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顶牛”口角升级，一车主殴打另一车主时被刀划伤，法院判了，双方都称不服；律师说法

一场因乡间窄路会车引发的小纠纷，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跨越近一年的连环行政诉讼。

彭华（化名）和杨武（化名）因会车发生口角后，在车内被杨武及其家人围堵、拉扯，他拿起一把放在车门边的水果刀，划伤了杨武的手部肌腱。为此，彭华被行政拘留5日并没收刀具；而率先下车、砸窗并多次伸手入车内殴打的杨武，被合并执行行政拘留15日。

双方均不服处罚，历经行政复议、一审、二审终审。2026年9月，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近日，当事人彭华联系华商报大风新闻称，他对此次事件中关于“正当防卫认定边界”“特殊体质防卫人的恐慌”以及“受损车辆先让维修后让定损”的程序争议，还存在疑惑。对此，广东广和（龙岗）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祝入壁律师进行了分析。

>>事件还原：从“不让行”到“口角升级”

据启东市公安局出具的《视听资料说明书》及法院查明的事实，2025年3月16日18时许，46岁的彭华驾驶轿车，与杨武驾驶的私家车在启东市吕四港镇一条狭窄村路相遇。

警方出具的“视听资料说明”记录了冲突过程：双方在该路段“顶牛”并初次发生口角后，路边的老乡主动打开栅栏，给车辆留出了礼让的空间。杨武最初倒车至路北侧民宅场地上，还没停稳，彭华就驾车准备通过。然而，在此过程中，杨武的车辆突然向前行驶，阻碍了彭华通行。两车再次形成“7字型”对峙，之后，现场出现争吵声。

18时04分左右，杨武车上有人步行至彭华主驾驶车窗处。监控显示，18时04分30秒，一男子与彭华汽车接触，之后被旁边人员拉开，同时有一妇女带着小孩走向彭华的主驾驶室。之后，多人围绕在彭华车旁。

法院判决书认定，在这个过程中，杨武率先走到彭华车旁敲击第二排左侧车窗，随后不顾亲属劝阻，伸手进入驾驶室暴力拉扯、拖拽彭华。在被亲属劝开后，杨武紧接着再次将左手伸入前排驾驶室对彭华实施拉扯、殴打。

>>定性之争：用刀反击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害？

面对暴力行为，彭华拿起车内的一个物品，向车窗处挡去。这个物品，是一把35厘米长、单面开刃的水果刀。刀锋划伤了杨武的左手，导致其左手背皮肤裂口、中指伸肌腱部分断裂，经鉴定为轻微伤。事后，彭华也做了伤情鉴定，同样为轻微伤。

案发后，启东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对这把刀出具了《管制刀具认定书》，认定结论为：该刀具不属于管制刀具。彭华向记者解释，他是做水电工的，车里的水果刀是夏天工友切西瓜用的，当天正好切了哈密瓜，洗了之后放在了车门边。

然而，这“随手挡一下”的行为，在司法定性上引发了争议。

彭华在申诉中坚称，自己是正当防卫。他提供了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2022年的出院记录，显示他曾做过“左侧椎动脉支架置入术”，同时患有脑梗死恢复期、高血压、糖尿病。他自述，“在被多人掐住脖子、拽脸、击打头部时，感到窒息，本能地拿刀格挡。”但启东市公安局及一审、二审法院均未采纳“正当防卫”的辩护意见。

法院的裁判逻辑是：冲突过程中，彭华在汽车驾驶室内，处于相对安全的环境。面对车外徒手（抓、扯、掐）的拉扯，彭华完全可以通过“关闭车窗、报警求助”等方式避免纠纷。然而他却持刀还击，致人肌腱断裂，其行为明显超过了防卫的必要限度，反映出伤害他人的故意。

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特别指出，彭华陈述“在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的情形下持刀反击，并无其他证据（如车内行车影像）予以印证，现场监控显示：杨武伸手进车窗仅数秒后即被划伤。

>>定损之困：7112元修理单与2183元认定书

据庭审记录：冲突发生后，杨武自称“因手部受伤情绪失控”，之后多次用脚踹击彭华的车辆，致其后背门凹陷、左后车门变形、左后雾灯罩损坏。

警方介入后，启东市价格认定中心受公安局委托，于2025年5月19日出具了《价格认定结论书》，认定彭华车辆损失价格为2183元（包含工时费2133元和雾灯罩50元），构成了“情节较重情形”，这也是杨武被处以10日行政拘留的直接依据。

然而，彭华和杨武均对此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2025年6月26日，启东市公安局对二人出具了《不准予重新鉴定决定书》，以“不符合重新鉴定条件”为由，驳回了二人的申请。

对此，彭华颇有微词，他提供了警方询问笔录，对警方让他修车的那一部分表示不满，“公安多次催促我将车开去修理。我拖了一个多月后，又被警方询问为何不先维修，导致我最终将车送到了4S店维修，实际花费了7112元，其中仅更换后背门钣金总成费用就已达3809元。”

彭华认为，警方“先让维修后让鉴定”，且在维修后未做证据保全，导致原始受损证物灭失，在维修后仅凭照片和清单，不能反映实际损失，程序违法。

法院在二审判决中对此给出了明确裁定：彭华单方维修所产生的费用，因受维修机构选择、配件档次等因素影响，不当然等同于案涉违法行为直接造成的损失。公安机关委托专业机构作出的2183元认定，程序合法。彭华主张按实际维修费用认定违法数额，于法无据。

>>终审落槌：杨武提出三个不解

最终，启东市公安局作出处罚决定：杨武因殴打他人、故意损毁财物，合并执行行政拘留15日；彭华因故意伤害，行政拘留5日并收缴刀具；杨武的三名亲属（杨某、陈某、陈某某）因参与殴打，各处罚款300元。

杨武与彭华双双不服，分别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从一审到二审，法院均维持了公安机关的处罚决定。本案的主审法官在判决书中释法说理：正当防卫一般指行为人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但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的，应当给予处罚。本案中，杨武等人的行为属于徒手暴力，而彭华持刀反击，手段明显不对等。

对此，彭华认为，他之所以持刀反击，是因自己脖颈处有支架，当时他被掐脖子的情况已危及到其生命安全，因此他应是正当防卫。“我很想知道，正当防卫认定边界是什么？特殊体质人群的恐慌应不应该算在防卫程度的评判因素之内？另外，警方让我先修车再鉴定，导致鉴定金额低于我实际修车金额是否合理？”彭华说。

>>律师说法——

法院以事后冷静标准评价防卫行为，存在讨论空间

涉案人如有异议，可向检察院申请行政诉讼监督

针对此案，广东广和（龙岗）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祝入壁律师作出如下分析：

一、关于正当防卫的认定边界

2025年6月27日修正后的《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规定：“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造成损害的，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不受处罚；制止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的，依法给予处罚，但是应当减轻处罚；情节较轻的，不予处罚。”

正当防卫的成立需满足起因、时机、对象、意图和限度五个条件。本案中，杨武率先砸窗、两次伸手入车内暴力拉扯、殴打彭华，彭华在狭小驾驶室内面对多人围堵，其持刀格挡的行为具备防卫的起因和时机条件。但法院以“彭华可关闭车窗、报警求助”为由否定防卫性质，依据的是防卫限度的适度性要求。

两高一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立足防卫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综合考虑案件发生的整体经过”，并“充分考虑防卫人面临不法侵害时的紧迫状态和紧张心理，防止在事后以正常情况下冷静理性、客观精确的标准去评判防卫人”。这一裁判原则的核心在于：不能苛求防卫人在紧急状态下做出最优选择，而应结合一般人在类似情境下的可能反应进行判断。法院以事后冷静标准评价防卫行为，与《指导意见》确立的裁判原则之间存在讨论空间，但具体认定仍应以全案证据和法院生效裁判为准。

二、关于特殊体质对防卫限度的影响

彭华曾接受左侧椎动脉支架置入术并患有脑梗死恢复期，其颈部遭受掐压时对窒息风险的主观感受远高于常人。司法实践中的相关刑事案件，对治安案件具有参考价值。特殊体质因素在防卫限度判断中具有法律意义，但需注意：治安管理领域防卫过当的标准为“较大损害”，门槛低于刑事领域的“重大损害”标准，对防卫手段的适度性要求更为审慎。

三、关于治安案件财产损失认定程序

《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三条规定，涉案物品价值不明或难以确定的，公安机关应当委托价格鉴证机构估价；第九十七条规定，违法嫌疑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可在收到鉴定意见复印件之日起三日内提出重新鉴定申请。

本案中，彭华与杨武均对价格认定结论提出异议，但公安机关均作出不准予重新鉴定的决定。从程序形式上看，公安机关的处理符合上述规定，法院经审理亦予以认可。

但需注意：价格认定结论在证据属性上具有准鉴定意见的性质，办案机关应当对其进行实质性审查，而非仅作形式审查。价格认定标的物灭失后仅凭照片和清单作出的认定，其客观性在程序上可以提出合理质疑；当事人提出符合法定情形的异议时，办案机关应在书面决定中说明不予重新鉴定的具体理由。

四、当事人可采取的合法救济路径

如对生效行政判决仍有异议，可依据《行政诉讼法》及《人民检察院行政诉讼监督规则》，在人民法院驳回再审申请后六个月内，向作出生效判决法院所在地同级人民检察院申请行政诉讼监督。

最重要的是，冲动是魔鬼。 一次微不足道的会车互不礼让，因双方情绪失控，最终演变成两人被拘留、两个家庭卷入诉讼、消耗大量基层司法资源的多输局面。

对于民众未来可能遇到的路上纠纷，祝入壁建议，若发现有人欲实行暴力行为时，应第一时间锁紧车窗，并拨打110进行报警。之后，及时用手机打开摄像头进行拍摄取证，并尽量记清涉事方的车牌号。若在此过程中不幸受伤，应第一时间申请伤情鉴定，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王煜鑫 实习生 李佳森 编辑 刘梦雨

（如有报料，请拨打华商报大风新闻热线 029-8888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