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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本一本地翻译下去,译者陈英的书架上已有40余本意大利文学作品。对她来说,这份工作帮助她接近一种独立而深思熟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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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 Carven
海边的译者
在克罗地亚一个海边的房间,陈英起得很早,上午是她惯常的工作时间,她在书房打开阿尔达·梅里尼的诗集《圣地》,走进这位20世纪最重要的意大利女诗人的内心。
在他那张疲惫
因神经官能症而充满沟壑的脸上,
也有某种轻盈、
魔幻、
脱俗的东西。
会让我想起天空、
大海。
可提坦与这一切都无关。
《他那张疲惫的脸上》
作者:[意大利] 阿尔达·梅里尼
翻译:陈英
这首诗是梅里尼在年老时和一个流浪汉同居时写下的。陈英说,梅里尼的一生爱过许多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慕男狂”,称那些男人为“天神般”的存在。她的诗句是狂热的,用词“非常奇绝”,陈英总要反复揣摩,才能找到合适的中文表达。周围的世界安定下来,陈英耐心地进入梅里尼的文字,她说自己是“研究型的译者”,遇到不太清楚的地方,需要研究作者所在的社会环境和地理环境,找到一个比较正确的合理解释。
无论假期还是日常,陈英的每一个上午几乎都在工作。她通常6点半起床,有时上午10点有课,上课之前,她已工作了很久。有一回跟朋友聊起天,对方9点起床,她开玩笑说,“你才起来,我都犁了两亩地了。”忙碌得过了头时,她有点无奈,“我现在死乞白赖地整天在干活,自己都觉得鄙视。”在陈英心里,自己最擅长的是闲着。
博士毕业后,陈英有过一段没有工作的日子。那年四月,她住在北京的石景山,附近有一座公园。天气好的时候,她骑车过去,或者带一本书躺在草地上,有书看就看书,没书看就看看风景、晒太阳,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不觉得颓废,也不因空闲而惆怅。“我越闲越开心,”她说,“我这人最能闲了。”
陈英认为,闲散来自对生活没太多要求,“只要有东西吃,不至于饿死”,手里的钱还够花一两个月,她就不急着寻找下一件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负担,有一种“不怕被时代抛下”的坦然。
小时候出门上课时,陈英实在太困了,从家里出来就拐到同村的外婆家接着睡。班主任都清楚她的路数,找不到她时,就让同学去外婆家叫人,同学也熟悉了这条寻人路线。上课犯困时,老师让陈英站起来,她站着还能继续睡,“并不是存心跟老师作对,也想争气,但实在撑不住,最后还是睡着了。”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次,陈英带母亲去西安,两人吃完饭继续逛街。母亲没走几步,说困得受不了,就在街心花园找到一张长椅,躺下睡了一会儿。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顾忌。陈英看着她,觉得自己身上那种在哪里瞌睡就睡在哪里的状态也不是没有来由。
随着年龄增长,陈英骨子里的闲散变成了一种需要捍卫和平衡的生活。现在的陈英看起来像一个不断工作的人。学校里的课程、会议和事务占据平日,周末又常常有讲座、采访和新书活动。翻译没有停止,她也是很多报刊的专栏作者。有时忙到极度疲惫,她会觉得自己像“一根从两头燃烧的蜡烛”。她说,让多重身份都能展开的秘密是“死死看住自己的时间”,上午从事最重的脑力劳动,下午的工作轻一点儿,到了晚上就读书。
在她看来,人至少面对着几种不同的工作。一些为了糊口,一些是不得不完成的事务,还有一些才真正接近一个人选择并愿长期投入的事。即使是大学教师,也会有“当牛马”的时候,即使翻译是她确认的职业,其中也包含枯燥、疲惫和不得不承受的部分。她一直保持着不让工作吞没生活的警惕:人不能完全依照性情生活,也不能让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征用。所以,她可以牺牲每一个周末的上午时光,投入地翻译和写作,但是周末的下午是逛公园与喝啤酒的时间,谁也不能夺走。
好在,那个工作的女人等来了她的假期。
在克罗地亚,等到太阳接近下山,陈英会下海游泳,游一会儿、躺一会儿,看沙滩上的小孩裸奔,看海鸥盘旋着捕食。这也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轻松。陈英觉得,人们通常把学习一门外语理解成学习知识或者某种技能,但是也应该学习像意大利人那样,放下那些似乎非得由自己操心的事,在沙滩上躺两个小时而没有愧疚的过程,“学习怎样真正无忧无虑,这些才是能救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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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跑者
陈英是在大约40岁时,遇到了埃莱娜·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翻译工作,面对一百多万字的长篇,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她想把书塞给自己的师兄。师兄文采好,汉语也好,是她在中文表达上真正信服的人。文学翻译最后仍然要落到汉语里,她觉得师兄也许更适合。
书没有塞出去,陈英只好接下来。一件事还没有决定时,她可以犹豫,也可以设法推给别人。一旦真正答应下来,她便没再考虑退出。她觉得自己还算讲信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最后总会设法克服,把已经开始的路走完。
那段时间恰好有一个学期不用上课,她在外学习,能够拿出大片、连续的时间。她为翻译列出进度,一天完成一部分,每一天都做到力竭,第二天又从头再来,她一头扎进五六十年代的那不勒斯,把那个世界的细微之处呈现出来,“而且要不断打磨”,陈英说,那时候每一天都“累得魂飞魄散”,到了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她仍会抽时间去骑车,她住在四川外国语大学,从校区骑车出门,穿过磁器口古镇来到江边,一骑就是20多公里,山城的路高高低低,她在返回时也不下车,一口气骑上通往山上校区的大坡。
完成四部曲的第一本《我的天才女友》后,她仍然觉得状态不够好。陈英写作的声音是淡淡的、懒洋洋的,不太用力。费兰特却完全不同,她的语言情绪是饱满的,混杂着亲密、背叛、依赖、羞耻和愤怒。她只能一句一句地揣摩和靠近。比如两个女孩之间交织的嫉妒和亲密,对陈英来说是非常陌生的情感。上大学时,陈英觉得跟最好的朋友根本没有嫉妒而言。朋友有什么成就,她都特别荣耀,是一种纯粹的喜悦。
她每天都在鞭策自己“做一个细腻的人”,这对陈英来说太困难了。周围的朋友形容陈英的神经“跟高压线一样粗”。但翻译的过程有时就像“当演员”,是一个放下自我的过程,才能实现那种贴近。从2014年到2018年,陈英用了约四年时间,完成了总计一百多万字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翻译,这套书随后在国内激起了一个阅读意大利文学的高峰。
在书中,费兰特写了一次出走的经历。小学毕业前,故事的主人公莉拉和莱农逃课去看海,她们第一次走出自己的街区,沿着陌生的道路走了很久。渐渐地,路变得漫长,她们又饿又渴,天色也开始改变。突然,暴雨来临,最先提出远行的莉拉忽然转身,莱农却想继续。她们最终没有见到海,湿漉漉地回家了。
陈英想起自己童年的远行,五六岁时,爷爷奶奶出门走亲戚,她一个人在家,很想去找亲近的姑姑玩儿。她觉得那条路自己应该认识,于是独自出发。路很远,大概有十几公里。但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充足,北方的道路在她的记忆里很简单——先走土路,再上公路,一直向前,中间经过一个镇子。走在土路上时,她几次迟疑:刚才是不是应该拐弯?有没有错过路口?但她没有害怕,只是短暂的迷茫。和莉拉和莱农不同的是,小时候的陈英第一次面对更大的世界时,她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大人们看到她,全都惊呆了。爷爷奶奶骑自行车走的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然独自走了过来。
陈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长跑者。文学翻译也很适合自己,这样需要恒心和力气的事,她总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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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 Carven
女性译者的现身
翻译四部曲以后,陈英看到一部文学作品确实可以发挥社会功能,文学不只是逃避现实的方法,也可能参与现实,甚至改变现实。由于这一股阅读意大利文学的热潮,出版社开始寻找更多意大利女性作家的作品。陈英随后翻译和推荐了不少此前被遗忘的女作家。娜塔莉亚·金兹伯格就是其中之一。金兹伯格深受意大利读者喜爱,她的语言流畅、朴实,能用简单的方式表达深刻的道理。在陈英看来,那是一种功力很深的语言。但她查阅一些由男性编写的二十世纪文学史时,却发现其中根本没有金兹伯格。
在陈英翻译的金兹伯格戏剧作品《我是因为高兴才娶你》的跋中,她写道:“虽然心怀偏见的文学史学者总是把她排除在外,但她的作品已经成为二十世纪经典,深受读者喜爱,在书店的书架上总是摆在显眼的地方。”这样的作家应该被重新介绍。
女性译者的在场,不仅改变了哪些作家被看见,也会改变一句话怎样被理解。陈英在一些意大利古典文学的旧译中,经常读到“酥胸”“玉体”一类表达。女性身体被不断色欲化,译文带着色情的凝视,显得低俗,甚至淫秽。她认为,一些译者已习惯以男性主体观看语言,并不觉得这些词有什么问题,这种观看方式进入翻译,也被当成自然、正常的叙述。她想修正这种误读。
她没有为自己设定一条女性主义的翻译路线,这条线是在工作中逐渐出现的。一方面是出版的机缘,另一方面也是读者的需要。人们希望知道,女性还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思想,需要更多可以参照的生命经验,她开始有意识地补上那些空缺。
书一本一本地翻译下去,陈英的书架上已有40余本意大利文学作品,她有时觉得自己的“瘾”挺大的。翻译的乐趣是认识一个人。不是社交意义上的认识,那是一种更漫长、更单向的接近。面对一个起初完全陌生的人,沿着作者写下的句子往里走,逐渐看见一个人“灵魂的样貌”。一本书翻完,这个人在译者面前变得具体,具体到如果这人真出现在生活里,陈英都能判断自己是否愿意同她打交道。
陈英最近翻译了阿尔巴·多纳蒂的《托斯卡纳书店时光》。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多纳蒂是怎样的诗人。等到书翻译完,再读她的诗,那些诗忽然从一种模糊的感受变得清晰,诗人对故乡的依恋、童年的创伤、她对母亲和女儿的感情,以及她理解人生的方式,都散落在一本本书里。
在种种灵魂的样貌之中,陈英觉得意大利诗人维维安·拉马克和自己最亲近。拉马克十岁开始写诗,到了老年仍保留着孩童的天真,她的诗也充满童话般的泡泡。
一位太太想要给他很多吻
我不说很多,就是七八千吧。
但这是禁止的,所以她就没给。
假如不禁止,她一定会如数给他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如果没给出去,那些吻有什么用?
《接吻机太太》
作者:[意大利] 薇薇安·拉马克
翻译: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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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女人
陈英正在酝酿随笔集《工作中的女人》的出版,书名受费兰特启发,费兰特曾想观察文学中的工作女性,却发现这种形象非常少。工作明明是这个时代的核心词,文学里的女人却常常只在家庭、婚姻和爱情中被看见,她怎样工作、靠什么谋生、如何使用自己的智慧,反而成为一块空缺。
陈英觉得,女性应该更多地与具体的职业联系在一起。她们可以成为教师、译者,也可以成为科学家,进入过去很少向女性开放的位置。工作未必能完整实现一个人的价值,一个人的价值也不必全部通过工作证明,但对女性而言,工作仍然是一条极其重要的路径。它首先提供收入,意味着经济独立,还会把人带进公共空间,在工作中接触周围的人,走出去,遇见与自己不同的人。对陈英来说,工作帮助她接近一种独立而深思熟虑的生活。
问陈英:“工作真正的野心是否在于写出自己的作品?”
她说:“我很难承认这一点。”
这种突兀的表达并不符合陈英的习惯。她没有周密的计划,但会先把专栏写完,写作是她能一直坚持下来的事,就像一条长长的坡道,她没下车,一直在骑车上山。
她认为,一个人单方面对生活的决定是非常有限的,它不是一种真正的主体的自由,而是一种被动的自由。一次,她和《百年孤独》的译者范晔在活动上遇见,聊起各自当年的选择,才发现两个人有过相似的经历:原本都报了法语,最后一个学了西班牙语,一个学了意大利语。某种程度上说,两个人都是被法语“踢出来”的那个。结果是,范晔后来成为西班牙语文学译者,陈英则进入了意大利文学。她偶尔设想,如果当年顺利学了法语,自己今天或许未必能在文学翻译上做出什么。法语翻译界人才济济,意大利文学的中文译介却有大片空白。她没有进入最初选择的专业,反而在一门并未主动选择的语言里,获得了后来的人生位置。
她不太相信一个人能完全凭借意志设计自己的生活。人可以许下愿望,确定目标,甚至为未来安排一条看起来清晰的道路,但现实能否提供机会,个人是否具备足够的才华和能力,中间还有许多无法控制的条件。“人能做决定的事情很少。”她说。很多时候,一个人只能决定自己不做什么,很难确保自己一定能做成什么。把某种职业、成就或生活规定为非要抵达的目标,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妄想,现实迟迟没有按照预想发生,内心便因此失去平衡。面对现实生活,更有可能的是,“一切都是上坡路,都是很难的路。”
就像她从未预料过四部曲会受到如此大的关注,陈英认为自己真正能掌握的事只有一半,“客观原因是中国有一大批新一代的女性,她们特别渴望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成长,她们需要一些新的模式,需要一些力量……莱农和莉拉是一些散发着力量的生存范本,不是之前的文学叙事中那些死于爱情的女人,或者是为爱疯狂的女人,她们的人生是一个寻找意义的过程。”
作为一个工作的女人,陈英自身也在展示一种生存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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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许璐 Xu Lu
撰文:涂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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