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走出美术馆

当大量民营美术馆、艺术馆经营遇困，艺术却在更大范围的商业空间里遍地开花。

你有没有发现？如今但凡有一点腔调的商业街区、购物中心，甚至度假村、景区，都在做各种主题和形式的艺术展、艺术节、戏剧节。艺术正在从小众圈层的雅事成为线下商业的流量标配，甚至有不少展览和节庆活动一票难求。

然而，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大量民营美术馆在近几年陷入经营困境，步履维艰。

当艺术走下神坛、走出传统白盒子，渗透进寻常人的消费与日常，这既是旧模式走向末路的必然，也正在悄然推动一场大众审美的快速升级。

艺术走出美术馆

近两年，民营美术馆关停的消息屡见不鲜。

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尤伦斯艺术中心上海馆、深圳木星美术馆、青岛西海美术馆、东一美术馆、没顶美术馆、上海无界美术馆、北京无相艺术空间、重庆云岭艺术中心……一长串名单背后是传统模式难以为继的时代群像。

然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以上这些场馆之所以被外界知晓，是因为他们要么是正规注册的民办非企业美术馆，要么是有较高的品牌影响力，在这之外，还有大量商业艺术展馆默默无闻地永久关停。

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在全国各地的购物中心、商业街区和产业园区，艺术正在成为激活人流、带动消费的最有力工具。

定位是“购物艺术馆”的K11在艺术与商业空间结合方面是开创者。2009年在香港开出第一个K11 Art Mall，目前已经在大陆开出9个项目，且这种用艺术带动商业空间的打法在今天的商业环境下依然奏效。

今年五一期间，在2018年开业的广州K11联手亚洲顶流插画艺术平台GAF带来艺术特展，三天活动带动近15万人到场；2025年新开业的广州汉溪K11，今年五一期间举办的《中国国家地理》科学艺术影像展，客流上涨30%，整体销售额和零售业态涨幅达63%和104%。

据不完全统计，当前在全国多地有近10家K11仍在如火如荼地建设或筹开中。

如今，在大量的城市更新街区里，艺术也正在成为灵魂。

位于成都金牛国宾片区的天府艺术公园，之前是一个棚改区，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蓝色棚房。在2022年由当地政府主导重新改造开放后，这里变成了一个艺术园区。整个园区里有天府美术馆、当代艺术馆、川剧艺术馆三个艺术展馆，且都免费开放，近9万㎡的策展型艺术水街聚集了各种艺术工作室、美学集合店和文创零售等超过300家主理人业态。常态化的湖畔音乐会、艺术市集、公共美育讲座等活动让这里成了全天候的公园型艺术文化综合体。

今年一季度，天府艺术公园客流达到180万人次，商业街区实现销售额达5200万元。

像这样的以艺术为核心商业形态的空间改造，正在全国多地上演。

佛山禅城的石湾镇，有5000年制陶史，明朝时期与景德镇齐名，被称为南国陶都。这里有一个叫美陶湾的工业区，2022年以来，这里被改造成了艺术工作室，已经有60余名常驻艺术家和多个国际艺术驻地品牌，在这里举办的中国陶瓷创意周活动，每年会吸引近千万人次关注。

辽宁盘锦的广厦艺术街，是一个小城做艺术街区的样本。14万㎡的建筑空间由14栋主体建筑构成，汇聚了画家工作室、创意艺术设计、艺术类大学生双创基地等多种业态，据媒体报道，到2024年这里已经有超过170名来自全国及韩、俄、日的艺术家常驻于此，这里还被评为了国家4A级旅游景区。

摆脱了之前封闭场馆的限制，艺术正在为这些街区提供源源不断的内容生产能力，也因此吸引人们乐此不疲地前往观展和消费，甚至让更多人生活在了周边。

在这些空间里，艺术不再是地产销售的面子，也不再是小众圈层的交易场，而是连接城市生活和商业空间的一个纽带。

艺术消费走进生活

十年前，普通人会觉得艺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也不会把美术馆作为出行的目的地。现在，很多年轻人会为了一场展、一个艺术节专门坐高铁去到另一个城市。

最极端的案例当属2024年7月在上海博物馆开幕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这场持续13个月的展累计接待了超过277万购票观众，其中超七成观众来自外省市，外埠观众中有55%是为了这场展专程到上海。

根据上海博物馆官方通报数据，这个展实现了超3.2亿元门票收入和超4.4亿元的文创衍生品收入。

去年，在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出的一份消费报告里，甚至提出了一个词叫Artwalk，在上海这个艺术资源密度极高的城市，漫游正在从城市观光升级为艺术消费。

乌镇是国内做戏剧节的鼻祖，从2013年开始已经举办了十二届，今年10月15-25日将举办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去年戏剧节期间，乌镇共接待游客35万人次，青年是付费看戏的核心群体。

秦皇岛阿那亚从2021年开始做戏剧节，去年，11天的阿那亚戏剧节期间接待了21.8万人次的观众，园区整体营收达1.57亿元。

从为了一场展奔赴一座城，到为了一个节每年反复到一个度假区，随着艺术产品形态的多样化和常态化，艺术消费也在从之前的社交工具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前两年，在小红书平台上，有大量关于看展应该如何穿搭和拍照的讨论。也有数据显示，过半数的参观者会为看展提前研究穿搭。在艺术展上拍出美照、打卡更像是一种社交工具。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开始更加关注展品和演出内容本身。大众的审美能力，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潜移默化地提高。

艺术走下神坛

如果说上海是艺术的前沿，那么在浙江的很多城市则更多关注如何让艺术融入大众生活。

图源：杭州天目里茑屋书店

9月19日下午，在杭州天目里的茑屋书店里，一位中国美术学院的教授分享他发布的一本关于艺术与生活的新书，有20多位读者到场学习交流，他们跟随这位从事艺术设计教育工作多年的作者重新理解艺术、设计与生活之间的联系。

杭州天目里是民营企业江南布衣打造的开放式商业街区，内设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这里也因其独特的艺术气质，成为有全国影响力的集商业、办公、艺术于一体的标杆项目。

每一座有美术学院的城市都有浓厚的艺术气质，就像中央美院之于北京，中国美院之于杭州，四川美院之于成都，都在形成一个艺术生态。

在杭州的转塘街道，有个叫BAC的艺术社区，是一个占地17亩、总建筑面积只有3.7万㎡的开放式街区。其操盘者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后，创立了白塔岭美术培训机构，从2022年起，他把在美术行业积累多年的资金、资源沉淀到这个项目里，让这个之前烂尾10年的项目重新焕发生机，并以社区的逻辑进行经营。

在2025年5月开业后，BAC很快成为了杭州城市更新的标杆项目之一。

浙江丽水的莲都区，常年是国内上百所院校指定的美术写生基地，最近提出了“来莲都，都是艺术家”的传播口号，成为国内“全域艺术化”的典型样本。这里不依靠大型美术馆建筑，而是把瓯江山水、古村落、老街作为天然展厅，让普通人来到这里，置身山水画境感受艺术、创作艺术。

浙江把艺术融入生活的基因其实可以追溯到近百年前。

1928年，中国美术学院成立的时候，蔡元培就提出“在西湖设立艺术院，创造美，使以后的人，都改其迷信的心为爱美的心，藉以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

在过去充满泡沫的那些年里，艺术大多被他们视为提升商品价值的工具、彰显身份的标签、进入某个圈层的媒介，随着艺术逐渐走下神坛，进入寻常百姓的生活，艺术才真正回归到更普世的意义。

随着人们有更多渠道接触到艺术，被艺术滋养自己的人生，也一定会有更多真正热爱艺术的人以一种更朴素的心态投身中国艺术事业的发展中。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沃格尔夫妇的故事。

沃格尔夫妇 图源：网络

丈夫赫伯与妻子多乐丝·沃格尔一直生活在纽约，丈夫是邮局夜班分拣员，妻子是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管理员。1962年蜜月期间参观美国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的经历，在他们二人心中埋下了艺术的种子，人生轨迹因此发生了变化。从那以后，妻子微薄的工资用来生活，丈夫的全部收入用来买画收藏。

三十余年时间，他们积累起规模庞大的藏品。1992年，他们将1100余件作品无偿捐赠给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2012年赫伯去世后，剩余2500件藏品继续分捐给了全美50家公立博物馆。夫妇二人始终坚信，艺术不应该禁锢在私人公寓中，理应走向更广泛的普通观众。

只因30年前的逛展经历，让一对工薪夫妇把人生过成了传奇。而今天的中国，艺术的边界与价值，也正在被重新定义和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