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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宴散场后,屋里还浮着酒菜味。我收拾桌上的平板,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让他先把你送出来,后面的钱还得让他出。
发信人备注是“爸”。我还没点开,周远已经从洗手间冲出来,一把夺过平板,抱在胸前。
“亲生父亲随口开玩笑,你别多想。”他避开我的视线,“时间不早了,你赶紧送我去机场。”
桌上还放着国内名校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皮被宾客摸得发亮。我看了一眼玄关,那里没有他平时用的行李箱。
“行李呢?”
“楼下,朋友帮我放车里了。”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等于承认,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我没有发火,只把宴席剩下的酒杯推到一旁:“护照、签证、录取材料和机票,都拿出来。”
周远皱起眉:“再查就赶不上航班了。你不是一直说,成年后自己的路自己选吗?”
“自己选,不等于闭着眼睛走。”我拉开椅子坐下,“材料看清楚,资助人当面确认。确认完,我送你。”
他站了几秒,最终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护照和签证都是真的,机票是当夜直飞,学校却不是他先前提过的国内大学,而是一所海外大学的预科项目。
录取邮件、缴费回执、住宿确认函一张不少。首期预科学费和住宿费合计十二万元,付款人写的是陈建成。
我把付款凭证拍照留存,又逐项核对学校官网上的账户和邮件域名。周远看着墙上的钟,手指不断敲击桌沿。
“钱是真的,学校也是真的。”他催促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接机人是谁?后续学费谁付?生活费怎么给?如果承诺中断,你找谁?”
“他们会安排。”
“让他们现在说。”
周远脸色沉下来:“你就是不信我。”
“我信你能做选择,不代表我替陌生人的承诺兜底。”我把手机放到桌面,“电话开免提。”
他咬了咬牙,拨通陈建成的号码。响到第五声,对方才接,背景里有嘈杂的碰杯声。
“远远,出发了吗?”陈建成语气亲热,“到了以后别怕,爸给你铺好的路,比留在国内强得多。”
我示意周远直接问。周远不情愿地说:“学校的费用和接机安排,你再跟周叔说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建成很快笑道:“承安兄弟也在啊?首期十二万是我付的,回执你们都看见了。接机的是学校合作公寓的工作人员,姓名和电话已经发给远远。”
我问:“住宿确认函写的是校内宿舍,为什么又冒出合作公寓?”
陈建成顿了顿:“口误。先由工作人员接到宿舍,年轻人刚出去,有人带着总归方便。”
“后续费用呢?”
“孩子有本事,钱当然不是问题。我们夫妻亏欠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认回来,还能让他吃苦?”
刘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承安,我们是真心想补偿远远。你把他养大,我们感激,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尚未消失的消息:“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说后面的钱还得让我出?”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周远伸手想结束通话,被我按住手机。
陈建成干咳一声:“做生意的人说话直。我的意思是,教育孩子是共同责任,将来有合适项目,大家一起做,钱生钱,远远也多一层保障。”
“项目是项目,学费是学费。你资助他,不能默认转嫁给我,更不能先把人送出去,再拿他的生活逼我出钱。”
周远立刻接话:“早就不需要你出。我出去以后花他们的钱,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墙上还贴着升学宴的金色气球,细线被空调吹得轻轻碰墙。
我问陈建成:“今晚的接机人姓名、电话、宿舍值班室电话,再发一次。后续收费必须由学校账户出具通知,别让孩子转私人账户。”
陈建成不耐烦地说:“你管得也太细了。远远已经十八,不是犯人。”
“正因为他十八岁,才该知道谁承诺,谁负责。”
电话挂断后,周远把平板塞进包里:“问完了吗?他们说得够清楚了吧?”
我没有回答,继续翻文件袋。最底下压着一份国内大学的《放弃入学资格声明》,签名是周远,日期在升学宴前四天。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你已经放弃了?”
“是。”
“学校知道是本人决定?”
“我上传了身份证明,也接过核验电话。”
我盯着他:“今天来祝贺你的老师、亲戚,都以为你九月会去报到。你看着他们举杯,一句话没说。”
周远把脸偏向窗外:“说了你一定阻止。我不想再听你分析风险,也不想被安排成一辈子守着你那间小厂。”
“我从没让你接厂。”
“可你每次说‘再核实一下’,就是觉得我做不好。亲生父母说我有能力,值得走更远,他们愿意先拿十二万。你呢?只会问会不会被骗。”
我把放弃声明放回袋里:“谨慎不是否定你。可这份字是你签的,后果也只能由你承担。”
“我承担。”他回答得很快,“以后成不成,我都不怪你。”
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周远提起背包,像怕我临时反悔,先一步走向门口。
我关掉客厅的灯,把国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装进抽屉。那封通知不会因为舍不得就重新生效,正如今晚的决定也不能假装没发生。
司机是周远的同学,行李箱果然藏在后备厢。我让同学回去,自己开车送他,路上又给学校宿舍值班室打了一遍电话。
值班人员核对了他的姓名和到达日期,确认会保留床位,也确认接机联系人受学校委托。我把号码分别存进自己和周远的手机。
周远望着车窗外飞退的路灯:“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失望的是你瞒我,不是你想出去。”
“结果都一样。你心里还是觉得国内那所学校稳妥。”
“我觉得什么已经不重要。你把退路签掉,又选择上飞机,这条路从今晚起属于你。”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中控台上。那是我为他准备的备用卡,里面的钱足够应付一段时间。
“拿回去。”他说,“既然说不花你的,我就不会动。”
“卡里不是奖励,也不是控制,是应急钱。”
“我不需要。”他把卡推得更远,“别到时候又说,我是靠你才撑下去。”
我没有再劝,把卡收进衬衣口袋。成年人的决定若总有人替他撤回,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决定。
到了机场,周远拖出行李箱,轮子在减速带上重重磕了一下。我伸手扶稳箱子,他却立刻接过去。
值机前,陈建成发来了接机人的车牌和照片。周远给对方发了航班号,得到一句“出口等你”。
我又把中国领事保护电话、学校值班室和保险救援号码整理成一条消息,发到他手机上。
他扫了一眼:“你不是说以后跟你没关系吗?”
“学费承诺跟我没关系。你遇到危险,可以找我。”
周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不用担心,他们是我亲生父母。”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眼里既有紧张,也有终于挣脱什么的兴奋。
“爸,”他停了一下,改口道,“周叔,我会证明这次是我对。”
我没有纠正称呼,只点了点头:“到了报平安。”
他穿过安检口,没有再回头。我站在原地,直到那只深蓝色行李箱从视线里消失。
凌晨一点,飞机起飞。手机上很快出现他发来的两个字:“走了。”
我回了一个“好”,随后把那张备用银行卡锁进抽屉。那一夜,我确实把养了十八年的儿子送出了国,也第一次没有替他保留一条未经他同意的路。
周远抵达后一周,国内大学给我打来核验电话,确认已经收到他本人签署并提交的放弃材料。工作人员说明,名额完成递补,无法恢复。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时,厂里切割机刚停,车间突然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同一天下午,表弟周立拿着一份投资介绍来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准备扩建海外销售渠道。
“什么投资?”
他把手机递过来。宣传页最上方写着“承安设备联合海外项目”,下面配着我厂里的车间、仓库和装货区,末尾标注内部亲友认购,最低五万元。
其中一张照片里,我正背对镜头检查机器。拍摄角度来自二楼参观通道,我很快想起,那是周远去年替学校社团拍创业视频时留下的素材。
周立说:“小远发给我的。他说陈总负责海外渠道,你用厂房和客户资源担保,三个月就能分第一笔收益。”
“我没有担保,也没见过合同。”
周立脸色变了:“他还说你不方便公开出面,让我们别直接问你,免得影响审批。”
我让他打开付款页面。收款方不是陈建成名下的公司,而是一家注册不足半年的咨询机构,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设备进出口。
周立已经填好银行卡信息,只差输入验证码。我当着他的面说:“立刻退出,别付一分钱。页面、聊天记录和收款账户都截屏保存。”
他取消付款后,手还在发抖:“小远不至于拿家里人骗钱吧?”
“他做到了哪一步,我会问清。但我的厂名、照片和信用,从没授权任何人募集投资。”
我先查看宣传页的转发痕迹。周立说家族群里至少还有四个人收过私聊,其中包括我妹妹周敏。
我逐一打电话,话只说一遍:项目与我和厂里无关,不要付款,已经付款的保留凭证,马上联系银行。
有人追问是不是父子闹矛盾,有人觉得我临时反悔。我把厂里的公章使用记录和公司账户信息发过去,明确表示会书面否认担保。
周立确认付款已经取消,又把周远发来的原话转给我:“我爸只是怕亲戚觉得他带自己人赚钱,实际机器、场地都是现成的。”
那个“我爸”指的是我。周远一面在机场改口叫我周叔,一面又把我的身份塞进宣传里,替陌生项目增加分量。
我把宣传页和聊天记录存档,给周远打视频电话。他那边正是清晨,窗外天色灰白。
他接通后明显不高兴:“我一会儿有课,什么事?”
我把宣传页举到镜头前:“照片是谁给陈建成的?”
周远看了一眼:“我以前拍的视频里截的。反正都是你厂里的公开画面,又没有商业秘密。”
“厂名为什么出现在项目标题里?”
“他们想帮厂里打开海外渠道。项目做起来,对你也有好处。”
“谁允许你说我用厂房和客户资源担保?”
他停了两秒:“我没说你签了担保。我只是告诉亲戚,你跟陈家以后会合作。”
“我何时答应过合作?”
周远揉了揉额角:“你总把话说得那么死。陈叔说先介绍几个信得过的客户,等项目有收益,你自然会愿意加入。”
“所以你出发前就知道我没同意,却让亲戚以为我已经参与。”
“我只是替亲生父亲介绍客户。”他加重了“亲生”两个字,“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他们都是成年人,会自己判断。”
“判断必须建立在真信息上。你借我的名字替他们消除风险,这不是介绍。”
周远抬眼瞪着屏幕:“十二万已经实打实花在我身上,他们如果是骗子,为什么先给我交学费?”
“先付一笔钱,不能证明之后每句话都是真的。投资没授权,所以我必须阻止。”
“你就不能等我把事情问清楚?你挨个打电话,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我撒谎。”
“宣传已经在收钱,我不能拿亲戚的存款等你慢慢问。”
我让他把陈建成拉进通话。周远拒绝了,说陈建成正在谈生意,没空接受审问。
我直接拨陈建成的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被挂断,过了十分钟,他才回过来。
“承安兄弟,孩子刚出国,你就追着他发火,有必要吗?”
我问:“你是否得到我或厂里的书面授权?”
“一家人谈合作,非得先盖章?”
“你用厂名募资,就必须有授权。现在删除所有厂房照片,停止向我的亲属收款,并把已付款名单给我。”
陈建成冷笑:“项目是远远看好的,他愿意为亲生父母做点事,你却处处拆台。说到底,你就是见不得孩子认祖归宗。”
“他认谁,不影响你对宣传内容负责。”
“你养他十八年,不就是怕他跟我们走了,没人给你养老?现在孩子有机会,你还想拿几张照片把事情闹大。”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平静地说:“请再回答一次,你有没有我的授权?”
对方立刻挂断。几分钟后,原宣传链接显示内容已不可访问,但此前的截图和转发记录都还在。
周远给我发来一长串消息,说我故意让陈建成下不来台,也毁掉了他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只回了一句:“把所有收过材料的人名单给我,确认有没有人付款。”
他没有给名单,反而打来电话:“你已经阻止周立转账,还想怎么样?”
“周立说不止他一个。”
“亲戚那么多,我记不清。再说项目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调整,你凭什么认定他们会亏?”
“凭宣传里的担保是假的。你现在联系每个收件人,说明我没有授权。”
“我不会。”他的声音发硬,“我若照你说的做,以后在陈家面前还有什么脸?”
“脸不能用别人的钱保。”
“陈叔让我接触生意,是把我当成年人!”周远喘了口气。
“成年人更该为自己转发的话负责。”
他沉默几秒,冷冷地说:“你继续打电话吧。反正把我说成骗子,你就满意了。”
通话结束后,我发现他的朋友圈变成一条横线。周立试着查看,也看不到,显然周远把我和几名亲属一起屏蔽了。
傍晚,我让厂里的法务顾问拟了一份简短声明,只写清三件事:从未参与该项目,从未提供担保,从未授权使用厂名和图片。
声明没有提周远的名字。我发给收到宣传的人,并请他们只用于止付和保留证据,不要在家族群里争吵。
四个人陆续回复,三人明确没有付款。周立把取消页面的截图发来,说验证码差一步就输完。
只有周敏一直没有回。她白天还在群里发过升学宴的合照,照片中她搂着周远,说姑姑等他学成回来。
我打她电话,她接得很快,语气却异常轻松:“哥,我在忙,晚点说。”
“小远有没有给你发投资介绍?”
“发过,我没仔细看。”
“付钱了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笑道:“我又不懂生意,哪敢乱投。你放心吧。”
我提醒她保留聊天记录,有任何转账立刻告诉我。她连声答应,随后匆匆挂断。
周敏坐在自家餐桌前,手机上还留着一条打到一半的消息:“哥,要是已经付了……”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银行记录里,六万元已在三天前转出,收款方正是宣传页上的咨询公司。
她没有告诉我。难堪和侥幸让那笔钱暂时藏了起来,而我当晚得到的答案,仍是所有亲属都及时停住了手。
十月下旬,周远出国刚满三个月。预付住宿期即将结束的那个早晨,陈建成绕过他,直接给我打来电话。
他没有寒暄,把一份项目认购书发到我手机上:“投三十万,远远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继续负责。”
我问:“这是资助条件?”
“别说得那么难听。孩子是两家的,不能一直由我们单方面付。你拿三十万参与项目,赚了也是给远远。”
“我不会投。周远的费用由谁承诺,就由谁按约负责,不能用他的生活逼我承认一份虚假担保。”
陈建成语气冷下来:“你若一分不出,就别怪我们让他自己想办法。十八岁的人,打工也饿不死。”
“把学校账单和已经支付的明细发来。真有临时困难,可以谈明确的借款,但我不会投资,也不会接你的项目债务。”
“你就守着你那破厂吧。”他丢下这句话,挂断电话。
当天晚上,周远发来消息,说陈建成生意周转困难,这个月生活费会晚几天。他刻意没提那三十万元。
我回他:“陈建成已经找过我。你知道他把继续资助和投资绑在一起吗?”
过了半小时,他才说:“只是周转方案,不是威胁。项目回款后,什么都能补上。”
“你的住宿什么时候到期?”
“还早。”
我让他把学校最新账单发来。他没有回复,第二天我和周立仍看不到他的朋友圈。
之后一周,他每次接电话都说正常。问到吃饭,他说有学生折扣;问到住宿,他说陈建成正在处理。
我没有替他重复联系陈家,只给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写了邮件,确认紧急住宿和返程所需的联系方式。
对方因隐私规定不能透露账单,却说明学生本人求助后可以启动短期缓冲。
第九天凌晨两点,手机响了。周远没有开视频,声音像隔着很远的空房间传来。
“你睡了吗?”
“没有。你在哪里?”
“宿舍。”
“把视频打开。”
他沉默着。我听见纸张被攥皱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先让我确认你安全。”
画面终于亮起。周远坐在宿舍地板上,背靠着床,身后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桌上放着一封打印通知。
三个月前刚到那里时,他每天把窗外的草坪和食堂拍给陈家看。如今窗帘紧闭,脸颊明显瘦了一圈。
“通知拿近一点。”
他把纸举到镜头前。预付住宿期将在两天后结束,续期费用尚未到账;若无法完成缴费,必须按规定办理退宿。
“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陈叔说钱已经在路上,只是跨境转账慢。”
“学校账户有没有待入账记录?”
“没有。但他的项目最近被人搅黄,资金压住了。他不是故意不给。”
我看着他:“生活费呢?”
“也停了一个多星期。”
“刘慧怎么说?”
“她让我再等等,说一家人要共渡难关。”周远低下头,“他们吵架了,刘姨把我拉黑了一晚,后来又加回来。”
“你这几天怎么吃饭?”
“卡里还有一点。我卖了耳机,也找同学借过。”
他说到这里仍在替他们解释:“陈叔本来能拿到新投资,是你到处否认担保,亲戚都不敢跟。他现在只是周转困难,不是真的不管我。”
“我从未授权的担保,本来就不能拿来换钱。现在先解决你的住处,责任回国后再说。”
周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如果回去,预科怎么办?”
“你先决定,是继续留在那里另找合法资金,还是回来。若留下,我可以直接向学校支付必要费用,但这笔钱不会变成对陈家项目的认可。”
他猛地抬头:“你愿意付?”
“愿意救急,不等于替任何人的承诺兜底。账单、用途和之后的安排,都要说清楚。”
他盯着屏幕,眼泪忽然掉下来。起初只是咬着牙不出声,后来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我不想再留了。”他说,“他们每天问我有没有劝动你,根本不问我有没有地方住。”
我没有催他。厨房里传来脚步声,临时住在我家的周敏披着外套出来,看见我开着视频,转身去拿纸笔查航班。
周远哭得呼吸发颤,终于说出那句压了许久的话:“爸,我想回家。”
这一声“爸”没有让我忘记机场的“周叔”,也没有抹掉他借我名字做过的事。我只问:“护照在手边吗?”
“在。”
“银行卡、手机和充电器呢?”
“都在。可我没有钱买机票。”
“机票我买,直接付给航空公司。你先别离开宿舍,也别把护照交给任何私人接机人。”
我让他把镜头转一圈。门锁完好,床位仍能使用,行李虽然收拾了一半,却没有人闯入或强迫他马上离开。
“把住宿通知上的值班号码拍给我,再用你的学校邮箱给国际学生办公室发求助,抄送我。”
周远迟疑道:“现在是半夜,他们会回吗?”
“先联系值班人员。两天期限还没到,我们要确认缓冲到什么时候,不是现在拖箱子去街上。”
他照做后,我拨通宿舍夜间值班电话。值班人员核对学生编号,确认他当晚可以继续留宿,并为他登记了四十八小时临时缓冲。
对方说明,次日上午需由周远本人到办公室办理短期留宿申请。若决定退学返程,也可以暂存行李至航班日期,但最长不能超过批准期限。
我请对方把要求发到周远的学校邮箱。他不再说“陈叔会处理”,把时间、地点和所需证件记进手机。
周敏已经打开电脑,低声告诉我,最快的合适航班在后天下午,需要中转一次。
我问周远:“课程和退费规则查了吗?”
“没有。我只想着先回来。”
“明天去学生办公室,一次问清退宿、停课、保险和成绩记录。回家不是消失,留下的手续要由你本人处理。”
周远点头,眼睛又红了:“你还会让我进门吗?”
“我会先让你安全回来。但回家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你对亲戚说过的话,也得回来说明白。”
他的脸色骤然僵住:“亲戚不是都没付款吗?你当时不是已经拦下了?”
厨房里的键盘声停了。周敏站在桌边,手指紧紧按着电脑,指节发白。
我看向她。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回房,片刻后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文件袋里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金额六万元,时间在我发布否认声明的三天前。收款账户属于那家咨询公司。
我没有立刻追问,只先对周远说:“明早办完住宿,再把能买的航班发给你确认。今晚门锁好,有任何人要求你搬走,先联系值班室,再打给我。”
“姑姑怎么了?”周远已经从我的表情里察觉异常,“她也付钱了?”
周敏坐到镜头能看见的位置,声音很轻:“不只收过。我付了六万。”
周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不可能。你当时明明说再考虑。”
“我怕名额没有了,先转了。你说你爸的厂房和客户都在,最坏也能把本金退回来。”
“我说的是项目做成以后!”
“你还说,这是你亲口替你爸作保。”周敏把手机放在桌上,“我不敢告诉你爸,是怕他骂我糊涂,也怕你在国外难做人。”
周远急忙说:“姑姑,我不知道你真的转了。陈叔告诉我,大家只是先登记意向。”
“你有没有明确告诉我,你爸根本没同意?”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三个月前那些被他称作小事的话,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金额和受损的人。
我把返程航班页面发给周远:“今晚先到这里。安全问题我负责接住,六万元的事实不会因为你回来就消失。”
“爸,我真的不知道钱已经转了。”
“这句话等你看完证据,再完整地说。现在把门锁好,手机充电,早上去办公室。”
他点头,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结束通话。屏幕里,他坐在行李箱旁,像终于发现自己带出国的不只是护照和野心。
我确认他收到全部联系方式后才挂断。周敏一直攥着那只透明文件袋,眼圈发红。
“哥,对不起。”她说,“我以为小远再任性,也不会拿你的名字骗我。”
“先联系银行和警方咨询,能止付多少算多少。剩下的证据都不要删。”
“还有一段语音。”
她点开手机,把音量调高。短暂的电流声后,周远熟悉的声音在凌晨的厨房里响起。
“姑姑,你放心投。我爸嘴上谨慎,厂子和客户都在那里,真有问题,他不会不管。”
那段语音放完,厨房里只剩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周敏按灭屏幕,又重新点亮,像是不肯让自己再逃一次。
“哥,把他叫回来吧。”她把转账回单推到我面前,“六万元是我转的,话是他亲口说的,不能只听半段。”
我重新拨通周远的视频。屏幕亮起时,他还坐在宿舍地板上,充电线已经插好,行李箱仍敞着。
“值班室刚发邮件了。”他先说,“四十八小时缓冲,明早九点去学生办公室。”
“好。现在你姑姑在这里,我们把六万元说清楚。”
周敏坐到镜头前,把付款凭证贴近摄像头。收款方、日期和金额清清楚楚,周远盯了许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真的转了?”
“三个月前就转了。”周敏问,“你刚才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那段话是不是你说的?”
周远垂下眼:“是,但那不是我自己想的。陈叔给了我一段稿子,让我照着念,说亲戚之间语气熟,容易把项目讲明白。”
周敏没有争辩,只把另一条语音拖到中间:“就算有人给你稿子,你为什么说自己亲眼见过你爸批准?”
手机里传出周远当时轻快笃定的声音:“姑姑,我亲眼看过,我爸已经点头了,只是他这个人谨慎,不愿在项目落地前公开。”
周远慌忙解释:“我说的批准,是他不反对我出国,也不反对陈叔帮我。我当时以为合作迟早会成。”
“我问的是投资。”周敏盯着他,“你听得懂。我还问过,要不要给你爸打电话,你说他最烦亲戚质疑他。”
“陈叔告诉我,直接问会把事情弄僵。”
“所以你就替你爸回答?”
周远的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拿起另一部手机:“我把陈叔发给我的原始聊天传过去,你们看了就知道,他一直在教我怎么说。”
文件很快发到家庭群里。最早那几条确实来自陈建成,内容是让他介绍亲友了解海外设备项目,并说两边将来“可能共享渠道”。
后面的语音稿也写着:“周厂长了解项目,有合作意向,具体以正式合同为准。”这句话含糊,却没有担保,也没有承诺本金安全。
再往下,是周远主动发出的修改版:“这样太像广告,姑姑不会信。改成我爸已经同意用厂里资源支持,会不会更直接?”
陈建成回了一个拇指,随后让他自己把握分寸。十分钟后,周远又发消息:“刚才那遍有点心虚,我重录一次,语气肯定些。”
周敏一页页翻下去,眼泪落在屏幕上:“这也是照着稿子念?”
周远脸涨得通红:“他们说项目肯定能成。我只是把早晚会发生的事提前说了。”
我问:“你知道我从没同意,为什么把‘可能合作’改成‘已经批准’?”
“因为不这样说,没人愿意投。”他脱口而出,随即僵住。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知道我会信你,也知道我信的是你爸的信用,不是陈建成的项目。”
“姑姑,我真没想让你亏。陈叔说第一批回款很快,等你拿到收益,我再告诉爸,他看到结果就不会反对。”
“那如果亏了呢?”
周远沉默片刻:“我以为不会。”
“你以为两个字,花的是我的六万元。”
我没有让争执继续绕圈,先打开航空公司的订票页面。周远的住宿缓冲只有四十八小时,责任要查,返程也不能因此耽误。
“护照姓名和有效期再报一遍。”我说,“后天下午的航班,中转一次,落地是国内第三天上午。”
周远抬起头:“你现在还肯买?”
“救你回来,和替你遮掉这笔钱,是两回事。”
他按要求把护照资料页举到镜头前。我核对姓名和证件号,直接向航空公司付款,没有把钱转进他的私人账户。
几分钟后,电子机票同时送到我和他的邮箱。我让他打开附件,确认航段、行李额度和中转机场。
“收到了。”周远盯着那张票,肩膀终于松了一点,“明天办完学校手续,我把结果都发你。”
“还有一件事。”我把聊天记录停在他要求重录的那一页,“既然你知道姑姑会相信,为什么不在她转钱前打电话问我?”
他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我怕问了,你会直接说不行。”
“所以你不是分不清,而是知道真话会让这件事办不成。”
周远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只是想把项目做起来。我已经放弃国内学校,也到了这边,如果陈叔证明不了他的安排,我就像做错了所有选择。”
“证明自己的选择,不能拿别人的存款垫底。”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姑姑的钱我会还,等我回去打工,多久都还。”
周敏没有接这句承诺:“先把你转发过材料的人列出来,把完整记录交出来。不是一句以后还钱,就能当六万元没出去过。”
周远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我:“爸,能不能先别告诉其他亲戚?就说宣传是陈叔做的,我只是转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你刚发来的记录,已经证明你知道。”
“可我要是承认,所有人都会把我当骗子。”他急促地说,“你先帮我遮一下,等姑姑的钱退回来,我再私下道歉。”
周敏脸色发白,却仍坐在那里没有出声。周远见我不答,又压低声音:“爸,你先让姑姑离开一会儿,我单独跟你说。”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没有答应他的请求。电子机票已经送到他邮箱,回家的路不再需要用谎话交换,可他仍想先把受害的人关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