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说 | 建筑学家何镜堂：建筑记录时代，设计引领城市

科学家说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中国科协之声联合全国学会策划【科学家说】栏目，推出独家科学家自述，以第一视角分享科学家的成长经历和报国之路，共同感悟时代的科学家精神。本期我们跟随中国建筑学会，一同来到李庄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走近首届梁思成建筑奖得主——何镜堂院士。

人物简介

何镜堂是第一届梁思成建筑奖得主。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首席总建筑师、建筑学院名誉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他长期从事建筑设计、教学和研究工作，创立“两观三性”建筑论，探索出产、学、研三结合发展模式，形成“理论-教育-团队”建筑思想体系，曾获得新中国成立70周年“最美奋斗者”荣誉称号。他率领团队获首届“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等称号。

自述

欣逢“梁思成建筑奖”作品展启幕，回望中国建筑发展历程，心潮澎湃。作为一名建筑师，我始终认为，建筑不仅是空间的营造，更是文化的延续与时代的印记。梁思成先生以毕生心血守护中国建筑文化遗产，他与营造学社同仁在战火中踏遍山野测绘古建的精神，至今仍激励着我们。而“梁思成建筑奖”这一中国建筑界的最高荣誉，既是对前辈精神的传承，也是对当代建筑人的鞭策。时刻提醒我们，建筑不仅要回应当下的需求，更要扎根历史、面向未来，在保护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

此次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中，我选取了三个作品，也是我最喜欢的三个作品：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和我的工作室镜园。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以凝聚中国元素、象征中国文化的“东方之冠”，展现“中国特色，时代精神”，它不仅是一次建筑语言的创新，更是向世界传递中国精神的文化宣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以建筑铭刻历史，用建筑语言给予人们强烈的情感体验，以隐喻折断军刀的建筑群形成从“战争”到“和平”完整的叙事空间，营造充满情感力量的纪念场所。镜园原是中山大学几栋老的教授住宅，我和团队历经十余年的渐进式更新，将荒废的历史建筑焕新为工作室，在保持传统建筑风貌的基础上，嵌入新功能，因应岭南气候特点，营造历史与现代交融、开放舒适的新岭南庭园，让建筑与自然对话、传统与现代共生。工作室培养了诸多青年建筑师骨干，创作了一大批建筑精品，他们在这里学会用设计回应时代命题——这正是建筑传承的真谛。这三个作品中，一个代表着民族记忆、民族灾难的年代，一个代表着民族复兴的年代，而我的工作室，既是我们最喜爱的人居环境，更体现了建筑的传承与创新。

此次展览落地李庄，意义非凡。李庄是抗战时期建筑学界的精神堡垒，梁思成、林徽因等前辈曾在此坚守学术火种。今日，以“营造学社”的精神为纽带，将梁思成建筑奖的成果汇聚于此，既是对历史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期待每一位观众走进陈列馆，不仅能感受到建筑之美，更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文化自信与家国情怀。

中国建筑的发展，需立足传统而不泥古，拥抱创新而不失根。未来，我们将继续坚持中国特色城市发展道路，在城市化进程中守护文化基因，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东方智慧。也希望投身建筑事业的年轻人们，用设计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中国故事，以建筑记录时代，用设计让城市更加美好！

梁思成建筑奖

为纪念和弘扬以梁思成为代表的行业先贤对近代中国建筑学术发展的开创性贡献与崇高精神，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现已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与中国建筑学会以梁思成先生的名字命名，于2000年联合设立梁思成建筑奖，以激励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创新精神、繁荣建筑创作、提高建筑设计和教育水平为宗旨，表彰、奖励在建筑界作出重大成绩和卓越贡献的杰出建筑师、建筑理论家和建筑教育家。

2014年起，梁思成建筑奖由中国建筑学会独立主办。2016年起，在中国科协的支持下，中国建筑学会与国际建筑师协会合作，开启了梁思成建筑奖的国际化发展，正式在世界范围内开展评选，成为授予中外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终身荣誉奖，并被国际建筑师协会列入世界级建筑大奖，被誉为中国建筑学人的“最高荣誉”。

问答

中国科协之声：

您从华南工学院毕业，辗转北京多年后重回广州，这段人生经历如何影响您的建筑实践？

何镜堂：

中学时我同时喜欢数理与绘画，在老师建议下1956年考入华南工学院建筑学专业，师从夏昌世教授。研究生毕业后正值特殊时期，我下乡务农，四十岁时面临人生抉择：留在北京安稳度日，或是返校重拾建筑创作。恰逢学校号召专业人才归队，1983年我举家迁回广州。

回校第三天，我接下深圳科学馆投标任务，和夫人连续二十天攻坚，通宵赶制模型参与竞标，当天便收到中标通知。45岁完成的这座建筑，是我职业生涯首个代表作，斩获多个奖项，相关论文也刊发于《建筑学报》。自此，我定下了“三到位”原则，即完成一项工程实践，获一个设计奖，发表一篇学术论文。多年来，我坚持产学研协同发展，将科研与教学相结合、理论与实践相融合，既出人才，也出成果。

中国科协之声：

您提出的“地域性、文化性、时代性”理论，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过程？

何镜堂：

“两观三性”论的形成，是我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得出的。早年，我观察到不少建筑虽形式各异，但或缺少内在逻辑、或脱离本土环境、或缺失文化内核、或跟不上时代发展，而优秀的作品却总能兼顾三者。90年代，我通过南越王墓博物馆、五邑大学、桂林博物馆等早期项目，尝试和当地环境、文化、新技术相结合，用现代手法表达历史文化传承。同时，这也是受导师夏昌世先生现代建筑理念的影响。我深刻认识到，建筑根植于地域，文化是建筑的灵魂，同时必须与时代发展相契合，由此初步提出了建筑创作应体现“地域性、文化性、时代性”的观点，这是第一阶段。

1999年我当选院士时，恰逢国内大学校园建设大发展。面对建筑单体到大规模校园规划的变化，我意识到从城市关系、总体规划，到建筑组群、单体设计，必须要形成一个高度协调的“整体”；同时，建筑还要贯彻绿色环保理念，为子孙后代创造条件，体现“可持续发展”。于是，我在原有“三性”的基础上，将更为宏观的“整体观”与“可持续发展观”融入其中，正式构建了完整的“两观三性”理论体系，并撰文发表。这一理论不仅传承了岭南老一辈建筑学家的传统思想，更是我和团队在大量创作中总结出来的，形成了一个较为系统化的理论。数十年来，我们遵循这套逻辑，作品极少脱离实际，完成了很多精品项目。

中国科协之声：

很多建筑师追求好看、实用的建筑，您为何提出“以建筑记录时代”？

何镜堂：

美观实用是建筑设计的基础，而我希望能够以建筑记录时代、用设计引领城市的发展，这也是建筑师的历史使命。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团队打造了多座标志性地标：代表民族复兴的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承载民族伤痛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致敬“两弹一星”精神的钱学森图书馆、见证抗震反思的汶川地震震中纪念地、体现“一国两制”的澳门大学横琴校区、服务“一带一路”的青岛国际会议中心、承载海洋文化的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等。这些作品对应国家不同发展节点，让后世能够通过建筑读懂历史进程。

中国科协之声：

您的导师夏昌世先生曾是营造学社成员，您对营造学社前辈有着怎样的情感？全国首个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落地李庄，您认为这件事有怎样的价值？

何镜堂：

抗战时期，李庄作为“学术救国”的重要基地，具有极为特殊的历史地位。对中国建筑界而言，梁思成、刘敦桢等老一辈学者在此艰苦坚守，不仅妥善保存并深入发掘了中国传统建筑文化，更将其系统化，完成了大量史料编撰，奠定了中国建筑学科体系的基础，对行业意义深远。我的导师夏昌世先生曾是营造学社的一员，他的治学思路也深刻影响了我的创作。李庄不仅是中国建筑学人的精神家园，更是弘扬与发展中华文化的重要阵地。

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落地李庄，树立起传承建筑文脉的精神灯塔，既是对先辈的致敬，也为新一代建筑人提供感悟初心、传承中华文化的学习平台。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建筑人来到这里寻根溯源，在此汲取力量，继续传承与弘扬中国建筑文化！

入展作品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

作品位置：中国上海市

建筑面积：160,000㎡

设计时间：2007年–2009年

竣工时间：2010年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全景图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承载着“城市发展中的中华智慧”的文化主题，诠释了中国传统文化。其设计在领会了中国传统的和谐观哲学思想、文化符号、国宝级鼎冠文物形象，特别是中国传统城市、建筑和园林的基础上，进一步整合和提炼，并运用现代材料、技术与生态理念，以立体空间构成“东方之冠”的建筑形象，体现中国哲理思想，整合多元中国元素，融汇现代科技特色，表达中国文化精神。

在建筑形式上，国家馆架空33米，悬挑达49米，居中升起、层叠出挑。地区馆水平展开、汇聚人流。在景观设计上，屋顶平台27000平方米，是开放的城市公园。在技术设计上，层层出挑的主体造型展现了现代工程技术的力度美与结构美；主体建筑架空悬挑，有利于通风遮阳；建筑采用一系列节能技术，绿色环保理念贯穿始终。

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

作品位置：中国江苏省南京市

建筑面积：20,000㎡

设计时间：2005年–2007年

竣工时间：2007年

平面草图

纪念馆东端

纪念广场

这是为纪念南京大屠杀30万遇难同胞而在“万人坑”遗址上建设的纪念馆。我们不仅仅设计建筑，更是营造充满情感力量的纪念场所。

结合地形设计，隐喻折断军刀形状的建筑群形成完整的叙事空间，像一部宏大的乐章，逐步展开：新纪念馆作为序曲，呈现史实；死亡之庭作为铺垫，酝酿情绪；“万人坑”遗址、祭场和冥思厅作为高潮，震撼心灵；和平公园作为尾声，寄托希望。

充满象征性的建筑要素给予人们强烈的情感体验：在入口广场，铺满粗粝的碎石一直延续到屋顶之上，形成了死寂的氛围。十字架和雕塑，进一步表现“死亡”的主题。在纪念馆内部空间，运用倾斜的墙体和缓坡的地面，组合成一种错乱、冲突的非常态空间，再现受难者的惊恐。在冥思厅，烛光在镜面墙的相互映射下无限延伸，寄托哀思。在和平公园，狭长的水池指向远方的雕塑，逐渐舒展的景观表达对和平的向往。

镜园：何镜堂工作室

作品位置：中国广东省广州市

建筑面积：3,500㎡

设计时间：2004年–2015年

竣工时间：2015年

建筑与庭园相融合

鸟瞰图

经历10余年的时间，我们将荒废的历史建筑改造为我们的工作室。它是历史建筑的重生，是地域建筑的理想典范，是我们眷恋的精神家园。

八十年前，这里曾是大学教授的别墅。在相当长时期里，这里缺乏维护修缮，一片凋零景象。从2005年起，我们对这一街区10栋废旧建筑进行逐步改造。在改造过程中，尽可能保持其外观和布局，改造内部空间，嵌入少量新建筑。结合地形起伏，组织空间序列。它既保持传统建筑的文化特色，又容纳全新的功能。

它充分适应岭南湿热多雨的气候，强调通风和阴凉。建筑群落与景观相互交融，通透的玻璃盒子、轻盈的连廊、茂盛的树木和灵动的鱼池，构成通透、开放、幽静舒适的岭南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