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然推开门,浓烈的油烟味像一堵墙撞过来。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塑料袋还挂着超市的标签。
厨房里,婆婆罗秀芳正把第二锅花生米倒进滚油,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屋子。
灶台上已经摆着两盘炸好的,金黄刺眼。
陈怡然走过去拧开抽油烟机,说妈,鸿涛花生过敏,医生交代过家里别弄这些。
婆婆手上没停,铲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捞起一粒尝了尝。
嗯。
就一个字。
陈怡然站在灶台边上,油烟熏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顿顿如此,餐餐不落。
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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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怡然把超市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塑料袋里装着两盒氯雷他定,是给谢鸿涛备的。
她脱了外套往卧室走,经过厨房门口又停住,灶台上的两盘花生米堆得冒尖,油光锃亮,每一粒都裹着一层细密的盐霜。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但屋里那股油烟味根本抽不干净,像是已经渗进了墙皮和窗帘布里。
她盯着那两盘花生米看了几秒,喉咙口发紧,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门一关,油烟味淡了些。
陈怡然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翻到和谢鸿涛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五点发的,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没回。
再上一条是昨天下午,她问他在哪,他回了两个字:在忙。
再往前翻,前天、大前天,都是她主动发,他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短得不能再短。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衣柜翻脏衣篮。
谢鸿涛的换洗衣服堆在最上面。
她一件件抖开,第三件衬衫领口内侧,一片淡黄色的痕迹,不是汗渍,闻上去有股甜腻的香味,像某种花,又像某种水果糖。
陈怡然站在衣柜前愣了好一会儿,把那件衬衫凑近鼻子又闻了一遍。
她熟悉谢鸿涛身上所有的味道,烟味、汗味、货运站柴油味,唯独没有这种甜腻。
她把衬衫单独拎出来,塞进自己那个带拉链的购物袋里,拉链拉到底,压在衣柜最底层。
晚饭只有她和婆婆两个人。
两碗稀饭,一盘炒青菜,一盘炸花生米。
婆婆坐在对面,筷子夹起花生米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响。
陈怡然扒了两口稀饭,说:“妈,鸿涛最近回来得少。”婆婆嗯了一声。
“他说跑长途,以前跑长途也没这么勤。”婆婆又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陈怡然放下碗,看着婆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皱纹从眼角往两颊蔓延,像干裂的河床。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把稀饭喝完。
夜里十一点多,谢鸿涛回来了。
陈怡然没睡,躺在床上听动静。
门锁转动,换鞋,脚步往卧室来。
谢鸿涛推开门,身上一股凉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摸黑脱衣服,钻进被窝背对着她。
“吃了吗?”陈怡然问。
“吃了。”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在家吃吗?”谢鸿涛翻了个身,说再看吧。
陈怡然睁着眼盯天花板,听见他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那件衬衫领口的甜腻味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陈怡然六点起床,婆婆已经在厨房忙了。
铁锅里的油烧得冒青烟,花生米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
陈怡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佝偻着腰用铲子翻动锅里的花生,手腕一抖一抖的。
“妈,大清早就炸啊?”婆婆头也不回:“你们上班的上班,跑车的跑车,早上吃干饭顶饱。”陈怡然看着灶台边上摆着的那碗稀饭和馒头,分明是给她准备的。
她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了半个馒头,出门上班。
超市上午人不多。
陈怡然负责日用品区的理货,把货架上的牙膏、洗发水摆整齐。
她蹲在地上拆纸箱,听见旁边两个同事在聊天,一个说老公最近老是加班,一个说加什么班,十有八九是外头有人了。
陈怡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纸箱边缘的胶带割了她手指一下。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站起来去收银台拿了张创可贴。
中午休息时她坐在员工休息室,给谢鸿涛发消息问晚上回不回来。
过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两个字:不回。
下午两点,陈怡然请了半天假。
她没回家,坐公交车去了城南的货运站。
谢鸿涛的车不在。
门卫老陈认得她,说鸿涛今天没来,接了个私活,开别人的车出去了。
陈怡然问去哪了,老陈摇头说不知道。
她在货运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刮得她外套下摆翻来翻去。
她想起谢鸿涛说今天跑长途,方向盘一打,往市中心去了。
陈怡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公交车一辆辆过去,她没上。
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美容院,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慧婕美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脚步。
玻璃门里面坐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涂指甲油,长头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粉色工作服。
陈怡然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女人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以为她要进来。
陈怡然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菜,一斤青菜、半斤瘦肉。
走到楼下碰见邻居郭秀英,郭秀英提着个塑料袋正往外倒垃圾。
“怡然啊,你家最近天天炸花生,楼道里都是油味。”陈怡然笑了笑:“我婆婆炸的。”郭秀英压低声音:“你婆婆以前做饭可清淡了,我来串门那么多次,就没见她炸过东西。最近这是怎么了?”陈怡然摇头说不知道。
郭秀英拍拍她胳膊,没再多问。
晚上婆婆果然又在炸花生。
陈怡然把菜放进厨房,站在灶台边说:“妈,我买了青菜,晚上炒个青菜吧。”婆婆看了一眼那袋青菜,又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花生米。
“明天再炒,这锅快好了。”陈怡然盯着锅里那些花生米,一粒粒在滚油里翻上翻下,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再变成深褐。
她突然觉得那些花生米像一只只眼睛,在油锅里瞪着她。
谢鸿涛夜里又没回来。
陈怡然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
经过厨房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凑过去看,婆婆站在灶台前,锅里是冷的,一滴油都没放。
婆婆的手悬在锅口上方,像是要往里倒什么,又停住了。
陈怡然推门进去,婆婆猛地转身,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紧绷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深凹进去。
下一秒她拧开火,往锅里倒油,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
“妈,大半夜的炸什么?”婆婆没看她:“你睡你的。”
陈怡然躺回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凌晨的油锅声从厨房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锅底炸开了。
02
那件衬衫在衣柜底层压了三天。
陈怡然每天出门前都会把购物袋拉链拉开一道缝,闻一下那股甜腻的味道还在不在。
还在。
第三天晚上谢鸿涛回来洗澡,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进脏衣篮。
陈怡然等他进了卧室,从脏衣篮里翻出他的裤子,两个口袋都掏了一遍。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小票。
她展开小票,上面印着“慧婕美容”,消费金额一千八百元,项目是“深层护理套餐”。
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谢鸿涛说在跑长途,跑的是城南到临市那条线,来回得十个小时。
陈怡然攥着小票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厨房里婆婆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把小票叠回原样,塞进自己钱包夹层,拉上拉链。
第二天上班她魂不守舍,理货时把一箱洗衣液码错了位置,被主管说了两句。
中午她坐在超市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打开手机搜“慧婕美容”。
搜出来三条结果,一条是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徐慧婕。
一条是本地生活平台的推广页,上面有地址和电话,还有几张店内照片。
陈怡然放大了其中一张,玻璃门里面,那个低头涂指甲油的年轻女人,脸拍得清清楚楚。
她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和那张小票并排放在一起看。
傍晚下班她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慧婕美容那条街。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A4纸:营业时间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
陈怡然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几分钟,卷帘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半截,一个年轻女人弯腰钻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长头发,粉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件白色羽绒马甲。
陈怡然认出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徐慧婕把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回去,卷帘门又拉上了。
陈怡然回到家时婆婆正在炸花生。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厨房里咳嗽,连着咳了四五声。
她走过去,看见灶台上的油锅冒着青烟,婆婆一手拿锅盖挡着脸,一手用铲子翻花生。
油烟弥漫中婆婆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你咳嗽就别炸了。”婆婆没回头:“油呛的,没事。”陈怡然伸手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些花生米在锅里翻滚,有几粒已经炸过了头,颜色发黑。
谢鸿涛这天倒是回来了,赶在晚饭前。
他进门时身上有股冷风的味道,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
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搁:“路上买的。”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怡然把点心盒子打开,是桂花糕,还热着。
她拿了一块递给婆婆,婆婆摇头。
谢鸿涛坐下来吃饭,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皱起眉。
“妈,这花生炸老了,苦。”婆婆筷子一放:“嫌苦就别吃。”谢鸿涛没再吭声,低头扒饭。
陈怡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注意到谢鸿涛夹花生米的时候,筷子绕开了那些炸得发黑的,只挑了几粒颜色浅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过敏,为什么还要夹?
陈怡然盯着他的筷子,谢鸿涛把那几粒花生米在碗边蹭了蹭,蹭掉外层的盐粒和碎屑,才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完喝了口稀饭冲下去。
夜里陈怡然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小票和徐慧婕的脸。
她轻轻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看谢鸿涛的侧脸。
他睡得沉,嘴巴微微张着。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谢鸿涛跑车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先抱她一下,身上有柴油味和汗味,但没有香水味。
她悄悄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把谢鸿涛的外套口袋又翻了一遍。
这次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慧婕美容店长徐慧婕”,下面一行手机号。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纸片浸软了。
客厅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米上。
陈怡然捏起一粒,对着光看。
花生米表面坑坑洼洼,是油炸过后缩水的样子。
她想起婆婆以前做菜,都是清蒸、水煮,最多放几滴香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努力回忆,好像是某天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妈你做饭太淡了,没滋味”。
第二天婆婆就炸了一盘花生米,之后天天炸,顿顿炸。
陈怡然把那粒花生米放回盘子里,觉得自己想多了。
婆婆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变了个人?
肯定有别的原因,但她想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铁锅里的油刚热,还没冒烟。
陈怡然换鞋时回头看了一眼,婆婆正用铲子把花生米一粒粒摊平在锅底,动作很慢,像是在摆什么东西。
陈怡然推开门,楼道里碰见郭秀英在扫楼梯。
郭秀英直起腰:“怡然,你婆婆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她每天去菜场都买花生,一买就是好几斤。”陈怡然说不知道,匆匆下了楼。
上班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拿出手机翻到谢鸿涛的微信。
她打了一行字:“你上周三到底去哪了?”盯着看了半分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跑。
慧婕美容的招牌从眼前一闪而过,卷帘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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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怡然请了周三下午的假。
她跟主管说家里有事,主管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在排班表上划了个圈。
中午她在超市食堂吃了几口饭,不到十二点半就出了门。
她没有坐公交车,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南货运站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那个货运站偏得很。
陈怡然说没事,开吧。
到货运站时还不到一点。
谢鸿涛的车停在院子里,驾驶室门开着,他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陈怡然没有过去,站在大门外的梧桐树后面。
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挡不住什么。
她看见谢鸿涛醒过来,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掐灭,发动车子开出了货运站。
陈怡然拦了另一辆出租车,说跟着前面那辆货车。
谢鸿涛的车往市中心开,在商场地下车库入口减速。
陈怡然让出租车停在路边,付了钱下车,从行人通道走进商场。
她站在一楼中庭的柱子后面,等了不到五分钟,谢鸿涛的车从地库电梯口上来,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长头发,红色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大衣。
陈怡然一眼认出是徐慧婕。
徐慧婕挽住谢鸿涛的胳膊,两个人往电梯口走。
陈怡然跟在他们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商场里人不多,扶梯缓缓往上走。
谢鸿涛和徐慧婕在三楼下了扶梯,径直走向一家珠宝柜台。
柜台小姐笑脸迎上来,徐慧婕弯着腰看玻璃柜里的项链,谢鸿涛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陈怡然站在扶梯口没动。
她看见徐慧婕试戴了一条金项链,转头问谢鸿涛好不好看。
谢鸿涛点了点头。
柜台小姐开票,谢鸿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陈怡然攥着扶梯扶手,指节发酸。
她很想冲上去,把那条项链从徐慧婕脖子上扯下来,再甩谢鸿涛一巴掌。
但她迈不动腿。
商场里的空调吹得她手脚冰凉,她站在扶梯口,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给别的女人买首饰。
徐慧婕对着柜台镜子照了照,笑得很开心,那种笑陈怡然太熟悉了,她自己以前也那样笑过。
谢鸿涛付完钱,徐慧婕挽着他往扶梯这边走。
陈怡然转过身,快步下了扶梯,钻进一楼超市入口,混进了人群里。
她在超市里转了三圈,什么也没买,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小针扎。
陈怡然没带伞,站在商场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丝斜斜地飘。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谢鸿涛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吗?”发完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雨里。
走到家楼下时头发湿透了,衣服肩膀洇出深色水印。
陈怡然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雨水抹干净才上楼。
推开门,婆婆在炸花生,油烟味迎面扑来。
陈怡然没换鞋,直接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外面传来婆婆翻动锅铲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红裙子,谢鸿涛穿黑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翻了个面靠在墙角。
晚上谢鸿涛没回来。
婆婆把饭菜端上桌,一碗稀饭,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
她看了一眼墙角反扣着的结婚照,什么也没问。
陈怡然坐下吃饭,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
婆婆看着她:“你不是不吃花生吗?”陈怡然说:“尝尝。”花生米炸得很脆,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咸得发苦。
她嚼完一粒,又夹了一粒。
婆婆没再说话,低头喝稀饭。
夜里陈怡然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行李箱,冬天的外套、夏天的短袖,分门别类。
结婚证从抽屉底层翻出来,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塞进箱子夹层。
收完衣服她坐在床沿,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谢鸿涛的衣服还挂在那里,那件沾了香水味的衬衫她没放回去,还在购物袋里压着。
她把购物袋从衣柜底层拽出来,拉开拉链,把衬衫抽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领口那片淡黄色痕迹还在,凑近闻,甜腻的味道比之前淡了些,但没散干净。
她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然后把衬衫叠好,放回购物袋,拉链拉上,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做完这些她躺在床上等天亮。
凌晨两点,厨房又响了,这次她没起来。
油锅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沉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04
陈怡然没走成。
天亮的时候她坐在床边,行李箱立在脚边,拉链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听见婆婆在厨房做早饭,锅碗碰撞的声响比平时轻。
门缝底下透进来油烟味,淡了很多,看来今天炸得不多。
她坐了很长时间,最后把行李箱推回衣柜角落,拉过被子盖住膝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就是没走。
谢鸿涛上午回来了。
他进门时看见陈怡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熬了夜。
陈怡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烟味里。
他换了鞋往卧室走,经过陈怡然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没上班?”陈怡然说请了假。
他嗯了一声进了卧室,关上门。
陈怡然听见里面衣柜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响了两次。
中午谢鸿涛出来吃饭,三个人坐在桌边。
婆婆端上来一锅面条,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谢鸿涛拿起筷子挑了两下,说妈怎么没炸花生。
婆婆盛了碗面放在他面前:“今天没买。”谢鸿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陈怡然低头吃面,汤是咸的,面是软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谢鸿涛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说下午还要出车。
他站起来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揣进口袋。
陈怡然注意到他按手机的那个动作,拇指在屏幕上快速一划,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没吭声,继续吃面。
谢鸿涛出了门,屋里只剩她和婆婆。
婆婆开始收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怡然说:“妈,你知不知道鸿涛在外面……”她没说完。
婆婆手上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收。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陈怡然跟进厨房,站在婆婆身后。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婆婆背对着她,手在水池里搓碗,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我儿子,你是我媳妇,我只管做饭。”陈怡然看着婆婆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肩膀处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她还想说什么,婆婆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怡然,”婆婆看着她,“你安心上班,家里有我。”
那天下午陈怡然去了趟药店,又买了两盒氯雷他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谢鸿涛根本不在家吃饭,买回来放着也是过期。
但她还是买了,装在包里带回去。
到家时婆婆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去买菜。
陈怡然把药盒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拉开抽屉时看见里面有个塑料袋,系着口。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叠超市小票,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每张上面都有花生米的购买记录,五斤、八斤、十斤。
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那个月,她抱怨婆婆做饭太淡的第二天。
陈怡然把塑料袋系好放回原处。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电视机是老款的厚机器。
墙角那幅倒扣的结婚照还靠在那里。
她走过去把照片翻过来,重新挂回墙上。
照片里的谢鸿涛笑得露着牙齿,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年轻。
她挂好照片,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照片里的人她不认识了。
傍晚婆婆回来,手里提着一大袋花生。
陈怡然正在厨房洗菜,回头看了一眼那袋花生,起码有七八斤。
婆婆把袋子搁在灶台边,开始拆。
陈怡然说:“妈,今天不炸了吧。”婆婆没理她,拆开袋子往盆里倒。
花生米哗啦啦落进不锈钢盆里,声音脆生生的。
陈怡然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看着婆婆开始挑花生,一粒一粒地捡,把坏的、瘪的扔进垃圾桶。
她想起郭秀英说的话,婆婆以前做饭很清淡。
她想知道为什么,但每次问,婆婆都用一个“嗯”字堵回来。
晚饭后陈怡然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厨房炸花生。
这次油锅的声音比平时小,油烟也淡。
陈怡然闻着若有若无的油味,脑子里全是那张小票、那条项链、徐慧婕挽着谢鸿涛胳膊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徐慧婕的社交账号,从上午搜到的那条工商信息顺藤摸瓜找到的。
账号是公开的,最近一条动态配了张自拍,脖子上戴着那条金项链,文案写着“谢谢亲爱的”。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
陈怡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谢鸿涛又是深夜才回来。
他进卧室时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酒气。
陈怡然闭着眼装睡,听见他脱衣服时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叮当一声。
谢鸿涛弯腰捡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放进床头柜抽屉。
陈怡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谢鸿涛说“睡吧”。
她没再出声,听着他钻进被窝。
等他的呼吸均匀了,她轻轻拉开床头柜抽屉,伸手摸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圆形的,中间有个小孔。
她摸出来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下一看,是一枚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金属牌,刻着一个“婕”字。
陈怡然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金属牌硌得掌心生疼。
她把它放回抽屉,轻轻合上,平躺着睁眼到天亮。
旁边谢鸿涛睡得沉,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胳膊搭过来碰到她肩膀,她僵着没动。
窗帘缝里透进第一道灰白的光时,她听见厨房又响了,铁锅碰灶台的声音,花生倒进油锅的声音,然后油烟味慢慢从门缝里渗进来。
陈怡然把脸埋进枕头,眼泪终于流出来,洇湿了枕巾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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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怡然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那天,是个星期天。
谢鸿涛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婆婆在厨房准备午饭,还没开始炸花生,空气里暂时没有油烟味。
陈怡然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谢鸿涛的头顶。
他头发油了,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她想起恋爱那会儿他每天都洗头,喷发胶,头发根根立着。
现在他连头都懒得抬。
“谢鸿涛,我们离婚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鸿涛抬起头,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微信界面。
他盯着陈怡然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耐烦。
“你又发什么疯?”他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站起来,比陈怡然高出一个头。
“我天天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回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陈怡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她没吵,声音还是平平的:“你跑车跑出个美容院金项链,跑车跑出个带‘婕’字的钥匙扣,谢鸿涛,你当我瞎?”谢鸿涛的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声音矮下去:“你翻我东西?”陈怡然没回答,转身往卧室走,准备去拉行李箱。
身后传来谢鸿涛摔筷子的声音,筷子砸在茶几上,弹起来又落在地上,清脆的两声响。
这时候厨房门开了。
婆婆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走出来,油还在盘底滋啦作响,热气混着油烟腾起来。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动作很稳,盘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谢鸿涛看看他妈,又看看陈怡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婆婆看着陈怡然,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要离也等我把这锅花生炸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完转身回了厨房,铁锅碰灶台的声音又响起来,花生倒进滚油里,刺啦一声。
陈怡然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看着婆婆的背影在厨房里晃动,铲子翻动花生米,动作不紧不慢。
她又看了一眼谢鸿涛,他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陈怡然推开门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拽出来。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快,袜子塞进鞋缝里,化妆品用毛巾裹了塞在角落。
结婚证还在箱子夹层,她没再拿出来看。
十分钟后她拖着行李箱出来。
客厅里没人,谢鸿涛不在沙发上,厨房里油锅声还在响。
陈怡然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轮子碾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箱子过去了。
她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
婆婆什么也没说,缩回厨房。
陈怡然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她拖着箱子下了楼。
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
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她去哪。
陈怡然报了她妈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谢鸿涛发了一条微信:“你至于吗?”陈怡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没回。
到了娘家,她妈陈秀兰开门看见她拖着箱子,脸色就变了。
“吵架了?”陈怡然说想住几天。
陈秀兰没多问,接过箱子拖进小卧室,铺了床干净被褥。
陈怡然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妈在厨房做饭,切菜声笃笃笃的,跟她婆婆的节奏不一样,她婆婆切菜慢,一刀一刀像是要切进砧板里。
她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谢鸿涛没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她手机安安静静的,连条微信都没有。
陈秀兰试探着问了两回,陈怡然只说没事。
她白天帮着她妈收拾屋子,把柜子顶上的旧相册翻出来看。
相册里有她爸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她小时候穿花裙子的。
她翻到一张全家福,她爸搂着她妈,她坐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合上相册放回柜顶。
第四天早上她跟陈秀兰说回去拿证件。
陈秀兰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
陈怡然坐公交车回去,路上经过慧婕美容那条街。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卷帘门关着,上面的营业时间纸撕掉了,只剩下一圈胶印。
她收回视线,攥紧了包带。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没有油烟味。
屋里很静。
她换了鞋往客厅走,看见谢鸿涛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头往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又展平的。
陈怡然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一张过敏原检测报告,抬头写着徐慧婕的名字,年龄二十八岁。
她快速扫下来,目光停在花生那一栏,后面标着:重度过敏,接触即可引发呼吸道痉挛。
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
谢鸿涛没动,也没看她。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条消息,发信人“慧婕”,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算了吧,你别再找我了。”消息前面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小字写着: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陈怡然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包带。
她看着谢鸿涛那个样子,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冷,又像是空。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那口炸了半年花生米的大铁锅倒扣在灶眼上,锅底朝外,黑黢黢的,上面一层厚厚的油垢不见了,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磨掉了。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的,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过指缝,凉的。
厨房里那股经年累月的油烟味淡了很多,但还是有,渗在墙砖缝里,抽油烟机罩子上,她的鼻腔深处。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回到客厅。
谢鸿涛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陈怡然拿起茶几上那张过敏报告,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包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个,但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06
谢鸿涛是在第二天早上开口说话的。
陈怡然在娘家住了三晚,昨晚回来睡在客厅沙发上,没进卧室。
她五点多被渴醒,起来倒水,看见谢鸿涛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没动。
他抬头看见她,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她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怡然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
“前天我约她吃饭,她没出来。昨天我去店里找,店长换了人,说徐慧婕上周就辞职了。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出去,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人。”谢鸿涛说完这些,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的漆皮。
陈怡然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有点涩。
她想起那张过敏报告上的日期,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徐慧婕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对花生严重过敏,但她跟谢鸿涛又交往了两个月。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知道自己过敏的人继续和一个天天接触花生的男人在一起?
她想了半天,想不通。
谢鸿涛又说:“她最后给我发那条消息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喘得很厉害,说在医院。我问她哪个医院,她没说就挂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打过去,她关机了。”
陈怡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谢鸿涛的侧脸。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跟结婚照上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她发现自己心里没什么波动,不恨,也不心疼,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凉。
谢鸿涛当天下午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
他把药放在茶几上,说去诊所看了,身上起红疹,痒得睡不着。
陈怡然看了一眼药盒,是抗过敏的。
她没问他为什么会起红疹,他也没说。
但他把药盒拆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接下来几天谢鸿涛没出门。
他待在家里,吃饭,睡觉,看手机。
手机屏幕不再亮了,他就盯着黑屏发呆。
陈怡然正常上班,早出晚归,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
婆婆还是照常做饭,但桌上再没出现过花生米。
第一顿没有花生的晚饭,三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提这个变化。
谢鸿涛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婆婆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陈怡然在超市上班时心不在焉,理货的时候把一瓶洗发水碰掉在地上,瓶盖摔裂了。
她蹲下去捡,碎玻璃茬子扎进指肚,血珠子冒出来。
她捏着手指去收银台要创可贴,经过货架时看见货架上摆着花生酱,黄澄澄的瓶子。
她盯着那排花生酱看了很久,直到手指上的血滴在地砖上,她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家她坐在卧室床上翻手机,无意中点进徐慧婕的社交账号。
之前那些动态还在,但最后一条更新停在十天前。
陈怡然翻到那条“谢谢亲爱的”的项链照片下面,有一条评论是三天前留的,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写着:“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没有回复。
陈怡然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相册。
谢鸿涛的过敏症状越来越重。
他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从脖子蔓延到胳膊,痒得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蹭。
陈怡然被他吵醒,打开灯看了一眼,他后背的红疹连成片,像地图上的岛屿。
谢鸿涛说去医院看看,第二天他自己去了。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陈怡然接过来看,过敏原筛查那一栏,花生后面标着强阳性。
谢鸿涛说他以前只是轻微过敏,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加重。
陈怡然把化验单还给他,没说话。
她想起婆婆炸花生时,油锅里的油烟弥漫整个屋子,谢鸿涛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收了叠进衣柜,纤维里嵌着油烟和碎屑。
他每天穿着那些衣服出门,接触徐慧婕。
他车钥匙上的平安符,婆婆隔三差五用炸过花生的油抹一遍,他天天摸,天天带着。
陈怡然站在卧室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连起来了,但又不敢深想。
那天晚上她失眠,起来上厕所。
经过厨房时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布料摩擦。
她推开门,厨房灯亮着,婆婆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灶台。
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瓷砖缝里的油垢都被抠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缝。
婆婆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翻来覆去地折,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台面上抹掉。
陈怡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婆婆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着早饭,稀饭、馒头、一碟咸菜。
没有花生米。
陈怡然坐下来吃饭,谢鸿涛也出来了,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桌早饭,谁也没看谁。
吃到一半谢鸿涛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慢慢变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说他妈在菜场门口摔了一跤,被邻居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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