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有多老呢?三伯说,他小时候跟着他爷爷去放羊,那棵树就在了。树干粗得两个男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皴纹。夏天的时候,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底下的草都比别处矮一截,被羊啃得平平整整。三伯说,那树有灵性。
那天他本来不该歇的。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早晨的草甸子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软塌塌的,一个蹄印跟着一个蹄印,像盖章似的。马群散在坡上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蚊子,偶尔打个响鼻,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三伯骑着那匹叫“黑云”的骟马,绕了两圈,觉得没什么事,就下了马,把缰绳往榆树杈上一搭,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
草原上的午后是安静的。静得能听见草生长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云彩投下的影子移动的声音。风从北边过来,不急不缓,把草尖吹得齐刷刷往南倒,像有人拿把大梳子梳过去。三伯眯着眼,看见天上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张着不动,借着气流滑出老大一个圈。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往肩膀上一歪,就睡过去了。
他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小娃娃,跟着他奶奶去河边洗衣裳。奶奶蹲在石头上,把衣裳浸在水里,拿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水花溅起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蹲在旁边玩泥巴,把湿泥捏成各种形状,捏了匹马,又捏了只羊,摆了一排。奶奶回头看他一眼,笑了,说:“你长大了也去放马吧,跟马待着,比跟人待着省心。”他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是咧嘴笑,把泥马举给奶奶看。
后来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家了。”他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金。他伸手去够奶奶的衣角,可奶奶忽然不见了。四周的草长得比他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说话。他害怕了,喊奶奶,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他往前跑,草叶子割着脸,疼。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棵大树,就是那棵老榆树。他跑到树底下,看见树根那儿坐着个人。
是个姑娘。
三伯说,他当时在梦里就愣住了。那姑娘穿着件蓝布衫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热闹。她低着头,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摆着玩。三伯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姑娘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三伯说,那个笑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冬天在野外冻了半天,忽然进了烧着热炕的屋子,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姑娘低下头继续摆弄花瓣,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枯枝“咔嚓”响了一声,把自己惊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三伯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老榆树粗糙的树皮,硌得慌。马群还在坡上,黑云在不远处低着头啃草,缰绳还搭在树杈上,一切照旧。可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天还是那个天,草还是那个草,风还是那个风,可他心里多了个东西,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走到黑云跟前,解下缰绳。黑云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三伯翻身上马,吆喝了一声,马群慢慢聚拢过来,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梦。那个姑娘是谁?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可她又好像那么熟悉,像早就认识似的。他想那个笑,想她低头摆弄花瓣的样子,想那件蓝布衫子在风里轻轻晃。想了一路,到家了还在想。
吃晚饭的时候,他爹问他今天马群怎么样,他说挺好。他娘给他盛了碗奶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他奶奶坐在炕上缝衣裳,戴着顶针,一针一针地扎,忽然说了句:“你今儿个是不是去榆树那儿了?”
三伯一愣:“您怎么知道?”
奶奶没抬头,针在头皮上蹭了蹭:“那棵树底下,以前住过人。”
三伯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早些年,那地方有个牧点,就一户人家。”奶奶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后来那家的姑娘没了,才十七。病死的。埋在那棵树旁边了。再后来牧点撤了,人搬走了,树还在。”
三伯问:“那姑娘叫什么?”
奶奶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像姓白,叫白什么来着……白灵?白玲?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三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有点热,他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烫。窗户外头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样子。蓝布衫子,辫子,野花,还有那个笑。他想,也许那就是白灵。也许她一直没走,就在那棵树底下待着。也许她看见他来了,愿意出来见一见他。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棵榆树底下。这次他没睡觉,就靠着树干坐着,看着远处的草,近处的花。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出现。风还是那个风,草还是那个草,鹰在天上盘旋,云彩的影子慢慢挪过去。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叹气。
他猛地回头。榆树底下空空的,只有树根旁边的草微微晃了一下。
三伯站了很久。最后他冲着树鞠了个躬,轻声说:“我走了,明儿还来。”
后来他每天都去。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一下午。他带着马群在那附近吃草,自己坐在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说今天的草长得不错,说黑云又跟别的马打架了,说他娘做的奶豆腐有点酸。他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就是想说。
再后来,他不在那棵树底下歇了。他把马群赶到别处去,可每天路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勒住马,朝那个方向看一会儿。黑云好像也懂事,到了那儿就放慢步子,蹄子轻轻地踩,不扬尘,不出声。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三伯去草场给马群送草料,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棵榆树。整棵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三伯下了马,踩着齐膝深的雪走到树跟前,伸手把一根压弯的树枝扶正,把上面的雪抖搂掉。他拍了拍树干,说:“开春我还来。”
第二年开春他真的去了。草刚冒芽,嫩绿嫩绿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层绒毛。他走到树底下,发现树根旁边开了一丛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正是梦里见过的那些颜色。他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想摘一朵,又缩回去了。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丛花,直到天黑。
三伯后来跟谁也没提过这事。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年夏天他带我上草原,路过那棵榆树。他把马停下来,指着那棵树说:“看见没?就那棵树。”
我说:“看见了,咋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太奶奶以前跟我说,人要是心里有个念想,活着就有劲儿。我那会儿不懂,后来懂了。”
我问什么念想,他又不说了。只是催我上马,说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牧点上,三伯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跟我说了那个午后的事,说那个梦,说那丛野花。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好像在跟谁说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魂?”他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我也说不清。”他喝了口酒,“可我老觉得,她还在那棵树底下。不是吓人的那种在,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待着。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她在看我。”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又不会害我。”他笑了,“再说了,有人看着你,总比没人看好。”
后来三伯老了,牧不动马了。他搬到镇上住,可每隔一阵子还是要回草原看看。每次去,他都要在那棵榆树底下坐一会儿。不烧香,不磕头,就坐着,抽根烟,喝口水,然后走。
有一次我陪他去。他坐在树底下,我站在旁边。他忽然说:“你站远点,别踩着草。”
我说:“踩草怎么了?”
他说:“草底下有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就是平平常常的草地。可我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坐在那儿,闭着眼,像是打盹,又像是想什么事。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
我问他:“三伯,你想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想一个梦。”
“什么梦?”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软,又有点远。“一个很好的梦。”
我们骑着马往回走,太阳在西边坠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三伯走在前面,黑云的蹄子不紧不慢地敲着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榆树,它站在暮色里,树冠黑黢黢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站在那里。
风从树底下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我好像看见树根那儿坐着个人,蓝布衫子,辫子搭在肩上。我揉了揉眼,再看,什么也没有了。
可我知道,三伯一定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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