩梦。梦里他从病床上掉下来,爸站在门口,说是我说错了话。”
许宁猛地转向丈夫:“你为什么这么吓他?”
“不吓住他,他就会到处乱讲。”周建成脱口而出,随即改口,“我是说,他认错了人,还非要叫人家弟弟,我怕他打扰病人。”
屋里静了一瞬。周砚抬起眼:“我从没跟你说过,我当时叫过他弟弟。”
周建成的脸绷紧了。他伸手再去拿照片,许宁站起来挡在桌前,把照片和手机一起护进怀里。
“你不是说他记混了吗?”她问,“那你怎么知道他叫过弟弟?”
“过去那么多年,我哪记得原话。”周建成避开她的目光,“今晚是生日,别让一张破照片搅得全家不得安生。”
周砚解锁手机,翻出一条两周前记下的备忘:“我本来也想当没发生过。直到两周前,我听见你在阳台接电话。”
那晚周建成说的不是普通捐助。他催对方宽限康复费用,又反复强调“别打家里电话”,最后报出了一个许宁从未听过的姓名——周岑。
“我查了那个康复机构。”周砚说,“他们主要接收成年运动障碍患者。接电话的人问你,周岑下个月还续不续,你说照旧。”
许宁喉咙发紧。她和周建成结婚二十多年,从不知道周家还有一个叫周岑的亲属。可“砚”和“岑”放在一起,像两块被硬生生掰开的玉。
周建成抬手打断:“你偷听一句电话,就编出一个弟弟?那是我替别人联系的受助人。”
“哪个受助人需要你瞒着我?”许宁问,“近三年,我让你替我给康复儿童送款,你每次都说不必见人,免得人家有负担。那个周岑到底是谁?”
周建成把椅子踢回桌下:“你要是非信一个孩子十二年前的错觉,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说完转身要走,周砚却将照片翻到背面。泛黄的白边上有两行蓝色圆珠笔字,墨迹已经洇开,却仍能辨清。
上面写着:砚砚第一次陪岑岑晒太阳。两个小名下面落着日期,正是周砚住院的第三天,末尾还有一个“兰”字。
许宁认得那笔迹。她刚嫁进周家时,周秀兰常替店里写寄件单,那个收笔向上挑的“兰”字,她看过太多次。
周建成伸来的手僵在半空。许宁迅速用手机拍下正反面,又把原照片塞进自己的衣袋。
“秀兰为什么会给两个孩子拍照?”她问,“她为什么知道砚砚和岑岑这两个名字?”
“照片可以补写,字也可以认错。”周建成抓起外套,“你们爱折腾就折腾,别到最后又受不了。”
最后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许宁最不敢碰的地方。二十年前,她曾在抢救同意书上含泪选择优先救老大,此后一直以为弟弟的死与那一笔有关。
她按住发冷的手指,对周砚说:“明天去医院。先查你八岁那次住院的相片从哪来,再查你出生时的档案。”
周砚看向门口:“爸不会让我们查。”
“你的住院记录,你有权申请。”许宁把手机交回儿子,“我的签字,我也要亲眼看。谁再抢,你就报警。”
周建成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母子二人一眼,没有再争。他摔门出去,脚步却没往电梯走,而是停在安全通道里。
几秒后,门外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秀兰,他们明天要查档。你先别让周岑接电话。”
第二天上午,许宁和周砚到了市儿童医院。档案窗口要求本人证件和申请用途,周砚把身份证推过去,只申请调取自己八岁和出生时的住院材料。
许宁也递上当年的产检册和旧户口簿。工作人员核对后告诉她,年代久远的病历已转入纸质档案库,需要等待调阅。
“另一个孩子呢?”许宁问,“他们是连体双胎,我是母亲,能一起查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如果另一名患儿已经成年,他的完整医疗资料不能因为亲属口述就直接提供。您先查本人和您自己依法能申请的部分。”
这个回答让许宁心里一沉,却也堵住了周建成最可能利用的口子。她不能凭一张照片把周岑的人生翻出来,更不能替一个成年人决定是否公开病情。
等候时,周砚把昨晚的照片放大。长椅后的病区牌只露出半截,依稀能看见康复外科几个字,拍摄角度像是从轮椅高度稍稍向上。
“姑姑当年为什么会在医院?”许宁问。
“她说自己是男孩的妈妈。”周砚回答,“那个男孩也这么叫她。可他看见爸时,先叫了一声爸爸,姑姑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许宁闭了闭眼。周秀兰结婚早,却一直对外说没有孩子,后来离婚搬走,兄妹之间也突然断了联系。周家人只说她性子怪,谁都没提过她养着一个男孩。
中午,档案员先送来了周砚八岁住院的复印材料。探视登记附件已经缺失,但护理记录中有一句:患者擅自前往同层康复区,经家属寻回。
“家属是谁?”周砚问。
记录只写了“父亲”。那一天的时间与照片背面的日期完全一致,也印证了周砚所说父亲曾到医院找他的经过。
周砚把这一页拍下,随后翻到入院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一栏除父亲外,还留着一个被横线划掉的号码,关系栏原本写着“姑”。
号码少了一位,仍能看出前七位。许宁翻出旧通讯录,找到周秀兰多年前的座机,前七位一模一样。
周建成曾说妹妹是在周砚十岁后才离开本市。如今看来,至少在周砚八岁住院时,她不但在本地,还曾被填进紧急联系人。
下午三点,出生时的档案送到窗口。纸张边缘发脆,部分内容只能现场查看,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不得折叠或带离。
许宁看见病案首页上的“双胎连体畸形”几个字,呼吸一下乱了。她扶住桌面,逼自己继续往下读。
术前谈话记录上有她的签名。风险处置一栏写明,若分离过程中两名患儿同时出现危急情况,因医疗资源及耐受差异,家属同意优先抢救甲婴。
甲婴是周砚。那一笔确实是她签的,名字末尾拖出长长一道墨痕,像二十年前没能收住的眼泪。
周砚低声问:“你当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医生说,最坏的时候可能只能先保一个。”许宁盯着签名,“你爸爸让我别犹豫,说老大情况好,至少能保住一个。我选了你。”
她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可她记得分离术后,周建成拿来一份死亡告知,说弟弟没能熬过抢救,她连遗体都没见到。
周砚继续翻页,在手术记录末尾停住。上面写着分离完成后,甲、乙两名患儿均恢复自主循环,分别转入重症监护。
许宁反复读了三遍:“两名都有生命体征。”
窗口内的档案员提醒:“这只能说明手术结束那个时间点两名患儿存活,不能证明之后没有出现危险。后续转院、抢救或死亡,需要对应记录支持。”
许宁点头。她没有把这一页当成最终答案,却清楚地看见了死亡告知之前缺失的一段时间。
周砚从自己的新生儿护理页里找到一条关联记录:术后第三日,甲婴情况稳定;乙婴拟转市康复附属中心继续治疗,转运事宜由父亲办理。
“他告诉我,弟弟是当天死的。”许宁的声音发涩,“可第三天,孩子还在等转院。”
材料到这里便断了。乙婴的转运单不在周砚的病历内,医院也不能向他们提供已成年患者的后续去向。
许宁没有争执,只申请了自己有权取得的复印件,并请窗口给出规范的进一步查询途径。她把每页材料按顺序装好,手却一直没有停止发抖。
走出医院,周砚拨打康复机构的公开电话,只询问能否转接周岑。对方核实片刻后表示,患者联系方式受保护,未经本人同意不能提供。
周砚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号码,请对方代为转达。他刚挂断,许宁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电话接通后,周秀兰的声音劈头砸来:“许宁,你还想找他干什么?二十年前选了老大,现在又想来伤他一次?”
许宁站在人行道边,耳边车流轰鸣:“秀兰,周岑真的活着?”
“你少装不知道。”周秀兰气得喘息,“手术前是你亲口答应的,真出事先救周砚。建成抱着孩子来时,连你签字的纸都带着,说你不肯要一个以后可能站不稳的儿子。”
这些细节从未对外公开。周砚出生时,连许宁的母亲都只知道孩子抢救失败,更不知道同意书上写的是优先顺序。
“我选过抢救顺序。”许宁握紧档案袋,“但我从没说不要他。建成给我的死亡告知写着,弟弟术后当天死亡。”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片刻后,周秀兰冷笑:“你们夫妻现在又唱哪一出?昨晚他刚叫我带周岑离开,今天你就说自己被骗。”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查到孩子活着,受不了当年的罪,要来把人带走。”周秀兰压低声音,“周岑不是你们想藏就藏、想认就认的东西。”
许宁听见电话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地面的轻响,随后有个年轻男人问:“谁找我?”
周秀兰立刻捂住话筒似的,声音闷了下去。许宁朝电话急声说:“周岑,我是许宁。我不要求你认我,只求你亲自听我把知道的事说完。”
那边只剩短促的呼吸声。十几秒后,年轻男人报出一个城西小区的地址:“明天下午两点。只准你和周砚来。”
周秀兰叫了他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许宁看着熄灭的屏幕,把医院复印件紧紧抱在胸前。
她没有回家质问周建成,而是先将电子照片和病历扫描件分别备份。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她和周砚带着原始申请回执,直接去了那个地址。
城西小区没有电梯,只有临街一栋旧楼后来加装了升降平台。许宁站在平台旁,看见扶手上磨出的划痕,才明白周岑每天出一次门要经过多少道窄坎。
两点整,周秀兰打开一楼的门,却只拉开能容一人通过的宽度。她挡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档案袋上,又越过许宁看向周砚。
“我答应通话,不等于答应你们把人带走。”她说。
“我们没带车,也没带其他人。”许宁摊开空着的双手,“今天谁都不替周岑做决定。”
屋里传来轮圈碾过地板的声音。周秀兰回头,门后的年轻男人自己转动轮椅,停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
他比周砚瘦,眉骨和鼻梁却像得惊人。薄毛衣下,右侧肩线略低,搭在轮圈上的手指因用力而绷出青筋。
许宁准备了整整一路的话,在看清他的脸时全散了。她跨过门槛,本能地张开手臂:“孩子……”
轮椅骤然后退,金属脚踏撞上茶几腿,发出刺耳的一声。
许宁立刻停住,双手僵在半空。她慢慢退回门边:“对不起。我不碰你。”
周岑稳住轮椅,抬头打量她:“我不是来补你这二十年想象出来的拥抱。”
“我知道。”许宁喉咙发紧,“你可以不认我,也可以让我现在走。但请先看看我从医院拿到的材料。”
周砚站在她身后,没有叫弟弟。他只把自己的身份证和病历申请回执放到玄关柜上:“这些是以我的名字调出的,没有查你的完整病历。”
周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小时候也这么谨慎吗?”
周砚听出了话里的刺:“八岁那次,我不谨慎。跟你说了几句话,后来被吓得十二年没敢再找你。”
“所以现在敢了?”
“因为我发现,让我闭嘴的人可能一直在撒谎。”周砚说,“但这不代表你必须相信我。”
周秀兰仍守着门,没有让许宁往里一步:“话就在这儿说。周岑哪儿也不去。”
“姑姑。”周岑手掌压住轮圈,“是我让他们来的。”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让开半步,却没有关门。那扇敞开的门像她留给自己的退路,也像随时准备终止谈话的警告。
周岑把轮椅转向餐桌:“十分钟。你们各说自己的,不准替对方回答,也不准拿血缘逼我。”
许宁点头:“好。”
“还有,”周岑看向周秀兰,“你也不替我赶人。”
周秀兰攥紧门把,过了片刻才说:“行。但她要是说一句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就叫停。”
“我舒不舒服,由我说。”周岑语气不重,屋里却没人再接管他的决定。
四个人在餐桌两侧坐下。周岑没有让人倒水,先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抽出一张裁切过的复印件。
纸上只有同意书的下半部分。风险处置栏被红笔圈住,能看见“优先抢救甲婴”几个字,下面正是许宁的签名。
周岑把纸推到她面前:“先解释这个。签名是不是你的?”
许宁没有躲:“是我的。”
周秀兰冷冷道:“听见了?建成没有冤枉她。两个孩子只能顾一个,她选了周砚。”
“姑姑,让她说。”周岑看着许宁,“我问的是她,不是你。”
许宁把医院取得的完整页放在局部复印件旁边:“医生问的是两个人同时危急时先抢救谁,不是问我留下谁。我当时选了老大,这件事我不会否认。”
周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有区别吗?先救他,就可能轮不到我。”
“有代价,也可能害你失去抢救机会。”许宁的声音发颤,却没有收回那句话,“我不敢把当年的选择说成无关紧要。但我从没签过放弃治疗,也从没同意把你交给别人。”
她翻出手术记录,指向最后一段:“分离结束时,你们两个人都有自主循环。第三天,你被安排转院,手续由周建成办理。可他给我看的死亡告知写着,你手术当天就死了。”
周秀兰一把抓过复印件,读到“乙婴拟转”时,脸色变了:“他跟我说,是医院催着把孩子接走,你连病房都不肯进。”
“我产后感染,高烧反复,连周砚也只看过一眼。”许宁说,“周建成告诉我,弟弟没救回来。他说遗体按医院流程处理,让我别再看,免得受刺激。”
周岑没有去看周秀兰,只盯着两份纸:“你说的死亡告知呢?”
许宁从档案袋最里层取出一张折痕很深的旧纸:“这是他当年交给我的。我保存了二十年。”
纸上的医院名称、日期和印章都在,患儿姓名一栏写的是“次子”,死亡时间标在手术结束后的当天。
可周砚的新生儿护理记录显示,乙婴在术后第三日仍拟转院继续治疗。
周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边时停了一下:“原件留下?”
“可以。”许宁说,“但我希望先一起做真伪鉴定。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由你选机构,原件也交给你指定的人保管。”
这次周岑没有立即反驳。他把两页纸并排摆正,问周砚:“八岁那次,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周砚把花园相遇从头说了一遍。他们聊过腹部的疤,周岑问两人的爸爸为什么同名,周砚还没回答,周建成就从楼梯口冲了过来。
“他把我拉走,晚上告诉我,你身体很差。”周砚看着周岑,“他说我只要告诉妈妈,你就会死。”
周岑靠回椅背,忽然笑了一声:“他对我说的是另一套。他说你们一家已经选过一次,不让我见你,是怕你妈妈看见我后又后悔。”
许宁指甲掐进掌心。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周建成不只是把两个孩子分开,还分别给他们安上了能堵住彼此嘴巴的恐惧。
周秀兰扶着桌沿坐下:“建成当年抱你来时,带的就是这张签字复印件。他说许宁只肯要健康些的老大,让我先照顾几个月,后来却一直不肯接你回去。”
“你为什么没找过我?”许宁问。
周秀兰猛地抬头:“我找过。你出院后换了住处,店也关了半年。建成说你一听见孩子就犯病,还让我别逼死你。”
许宁想起那半年,丈夫以休养为由带她搬去外地亲戚的空房,电话和信件都由他代收。她曾把那看作照顾,如今每一处周到都露出了封锁的形状。
周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截住两人的追问:“过去谁找过谁,先别靠记忆吵。能拿记录的拿记录,能找证人的找证人。”
他收起局部复印件,又把许宁带来的材料推回去:“签名和抢救顺序你都认了。那份死亡告知,你说是周建成交给你的?”
许宁说:“对。”
“我不会因为一份新材料马上改口叫你妈。”周岑抬眼看她,“也不会因为姑姑养了我,就让她替我决定信谁。”
周秀兰眼圈发红,却还是松开了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周砚问:“那我们还能再来吗?”
“先别叫我弟弟。”周岑说,“你们把死亡告知的来源查清,再把周建成叫来,当着四个人的面解释。地点我定,时间我定,他不能单独见我。”
许宁压住想立刻答应所有事的冲动:“如果他不肯来呢?”
“那就让他说不肯。”周岑把手机放到桌上,“别再有人替他传话,也别再有人替我回答。”
他当面存下许宁和周砚的号码,随后把那张医院手术记录拍进自己的手机。整个过程里,他没有接受任何称呼,也没有允许许宁靠近。
十分钟早已过去。周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却没有赶人,只对周秀兰说:“姑姑,把你当年接我时留下的东西都找出来。缺什么,我们列清单。”
周秀兰沉默良久,起身走向卧室。经过许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我防你二十年,是因为我以为你真不要他。现在就算建成骗了我,你也别指望周岑立刻原谅。”
“我不指望。”许宁说,“我只想让他以后听见的每句话,都不再由周建成挑过。”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紧接着,周建成的声音隔着敞开的门响起:“秀兰,把那些纸收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当年答应过什么。”
周岑转动轮椅,正面对准门口,却抬手阻止所有人替他出声。
“进来可以。”他说,“先把手机放桌上。今天从谁先撒谎开始,由我问。”
周建成站在门外,额角全是汗。他扫过桌上的文件,伸手就要拿那张死亡告知。
周岑挡住纸页:“手机先放下。你刚才在门口说,我亲生母亲答应过什么?”
“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周建成挤进屋,“你身体不好,别跟着他们闹。秀兰,先收拾东西,我联系了新的康复机构。”
“我问的是二十年前。”周岑没有动,“你不回答,就出去。”
周建成的脸沉下来:“我养你、给你出康复费,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审问父亲。”
周砚把门边的鞋柜推开一点,给轮椅留出通道:“他没有求你进来。是你自己追来的。”
“你闭嘴!”周建成转向长子,“你妈不懂事,你也跟着拆这个家?”
许宁拿起完整的风险说明,压在那张裁切过的复印件旁:“家不是靠一张假死亡告知保住的。你先解释,为什么秀兰手里的文件只剩下半页。”
完整文件的上半页写得清楚:只有两名患儿同时危急、救治资源无法兼顾时,才按家属预先确定的顺序抢救。
周秀兰接过两张纸,对着窗光看了许久。她保存的复印件恰好裁掉了所有前提,只留下“优先抢救甲婴”和许宁的签名。
“你当年给我的就是这张。”她看向兄长,“你说这等于她只要老大。”
周建成扯了扯领口:“医生当时就是那个意思。老二情况差,长期治疗也未必能站起来,先保一个有什么不对?”
“选择先救周砚,是我做的。”许宁说,“我那时怕两个都保不住。”
她看向周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选了更有希望撑过去的老大,但我没有希望你死。”
“这句话现在说当然容易。”周岑的声音很平,“真正承担后果的人不是你。”
“是,所以我不求你替我减轻。”许宁把签字页推到他面前,“我只要求把我做过的事和别人借我的名字做过的事分开。”
周建成冷笑:“说到底,你还是承认选了周砚。秀兰照顾孩子二十年,你今天拿几张纸就想洗干净?”
“她没有说自己干净。”周岑抬眼,“她在回答。现在轮到你回答死亡告知。”
周建成避开桌面上的旧纸:“二十年前医院管理乱,什么记录都可能有误。也许孩子一度恢复,后来又危险,是秀兰坚持接走,我才顺着她。”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是你把孩子抱到我家,说许宁不要他!你让我先养几个月,后来又给我看了她的信。”
她快步进卧室,拖出床下一个铁皮盒。盒盖生了锈,里面压着接种本、旧收据和几封已经发黄的信。
周秀兰抽出最上面一封,拍在许宁面前:“你自己看。她说见过孩子一次,受不了他的样子,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
信纸上的落款是“许宁”,字迹却刻意写得歪斜。正文提到,她出院后曾去周秀兰家探望,周岑一直哭,她连抱都不敢抱。
许宁只读了两行便摇头:“这次探望根本没有发生。我出院后,周建成直接带我去了外地。”
“你当然可以不认。”周秀兰嘴上仍硬,拿信的手却开始发颤。
许宁指向信中一句:“这里写我给周岑带了一件蓝色夹袄。那年我产后一直高烧,住院到五月,出院时已经入夏,我不会带夹袄去探望。”
周砚拿出手机:“信封有邮戳吗?”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投递印记,只写着周秀兰当年的地址。周秀兰怔了几秒:“建成说你怕留下寄信记录,让他亲手送来。”
周建成伸手夺信:“一件衣服写错有什么稀奇?她那时精神恍惚,自己做过什么都未必记得。”
周岑先拿走信纸,装进自己的文件夹:“你说是她写的,那就去做笔迹鉴定。别碰原件。”
“你连亲爸都不信?”
“你刚才说姑姑坚持接走,现在这封信却写成许宁主动把我交给她。”周岑问,“哪一句是真的?”
周建成答不上来,突然指着许宁:“她今天来,就是想用你报复我。你跟她走了,以后康复费谁出?”
“没人说我要跟她走。”周岑说。
“那就听我的安排。”周建成从外套里取出一张宣传页,“城北有家机构,床位便宜一半,今天转过去还能减免检查费。”
周秀兰接过宣传页,看到价格时明显迟疑。周岑近来的训练项目增加,她一个人的退休金和零工收入已经撑得吃力。
许宁看见她的神情,没有立刻许诺出钱,只问周岑:“你愿意换吗?”
“不愿意。”周岑回答,“现在的治疗师跟了我四年,转院要重新评估。城北离这里两个小时,我也没去实地看过。”
周建成把宣传页塞到他手边:“由不得你任性。下个月费用涨了,家里承担不起。”
“哪个家?”周砚问,“你前天晚上还说周岑只是一个普通受助人。”
周建成脸色一僵,随即朝周秀兰催促:“车就在楼下。现在收拾,当天就能办好。”
许宁挡住宣传页:“费用可以讨论,但不能用断供逼他当天搬走。”
周建成盯着她:“你拿什么管?你连他每天做什么训练都不知道。”
“所以我先听。”许宁转向周岑,“如果你愿意,我参加一次照护讨论,只了解眼前缺口和不同方案,不替你签任何东西。”
周岑沉默片刻,把城北机构的宣传页折起来,却没有交给父亲:“明早九点,我让现在的康复师开线上会议。”
他看着许宁:“你可以参加,只听真实费用和治疗影响。帮不帮、怎么帮,会议后再说。”
许宁点头:“好。”
“还有,”周岑把伪造来信和死亡告知分开放好,“这些原件暂时留在这里。未经我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拿走。”
周建成还想开口,周岑已经转动轮椅面向门外:“今天的问题你一个也没答。车既然来了,你自己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