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大洋彼岸的世纪回声

文明间的对话，并不总是浪潮澎湃。在海岸边潮水轻轻涌上岸的声音，同样是文明的低声倾诉情愫。期待的人儿，日子悄悄又添岁，在海的那一边，未审何时复能归来，这份惦念的存心，同样将身在异域他方不同文明的彼此联结在一起。

侨批，是海外华侨与潮汕亲人之间的联系桥梁，无数海外华侨靠着侨批上的地址重新找到了故乡，找到了失联依旧的亲人，替自己那些终生未能回归到故土的先辈，重新踏上了潮汕的故土，再次回到家乡，这一次再也不是，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有的是，阔别多年之后，亲人重逢之后的喜极而泣，血脉再相连。

我们通过侨批内容的解读，去触摸去感受那些远去的历史，侨批的文字内容带着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时代，我们满怀敬畏之心去拆开那些尘封已久的侨批，在字里行间去找寻那一段段早已被束之高阁的历史，去尝试着体会前人生活的不易和生活动荡不安，从前人的故事中去感受前人为了生活而艰苦奋斗的精神。同时，也让我们知道，侨批不仅仅是一封寄来银钱的汇款单，它还包含着海内外潮人之间的款款深情，那些字字句句是用海内外潮人的眼泪和思念汇聚而成的。每一封侨批都是南洋与故土之间的相思之情，都期盼着那平安二字的到来，那些侨批中的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金，那是大洋彼岸的世纪回声。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9月18日专题《海风几万里》B06-B07版。

B01「主题」海风几万里

B02-B03「主题」瓷与铁 沉甸甸的海上文明之路

B04-B05「主题」书 阅读东西之间

B06-B07「主题」侨批 大洋彼岸的世纪回声

B08「访谈」专访廉思 当下年轻人最想要的“确定性”是什么？

撰文｜陈章煌

写给你的人生大事

“……作灶三月十三日戊寅日虽是吉日，莫奈在土王用事之内，不可动土，是日赤口，需要较立夏后方可修造，楚玉侄女出花园五月初四日戊辰之日，有冲本年太岁免用更好……”

这是1958年马来亚郭祝生寄往潮州潮安的家中侨批里提及有关家中作灶与侄女出花园择日事项的内容。这类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之间沟通相关的家族大事的信件，也是侨批内容中的一大类目。在那个时代，信息沟通并不方便，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之间仅靠着这一封封侨批互诉情思，同时告知各种事项的安排。

马来亚郭祝生寄给潮安郭应生侨批之一。潮汕侨批研学基地提供。

上述信件中提及的出花园与作灶，在潮汕地区这是两件人生中极为重要的大事，因此在惜字如金的侨批上才会被用大量的文字进行嘱咐。出花园是流行于潮汕地区以及闽南中国台湾地区的一项民俗活动，潮汕的小孩子在年满十五虚岁之时会在农历正月十五、七月初七或者另外择吉日举办出花园礼。

在潮汕民俗中认为，未满十五虚岁的孩童都是生活在花园里的，由孩童保护神花公花妈和公婆母等神明照料保护，等到年满十五虚岁的时候，就要告别神明的呵护，踏出花园，成为一个成人，承担起自己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并且在传统民俗认知中认为，出花园办得顺利与否，事关这个孩童以后一生的顺利与否，所以出花园对于潮汕人来说属于一生中所要经历的第一件大事情，每个家庭也对这件事十分注重。

而信件之中提及的另一件事：作灶，在潮汕地区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项，在潮汕地区每当兴建房屋之时，必定会择吉日修造灶位，择的日子好不好，灶的朝向对不对，这在潮汕传统民俗认知中往往事关整个家庭的兴衰荣辱。故而在潮汕地区，起厝是一件人生大事，而作灶则是这件大事之中的重中之重，潮汕人笃信风水青乌术之说，因此，潮汕人在建房子的过程之中十分讲究，尤其在作灶与立门之事上更加注重和讲究。

因此郭祝生在信件之中尤其强调，家中关于这两件事所择的日子并不合适，并依据相关的说法解释为何家中所择的日子不合，并且告知家人择日需要谨慎对待，不可马虎大意。除此之外，郭祝生还在下方的信件内容中，提出了解决的方案，关于侄女出花园的日子，他重新择吉更改为：七月初四日，关于作灶的日子，他也重新择选了：三月廿六辛卯，三月廿九甲午，四月初八日癸卯，并且还在下文提出了注解：“卯日与四兄相冲，勿用最好，三月廿九甲午与鼠相冲，此日用之无妨。”

而在信件的最后，郭祝生还向家中告知当时南洋谋生越来越困难，商业不振，生意难做入少出多，并且告知所寄回的七十港元，除了二十元作修造的钱，剩下的用于家用，并且在信件的最后再次陈述他生活非常困难，生意周转艰难。寥寥数字写出了海外华侨在南洋地区的谋生之艰难，同时，信中还顺带提及同乡的进钦老婶的儿媳的生活也是艰难困苦，几乎难以度日。许多过番的潮人初到南洋地区并不能有很好的工作，因此也很难写信寄批回家，在这种情况之下，许多人会依靠有能力寄批回家的同乡，附带一两句告知家乡亲人自己当下的情况。

马来亚郭祝生寄给潮安郭应生侨批之二。潮汕侨批研学基地提供。

从上述信件内容的解读中我们能够得知，许多海外华侨在南洋地区的谋生并不轻松，但是尽管自己过得十分艰难，依旧想办法尽力帮扶家中的生活。同时，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之间的往来信件之中，往往包含着许多关于家庭大事的协商过程，以及对家中各种大小事情的询问和关心。许多海外华侨终其一生，并不一定能够回归故里，因此，他们在下南洋的同时，也将家乡的习俗和礼仪带到南洋，至今我们依旧能在东南亚地区见到来自不同地区的华侨带过去的不同习俗，诸如农历正月的游神赛会、七月盂兰盛会等等不同地区的民俗。

成家·立业

除此之外，许多海外华侨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记住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以及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家乡的风俗风景是什么样，会在自己的后代出生后，将后代送回家乡托付给家乡的亲人养大后留在家乡，或者等成年后再接回南洋，其中大部分华侨会生育多个子女，在其中挑选一个留在家乡，保持着与家乡的链接，守着家乡的祖业。也因此产生许多事项需要沟通，诸如在以下的信件中就是一个远在南洋的父亲为了自己身在家乡的儿子的婚姻大事与母亲的沟通过程。

这是一封1958年远在南洋的陈孝声寄回澄海山边村家中给他母亲的信件中，提到了有关他儿子的婚姻大事的协商过程。在这封信件中陈孝声提及：“……现在情形与廿年不同，请大人（母亲）眼光放远一点……既然候毕业后再结婚，则何苦如此早定。”而紧跟其后他也对儿子的婚姻之事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先声明，若是照汝以前之好办法，我不承认，我意最低限度要初中毕业方能为我之媳。而且现在青年人之心情不同古时，朝订婚而夕解约者，如同食饭平常一样。请大人（母亲）勿自找烦恼。候待他日后毕业后，有了事业，再结婚未晚也。”

1958年南洋的陈孝声寄回澄海山边村家中给母亲的信。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得出来陈孝声对于自己儿子的婚姻之事与他的母亲两人之间有着迥然不同的想法，他的母亲希望的是自己的孙儿可以早日定下亲事，早日成婚。而对于陈孝声来说，他更希望的是他的孩子不要简单的为了结婚而结婚，同时在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当初他母亲为他做主婚姻之事的不满之意。对他来说，他希望的是他的儿子能够找个合适他的妻子，而不是茫茫然的随波逐流，娶一个与他自己三观不合的妻子。

同时对于陈孝声来说，他希望的是自己的儿子要在能够担起一个家庭的本事之后再去结婚，而不是匆忙成婚，无所养家糊口。这一点他也在后续的信件内容中再次明：“……固每人都要立业后方成家也……要谁人替他养老婆。岂不是害他无寸进误了前途。”从这一段内容中我们可以看得出来，陈孝声身为一个父亲，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而不是茫茫然的成婚之后，连生活都没有着落，需要靠长辈来替他们养活小家庭。

1958年南洋的陈孝声寄回澄海山边村家中给母亲的信。

陈孝声之所以会如此在意地强调他的儿子需要在立业之后才能结婚，一方面是对于他自己来自父母包办婚姻之后的不如意的反思和无声的反抗，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不会重蹈覆辙，茫然成婚最后无所依靠，只能抛妻弃子远赴南洋谋求生路；另一方面也是他在南洋见识了当时的社会风貌正在发生巨变，年轻人的思想和理念与之从前有着大不相同之处，许多年轻人对婚约之事并不重视，大量年轻人对于婚约都可以朝令夕改，视之如同寻常吃饭一般，因此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沉着稳重点，仔细寻找一个合适的妻子，避免造成婚姻的不幸之事发生。

在这封信件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当其时的社会环境之下，无论南洋还是家乡故土的年轻人的思想都在经历着巨大的改变，许多人对待婚姻之事，不再只是跟从前一样一味尊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时，陈孝声自己也劝解母亲，不要自寻烦恼，这也在一个侧面显示出他是一个较为开明的父亲，同时也在说明他在远下南洋之后，见识了不一样的社会环境，接受了新潮思想之后，将这一思想带给远在家乡的母亲，让她学着接受思想的改变，不要再为了子孙的思想操劳，自寻烦恼。

问何时会重聚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华侨都会送子女回到家乡固守祖业的，也有一些海外华侨劝解家中亲人放弃那微不足道的祖业，远赴南洋与家人团圆的。就比如这一封在1948年农历二月七日从泰国寄回潮汕的侨批。

在这封侨批中，写信人张木春开头一句便是：“寄去国币一百万元，查收应用，请免挂念”乍听之下，我们可能会觉得这个张木春是不是在海外发财了，一寄回来就是一百万元，实际并非如此。信中提及的是“国币一百万元”，国币也叫金圆券，是民国时期的纸币，而在1948年通货膨胀十分严重，根据同时期的侨批资料显示，当年汕头一月白米已经涨到75万元国币一斤，有人寄了两千万元国币，却买不到27斤大米，甚至到后期，有人寄回来一亿万元，却只换回来了半斗米，按照当时的计量单位，大约是12斤左右白米。

身在泰国的张木春在1948年寄回潮汕的侨批。

张木春先寄回了一百万国币，告知母亲应用，并在后续信中写道“……大人千万回想，务必来暹为要，儿媳千万不能回梓，如有亲戚来暹，最好同来，儿可奉旨甘养，免儿得罪，难取世间财。家中物业，儿全不要，请你放心下暹，千万勿误”通过短短数言，我们便能得知，在此之前张木春便已经多次劝解母亲前往暹罗与他们团圆，这里的暹罗指的就是泰国，在当其时是潮人下南洋去得最多的地方。同时，在信中我们还能看得出来，之前木春的母亲曾寄信告诉木春要他的妻子回乡，信中的回梓便是回乡，家乡也称为桑梓。从这一封侨批我们能看得出来，木春已经知道当时的米价正在飞速上涨，寄回来的国币追不上飞涨的米价，更何况还要让自己的妻子回乡，只能增加生活的困难，故而他十分坚定地告诉母亲，“儿媳千万不能回梓。”

除此之外，木春还担心母亲顾虑家乡的祖业没有人坚守，同时在信中告诉母亲，“家中物业，儿全不要，请你放心下暹，千万勿误”这也是在告诉他的母亲，不要为了家中那些微不足道的产业，使得我们母子两地分隔，固然家中产业重要，比不得晨昏定省，早晚汤食侍奉更为重要，因此木春在信中写下了“儿可奉旨甘养”。同时，还让母亲告诉亲戚，如有亲戚要下暹罗的，最好一同前来。

在整封侨批之中，我们能看得出来，木春深恐母亲留恋祖业，不愿下暹罗团聚，而当其时的米价又在飞速上涨，寄回去的国币越来越贬值，唯恐他的母亲温饱无法保障。也因为如此，他坚定地选择了“忤逆”自己的母亲，拒绝了母亲要求儿媳回乡的要求，反而要母亲放弃家中物业，快速下暹罗与他们合家团圆，同时，更是让母亲告知亲戚有要下暹罗的一同前往，他可一同照料。同时眼下之意也在告诉他的母亲，您来了暹罗，我们一家的生活可以得到保障，您的饱暖饥寒也有人关心照料，我也能够安心赚钱，故而他写了那句“免儿得罪，难取世间财”。在这一封简短的侨批中，我们可以看得出当时社会环境的动荡不安，底层平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飞涨的米价压的人喘不过气，一日三餐温饱的最基本需求都成了难题。

这也是当时社会环境的一个真实写照，许多人为了固守微不足道的祖业，放弃了下南洋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此后两地分隔，战乱动荡，失去了联系，从此天涯海角，渺茫无音讯。远赴南洋的儿子忧思挂虑家中双亲的安好与否，困守家乡的父母望洋兴叹，迫切地想要知道海的那边，儿子是否一切平安，但这一切的忧思与挂虑最后都被滔滔不绝的海浪卷入深深的海底，再没有了一丝波澜，更得不到一点的回响。故而张木春才会在信中言辞恳切，迫切地想要母亲下暹罗团聚，甚至连家中祖辈传下的祖业都不要了，只要他的母亲“放心下暹，千万勿误”。

通过上述的信件，我们可以看得出来，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之间的联系密切无比，同时侨批也不仅仅是寄送银钱的单一作用，在许多的侨批信件之中，往往是家长里短，事关家中各种事项的协商和沟通。而这也在另外一封由潮汕寄往南洋的信件中，我们可窥见一二。

尺素传情

这是一封1937年由澄海蔡权寄往马来西亚蔡绍楚的信件，信件之中提到了为他们兄弟的母亲寻找墓地之事，信件是由身在澄海的弟弟蔡权回复他的兄长蔡绍楚关于母亲墓地的事情，在信中弟弟是这样回复的：“……言起母亲之事，弟一时念着从前苦况，使弟独景含泪滴滴，实在可怜的母亲，我们切不可忘记生身之恩，吾们现在尚未寸进，母亲泉下有知谅必无怨……”

1937年由澄海蔡权寄往马来西亚蔡绍楚的信件。

在信中身为弟弟的蔡权，告知他们的兄长蔡绍楚，他们当下兄弟几人尚未完全立业，生活艰难，无法为他们的母亲营造墓地，然而，一想起从前的艰难又忍不住涕泪涟涟，尤其想起他们可怜的母亲，便触景伤情，难以自持，因而跟他们兄长蔡绍楚说，一定不要忘记母亲的生身之恩。其言下之意便是有朝一日兄弟几人事业有成一定要记得母亲之事，为母亲重新营造一座得体的坟墓，以让他们的母亲能够长眠，而当下他们的母亲想必九泉之下也能谅解他们的困难，不会怪罪他们兄弟未能为她营造坟墓。

而令人痛惜的是，根据蔡绍楚后人提供的信息，在收到回信不久之后，蔡绍楚就染上重病，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而后又因为战乱等等诸多原因，海外亲人与家乡亲人之间失去了联系，直到中断联系八十年后，第三代亲人才依靠着基因检测重新联系上。而他们兄弟之间的约定也由身在家乡的弟弟蔡权帮着完成，为他们的母亲重新修造了一座坟墓。

在重新寻得家乡亲人之后，蔡绍楚的孙子蔡之为也替他的爷爷完成他的遗愿，蔡之为捧着他爷爷蔡绍楚的遗像来到他的母亲墓前，祭拜这个他未曾谋面的曾祖母，同时也圆了他爷爷的遗愿，让他看一眼他母亲重修之后的坟墓，也让他的母亲重新看看他这个80多年未归的儿子，那一刻在场的人沉默不语，天空中一声轰隆乍起，微微细雨飘洒而下，打湿了相框和墓碑，那一刻或许就是这对阔别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母子，在重逢之后的相拥而泣。

现如今我们通过一封封的侨批，在字里行间我们去感受那些故去的华侨先辈与家乡亲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思，那些未能亲口讲述的话语，都靠着这一封封侨批，跨越山海，飞渡往来于南洋与故土潮汕之间。在这些侨批之中，我们看见了那个动荡的社会环境之下，寻常百姓之间为了谋求一丝生路而坚强奋斗的身影。生活在当今信息技术高度发达和交通方便又安稳的社会之下，我们难以去想象百年之前，潮汕华侨先辈他们日思夜想，翘首以待那一封封侨批之时的心境。

AI制图。

依靠侨批互诉相思的时代早已远去，当下我们与海外的华侨不再需要依靠侨批互道平安，也不用惜字如金的写批。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更不应该忘记那些尘封的历史，那一封封静默不言的侨批所承载的是那一段沉重的历史，我们如今回首望去，故人故事依旧，应当铭记那些镌刻在字里行间的家长里短，家国春秋。

尺素传情，远跨山海飞万重，一纸数言，道不尽的是思念与情思。在侨批之中藏着的，是无数海内外潮人之间最为深情的言语，也是斩不断的血脉情缘。三江出海，一纸还乡，早已成为历史，但是那如山般的侨批之中，深藏着的是无穷无尽的亲情与忧思。

所谓文明的羁绊，便是那走脱故土千里万里，也割舍不断的家国亲情。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撰文：陈章煌；编辑：李阳 何安安；校对：杨许丽。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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