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攀岩家？非徐霞客莫属

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攀岩专家

——从历史文献探析徐霞客的攀岩技术

秦志龙

今天我们看到的徐霞客是一位伟大的旅行家、探险家、地理学家和文学家，因为他卓越的旅行支撑了他的探险，因为探险而在地理方面取得了开创性的贡献。旅行见闻、探险体验、地理考察又使其游记拥有“内容为王”的底气。旅行、探险、地理考察、文学创作四位一体、相互成全、相得益彰。但在这个系统中，有一个根本性的东西，成为徐霞客一生成就的基石，也是徐霞客迥异于其他旅行家的一项“核心能力”，这就是徐霞客卓越的攀岩能力，其过硬程度，在明代无出其右，放在世界探险史上亦属顶级。通览《徐霞客游记》，每每被字里行间出现的“猿挂蛇行”“猿攀蛇游”“揉木升崖”等字眼震撼。这极简的词汇，具象化的把徐霞客岩壁攀爬、洞穴穿行的灵动身法表达的淋漓尽致。“攀”“援”“垂”“蹑”“抠石棱”“握树根”“悬藤而进”“趾入石隙”“踵悬空外”“侧足而行”“贴壁如壁虎”“转侧不容足”“蚁附虫行”“悬峻梯空”“作猿猴升”等字词高频出现，令我惊羡，心舞神动。那么徐霞客这种硬核技术是怎么练出来的呢？他的攀岩技术到底有多强呢？那么首先得了解徐霞客的身体条件。

01

徐霞客的身体资质怎么样

攀岩无论是在古代还是今天都是一项极限运动，它对攀岩者在肢体力量、身体的柔韧性、协调性、臂力、耐力以及心肺功能、心理素质等都有极高的要求。明代的徐霞客，一生探洞、涉水、穿越密林、在湿滑石梁上行走，练就了一整套综合性的山地穿越技术，成为其旅行探险、地理科考的核心支撑。特别是其攀岩，基本上属于以命相搏的徒手攀岩，完全没有现代的攀岩装备和保护装置。那么我们首先来看看徐霞客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具备这种技术的身体条件怎么样？

生而修干瑞眉，双颅峰起，绿睛炯炯，十二时不瞑，见者已目为餐霞中人。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这是徐霞客的好友陈函辉关于徐霞客相貌的描写：身材修长挺拔，眉毛秀美有福相；两边额头隆起，古人认为这是聪慧早发、有异禀的象征。眼睛并非常见的深褐色，而是带有碧绿色泽，目光炯炯有神。这几句话生动地描摹出一个身材颀长、眉目清奇、额头饱满、目光如炬的奇异少年形象。“十二时不瞑”并非说他不睡觉，而是形容他一天到晚都精力充沛，眼睛明亮有神，不见丝毫困倦之态。“见者已目为餐霞中人”，“餐霞”是道家的一种修炼方法，后常用来形容一个人有仙风道骨的气质。在朋友们眼中，幼年模样的徐霞客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

童时出就师塾，矢口即成诵，搦管即成章。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徐霞客不仅体质好，而且天资聪慧，孩童时读私塾，即能开口成诵，提笔成章。

又特好奇书，侈博览古今史籍及舆地志、山海图经以及一切冲举高蹈之迹，每私覆经书下潜玩，神栩栩动。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他特别喜欢地理方面的书籍，常常藏在经书之下偷偷阅读，读到有趣的地方，眉飞色舞，神游天外。于是一个伟大的志向孕育而成：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余髫年蓄五岳志，而玄岳出五岳上，慕尤切。

——《游嵩山日记》

髫年泛指童年。古代儿童不束发，称“髫”，不是一个特定的年龄，通常为七岁左右。蓄就是蕴藏、怀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长时间深藏于心。所谓五岳志其实是遍历天下名山大川的代名词。“玄岳”即武当山，明代地位在五岳之上，被尊称为“玄岳”，使得徐霞客的仰慕之情尤为深切。

身强志坚，健康的身体才能支撑远大的志向，一个颤颤微微、疾病缠身的少年很难树立远游的志向。正是徐霞客优异的身体条件催生了他的少年蓄志。这句话是徐霞客的童年回忆，也是他的人生宣告。

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对山水，力耕奉母，践更繇役，蹙蹙如笼鸟之触隅，每思飏去。

——钱谦益《徐霞客传》

这是徐霞客青少年的形象写照。徐霞客出生在乡里民间，具有非凡的性情、奇异的情怀，以幽深玄远的心境去观照山水。亲自耕作、奉养母亲，点出他作为人子的现实责任。但因为要履行乡民的各种差役义务，被日常琐事紧紧束缚，像笼中之鸟不断碰触笼子的角落，生动刻画了徐霞客受限、挣扎、不得舒展的生命状态，无刻不在想如疾风一般冲破牢笼、远走高飞。这个“每思飏去”的“飏”字用得极妙，不是走去、跑去，而是如暴风般飞驰——速度之快、力量之猛，体现出他内心的渴望已到了临界点。这句话实际上预告了他日后万里遐征的必然性——笼子是关不住一只天生要飞翔的凤凰的！可贵的是他的父母都支持他、成全了他。

尤异者，天与双趼，不假舆骑。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能徒步走数百里，凌绝壁，冒丛箐，扳援下上，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

——钱谦益《徐霞客传》

超凡体魄为探险能力提供了牢固基石。上天赐予他一双满是老茧的脚，不需要依赖车马轿子。攀附着树木、岩石上下，用绳索悬空渡过，可见其臂力过人。能像打水那样从悬崖上垂下或吊起，足见其身手非凡——敏捷得像猿猴，强健得像小黄牛。

肆志玄览，尽发先世藏书，并鬻未见书，缣缃充栋，叩如探囊，称博雅君子。

——吴国华《徐霞客圹志铭》

身体强健的同时需要知识同步支撑，才能抵达理想之境。“缣缃充栋”说明藏书极多，而“叩如探囊”则是藏书消化吸收，内化为知识体系的反映。徐霞客极度喜爱珍稀书籍，在外游历见到未曾见过的书，哪怕囊中没钱，也要脱下衣物变卖买下，自己背回家；如今藏书堆满屋宇，几乎堪比四库藏书，一半都是游历途中搜罗所得。有人向他请教山川走向、郡县沿革、历代逸闻冷事，他讲解时如探囊取物，众人都称赞他是学识渊博的君子。深一想，徐霞客的远游并不是为了消遣，而是建立在海量典籍阅读之上：他先通过书本通晓地理沿革、山川记载，再实地踏勘考证，是书本知识与实地考察互证，道出他旅行本质是学术考察。

万历丁未，始泛舟太湖，登眺东、西洞庭两山，访灵威丈人遗迹。

——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

身体条件已经具备，内在的精神驱动日益成熟，20岁的时候，徐霞客开始泛舟太湖，登临东、西洞庭，访灵威丈人遗迹，正式开启了超迈古今的壮阔旅行。

后来徐霞客的挚友、明代文坛大儒陈继儒给徐母八十大寿寿文中的话再一次证明了徐霞客的体质与胆识之双绝，身与心的齐备，互相支撑，相得益彰。

墨颧云齿，长六尺，望之如枯道人，有寝处山泽间仪，而实内腴，多胆骨。与之谈，磊落嵯峨，皆奇游险绝事，其足迹半错天下矣。

——陈继儒《寿江阴徐太君王孺人八十叙》

“墨颧”指颧骨皮肤黝黑，“云齿”指牙齿洁白整齐，说明口腔卫生好、牙釉质先天矿化好，从侧面印证徐霞客的体质特别好。“长六尺”指明其身高，折算今制约一米八六；“望之如枯道人”说明其因长途跋涉而显得清瘦，“实内腴，多胆骨”则说明他体魄强健、胆识过人。墨颧、枯瘦、道人貌，是长年风餐露宿、攀岩涉涧留下的印记，内腴、胆骨足是清癯身形之下藏着充盈体魄与无畏胆识。这正是一位久居山林，染满水泽烟霞、具有仙风道骨气度的旅行家形象。与他交谈，言辞坦荡高迈，所讲述的全是奇绝艰险的游历往事，他的足迹几乎遍布大半个中国。

02

徐霞客的攀岩装备怎么样

作为一名四百多年前的攀岩者，徐霞客都有哪些装备呢？纵览现存文献，我们吃惊的发现，徐霞客大多数是徒手攀岩，他的装备很可怜，主要是鞋、裹脚布、木梯和手杖。鞋是布鞋，或者是草鞋，杖是木杖、竹仗，有时也用铁杖。有时，他会携带简易梯子，甚至现场制作梯子。没有专用的绳索。有时他不得不裂开衣物或者解开缠腿脚的布，做成绳索。在雁荡山寻找雁湖时，他受困于悬崖，进退不得，“持布上试，布为突石所勒，忽中断；复续悬之，竭力腾挽，得复登上岩。”在危岩峭壁中攀爬时，他总结了一套准则：“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级之。”在庐山，他攀登石崖，“磴穷则挽藤，藤绝置木梯以上。”悬崖前如有高树，他就爬树上岩。但是如果树干太粗，又不可能用抱树之法慢慢向上，徐霞客就想出了极为巧妙的上树办法：他在树干上从下至上，一个个地砍出台阶，随砍随上，直至树顶。在云南鸡足山上九重崖，他就采用了这个方法。他在登山时常用的梯子，有的问当地人借来，有的是自己制作。在雁荡山小龙湫上游，其地“重崖高蔽，上下无径”，徐霞客遂“缚木为梯升崖端”。遇到峭石直下的悬崖，他砍木作条，将这些木条紧紧夹嵌在两岩之中，“践木以升”。有时，甚至需要他在崖壁上凿孔。二十八岁那年，徐霞客第一次游天台山时，在寒岩下的一个山嘴附近见到“石壁直竖涧底，涧深流驶，旁无余地”，他便“壁上凿孔以行，孔中仅容半趾”。凿完洞后，徐霞客“逼身而过，神魄为动”。至于在悬崖峭壁上怎样凿孔，要凿多少孔才能上行，游记中并未提及，但我们依然可以想象其中需要的智慧、耐心、执行力和胆量。徐霞客的攀岩不是一时兴起、随便玩玩，而是伴随其一生的旅行考察，其时间长度、攀岩高度、攀岩密度、攀岩难度都是前无古人的，在世界探险史上也是首屈一指的。

03

徐霞客在旅游探险中

用过哪些攀岩技术

从20岁至49岁，徐霞客先后游览了太湖、雁荡山、黄山、武夷山等江南名山，在攀岩方面，他不仅熟练掌握了抠、捏、踩、蹬、挂、反提、侧身、仰攀、动态飞抓等一系列攀岩动作，而且能够一眼分辨岩点大小、深浅、摩擦力、松动程度，提前预判攀爬路线、手脚落点、休息点，形成了神奇的“岩壁直觉”和“肌肉记忆”。这种能力使得他在无数次的攀岩中能够临机应变，高效组合，绝处逢生。

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

——《游雁荡山日记》

面对雁荡山绝境裸岩地貌，崖壁陡峭光滑，草木无法扎根生长，行人无落脚支点，属于零辅助高危攀岩场地。徐霞客仅凭指掌抠缝、脚掌蹬棱即可登顶。草木陡坡抓握荆棘借力，乱石地带踏石绕行，侧削绝壁贴身援壁上行。攀、牵、历、援四个动词，精准刻画手部、脚部、全身动作，动态感极强。游记中所用的白描笔法冷峻克制，字字写崖壁之险，无一字写人，通过极简写景，营造绝境孤绝氛围，以山河之险，反衬徐霞客逆行攀援的魄力，张力拉满。

北向之崖中空外峭，皆浮石无根，南向崖壁石理紧实，可攀跻而上。

——《游华山日记》

一手足牢，然后悬空又移一手足，久之幸攀而上，若更生也。

——《滇游日记九》

在今云南省腾冲市石房洞山，“其上甚削，半里之后，土削不能受足”，他就“以指攀草根而登”，然而草根不稳易落，他先在崖壁站稳，再慢慢空出一手一足，找到未风化的山石可以作为下一个落点后，一手足牢，然后悬空又移一手足，这样慢慢地登上崖壁。节奏舒缓克制，和前文绝境紧绷感形成反差。一笔一画写挪步攀升之难，“幸攀而上”“若更生也”，直抒胸臆，表达出脱险之后的真挚心态。

脱奴足布四条，悬崖垂空，以身附布，悬空挪移。

——《江右游日记》

其上甚削，半里之后，土削不能受足，以指攀草根而登。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幸而及石。然石亦不坚，践之辄陨，攀之亦陨，间得一少粘者，绷足挂指，如平帖于壁，不容移一步。欲上既无援，欲下亦无地。

——《滇游日记九》

行文层层递进，险势步步加码，从土坡到草根再到浮石，绝境逐层升级。“平帖于壁”四字写尽人身与崖壁贴合的无助，欲上无援、欲下无地的绝境困局。从踏土、攀草、抠石三层递进失去借力支点，岩壁岩体松动极易脱落，全身绷直贴壁、指足单点受力，凸显其单点承重能力抵达极致。

攀爬绝非盲目冒险，徐霞客巧用棉质足布拼接为悬垂绳索，利用织物拉力完成断崖悬空横渡，活用随身简易器物突破垂直断崖阻隔。布衣为绳、以身悬崖，无壮语渲染险境，却字字惊心，令人惊心动魄。这让我们再次看到徐霞客在没有专业装备的情况下，凭智慧与肉身跨越天险的传奇，寥寥数语中藏着的是万丈胆量和绝技。

崖壁直裂寸缝，十指嵌之，脚尖卡槽，侧身挪升。

——《闽游日记》

依托指尖嵌缝承重、脚尖卡缝固定下肢、侧身收腹微调重心，依靠指掌抓握力、腰腹核心力缓慢上行，是纯徒手高阶攀岩标准动作。嵌、卡、挪、升四个动词，贴合岩壁攀爬发力顺序，画面精细写实，具象化还原一寸一寸逆势攀升的姿态，细微之处见行者硬核实力。

垂藤可攀，衣碍则解衣，杖碍则弃杖，猿腾猱跃，不足喻也。

——《浙游日记》

为探雁荡山龙湫源头，崖壁“石削不受树，树尽不受履”，无任何借力点。徐霞客解衣弃杖，手抠石缝、足踏微棱、身贴崖壁，徒手攀爬如猿猱一般。绳索磨断后，他靠臂力悬身，指挥接绳，最终登顶。每读到这的时候，我就奇妙的感到徐霞客有种“人挡杀人、魔挡杀魔”义无反顾的气概。真是不顾一切，犹如天地间唯我一人之境。

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

——《雁荡山游记》

面对雁荡山绝境裸岩地貌，崖壁陡峭光滑，草木无法扎根生长，行人无落脚支点，属于零辅助高危攀岩场地。徐霞客仅凭指掌抠缝、脚掌蹬棱即可登顶。

流石斜倾，尺步皆摇，俯身贴崖，蛇行而上。

——《闽游日记》

以蛇行喻身形，灵动又沉稳，这是倾斜流石坡面专属身法：坡面碎石打滑、重心极易偏移，故而俯身降低重心、全身贴合崖壁，模仿蛇类游走体态小幅挪步，分散身体重力。

凌绝壁，冒丛箐，攀援上下，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

——钱谦益《徐霞客传》

手拉悬垂绳索、悬空飞渡山涧，顺着崖壁绳索攀爬升降，像用井绳吊桶取水那样借力下行。

故穷九州内外，探奇测幽，至废寝食，穷上下，高而为鸟，险而为猿，下而为鱼，不惮以身殉命。

——吴国华《徐霞客圹志铭》

慢慢的，徐霞客的攀岩绝技已经炉火纯青，无可比拟，几近仙人凌空了。大学问家陈继儒说徐霞客：“腾踔转侧之处，皆渔樵猿鸟之所不窥，穆王八骏、始皇六龙之所未尝过而问焉者也”，又戏谑说：“弟（我）为驴背之希夷，兄为鹤背之洪客”。大学问家黄道周说他简直是跨鹤而飞了：“绝壁，愁不得过，鹤翔舞于侧，跨而过之。”而且还做诗以歌之：“绝壁探幽跨鹤渡，危崖古洞效蛇穿”。这好像在熟悉他的朋友中已成共识，云南的诗人朋友唐泰也做诗说：“愿学阿翁骑龙弄凤天地间，除是真仙惯尸解”，还赞他“山樵天际好，千古几游人。不用生双翅，偏能纵一舟。”到此，徐霞客的攀岩已经技升于道了，是一种难以企及的精神境界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对徐霞客来说也是如此。在广西的真仙岩，他要去一处洞中拓碑，迷失路径，行至路穷才发现洞在自己所在的峭壁下方，他说，“我总不能跳下去吧”。再三观察，发现峭壁中有一裂缝，可以容人，他想出办法，以手足撑在裂缝中，想要缓缓挪下去，然而崖高三丈，他很快力竭，最后决定干脆从崖缝中直溜而下，居然没受一点伤。但不管怎么样，能上去他就能下来，他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实力。在他登上大王峰时，已是日头将落，下山寻路不得，他就用手抓住攀悬的荆棘，“乱坠而下”。

这是大幸运，但也要付出代价。早年在攀登天台山时，因布绳断裂，差点丧命。在云南，因岩壁锋利石片、荆棘藤蔓，攀援时手掌、手臂、衣衫被划破，是常态损伤。有时眉膝摔伤，有时多次高空体力透支，特别是数十年攀崖和徒步旅行最终酿成晚年足疾。徐霞客并非神化的“飞仙”，他的每一步行走、每一次登顶，都伴随着肉身的磨损与生死考验。

04

现代视角下徐霞客的攀岩技术

主要有哪些类型

综合相关文献，用科学的认知来分析，徐霞客在长期的实践中已经具备了无与伦比的攀岩技术，用现代视角可归纳为以下几种类型：

（一）“猿攀技术”。这个说法非常形象，像“猿”“猴”一样的攀爬技巧，手腿并用，需要很强的腕力和身体协调性，单腿力量能将身体顶起来，让手能抓握侧上方的目标点。而且能“窜跃”，这是一个动态发力动作，模拟猿猴在枝头间跳跃，身体会瞬间离开岩壁，飞向下一个落点。这个动作对爆发力、时机的把握和风险控制要求很高。在鸡足山舍身崖：“余攀蹑从之，顾仆不能至。时罡风横厉，欲卷人抛向空中。余手粘足踞，幸不为舍身者，几希矣。”。处在半空绝壁，大风能把人抛向空中，他竟然能像壁虎一样紧贴崖壁，爬了上去。

（二）“蛇行技术”。通常情况下，“猿攀”和“蛇行”是配套的技术，但在探查洞穴时，会多用到“蛇行”技术。有时在攀岩时，当坡面光滑无凹陷岩点时，身体俯卧贴紧斜面，四肢分散受力，蛇形小幅挪动重心上行，如在黄山天都峰流石坡面时，全程以此法登顶，主要是全身紧贴岩面来化解光滑岩壁无着力点的难题。

（三）裂隙抠爬技术：岩壁竖直开裂时，十指嵌入石缝抠持发力，脚尖卡入浅缝固定下肢，依托岩体摩擦力上行，闽西丹霞绝壁多处登顶均使用此法。他要探查一个山壁上的奇洞，但没有路，“见一木依崖直立，少斫级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以足之力，半寄于手；手之力半无所寄，所谓凭虚御风，御无所御也。”这是绝技，不是杂技，是几十年磨砺形成的炉火纯青的真功夫。

（四）冰面凿点进阶技术：针对高寒结冰岩壁，突破自然支点限制，主动改造岩壁造点攀爬，黄山冬日阴崖“冻雪成冰，坚滑不容着趾”，徐霞客持杖凿冰，前后分步凿出趾孔，自创人工支点稳步上行，技术适配性远超普通游山者。

（五）垂降借力技术：针对无上行支点、垂直落差百丈的断壁险崖，徐霞客活用织物捆绑借力，完成跨断崖登顶迂回路线，属于古代高阶避险攀岩技术。湘赣交界崖壁无路折返时，“脱奴足布四条，悬崖垂空”，拼接棉质绑布形成垂绳支点，依托织物拉力悬空挪移，下行中转新崖壁再寻登顶路径。

艺高人胆大。徐霞客能够逢山登顶，并非仅凭探险家精神，而是一套复合型攀岩技术体系在支撑着。看过电影《碟中谍6》中的主人公伊森·亨特（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饰演），你就能想象徐霞客的攀岩技术绝不逊色这位美国特工，更何况伊森·亨特靠的是特效和主角光环，而徐霞客依靠的是真切的肉身技术和坚韧意志。

05

徐霞客的安保措施怎么样

从历史文献看，大多数人都将徐霞客作为“奇人”看待，特别是对其攀岩能力的认知不足，包括黄道周、陈继儒、钱谦益、吴国华等人。徐霞客在极端环境中的耐受力、适应力和惊人的发现，远超常人，大家便认为这是上天所赋予的本领。学者史夏隆的看法颇有代表性：

（徐霞客）济胜似有天授，危峦绝壑，险道长途，如猿升，如鹤举，如骏足，有兼程无倦色也。加以寒暑不侵，饥渴无害，霞客之奇，其与天矣。

——《史夏隆序》

史夏隆是徐霞客的“铁粉”，也是徐霞客身后一位系统整理其游记的功臣。他看到了徐霞客近乎天授的攀岩绝技。史夏隆也追问了一个根本问题：徐霞客为什么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他的答案是，这种能力仿佛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一种天赋的禀赋。“如猿升”：猿猴攀援，取其灵巧与本能。徐霞客在绝壁间的攀爬，近乎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敏捷而精准。“如鹤举”：仙鹤高举，取其轻盈与超然。他虽行走于险境，姿态却不沉重，有一种举重若轻、超然物外的从容。“如骏足”：骏马奔驰，取其持久与力量。长途跋涉而不知疲倦，是耐力与意志的象征。这三个比喻刻画出一个在险境中不仅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姿态昂扬的形象。其实这种特殊能力除了长期实践、熟能生巧和身体禀赋之外，还在于徐霞客有应急准备措施、清醒的危险判断和“知止”的智慧。

徐霞客的攀岩行为，绝非后世想象中逞勇的冒险者，而是一位爱惜生命、理性探险的英雄。尽人事而后听天命是他献身科考的一大准则。除了自身一套攀爬技术外，还有尽可能的保障周全。攀登前，他会“持杖寻涧，曲折而上”，亲自勘察地形，寻找最省力、最安全的路径。这种对自然地貌的阅读能力，正是他最重要的安全保障。他科学预判岩壁攀爬易划伤、磕碰外伤，随身储备止血疗伤草药，建立攀爬风险预判+损伤应急自救体系，保障长线攀岩游历安全。

在工具辅助上，他不但使用火把，更会因地制宜地“以布为绳”“以藤系腰”借用木梯，“砍树为梯”，因地制宜的借助外力，尽可能给自己多一层保护。

再近，靴底没矣！遂循旧径下，不复迫视。

——《滇游日记十》

这是在腾冲硫磺塘（热海）考察地热时的情景。热泉沸腾，地面灼热，樵夫警告再往前靴底将被烫穿。徐霞客没有为了穷尽奇景而冒险逼近，而是不再强行靠近观察，循原路退回。这并非胆怯，而是清醒认识到自然的威力有其不可逾越的边界，强行突破只会付出无谓的代价。

道者曰：“无炬。须仍由前洞携炬出。”从之。

——《粤西游日记二》

徐霞客在洞中游历，前方有穴可入，但向导指出没有火炬，且越往上越狭窄，建议仍从原路出洞。徐霞客“从之”。没有火炬意味着在黑暗中前行，危险不可控；越往上越窄意味着前方很可能是一条死路。他听从了向导的判断，没有因为来都来了而强行深入。这种止步，是基于对照明、空间的理性评估，而非意志的动摇。

很多时候他也深谙“知止”的智慧，面对未开发的悬崖，火把即将燃尽或备用火把不够的时候，他也是“不能悬度”及时返回、绕行或放弃。正是因为他一生中无数次“知止”，才使这具血肉之躯支撑了三十余年的万里遐征，完成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壮游，能够在险境中全身而退。徐霞客也启示我们，“知止”不是消极的退缩，而是一种更深远的进取。

结论

攀岩作为绝境求生的极限运动，考验攀岩者的极限控力、绝境心态和临场避险能力。四百多年前的徐霞客其攀岩纯粹是为了进行科学考察，纵观他的无数次攀岩记录，我们无不为其精湛的攀岩技术喝彩惊叹，同时也为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为科学“不惮以身殉命”的献身精神而震动和敬仰。据《徐霞客游记》统计，他记载的地名总数约7400个；寺庙等建筑730多个；记载了14种矿产65个矿场、矿井；植物有133种；动物42种；水体类型约24个，其中江名162个、溪名126个、水109个、河名61个、川名19个、瀑布72个、湖名57个、潭名51个、塘名54个、泉名49个、伏流38个总数约800多个。徐霞客亲自攀登的山约141座，亲自入洞考察的306个，这在我国山岳和洞穴研究史上是空前的，在世界山岳和洞穴研究史上也是无与伦比的。如果说早期的攀岩探险还不足以证明这位旅行家的卓越，那么在晚年西南万里遐征中得到了最集中、最彻底的体现。徐霞客不仅创造了古代民间攀岩的天花板，被人们赞誉为“地行仙人”“千古奇人”，而且毫无疑问，他已经跻身世界第一流的探险家行列，他的攀岩能力在同时代的全球探险家中，是难以匹敌的！

这首先根源于他的为探险而献身的精神。远游前，他给挚友陈继儒写信表明心迹：“弘祖将决策西游，从牂牁夜郎以极碉门铁桥之外。其地皆豺嗥鼯啸，魑魅纵横之区，往返难以时计，死生不能自保。尝恨上无以穷天文之杳缈，下无以研性命之深微，中无以砥世俗之纷沓，惟此高深之间，可以目析足履，剖判真源。倘果不返，幸以楚声招我游魂足矣。”他已经清楚地预见这次旅行的风险。“漫以血肉，尝彼险巇”，他将在生死考验中坚守求真的本心，用孤绝远行、以身赴险来诠释求知的风骨。

他对家人说：“譬如吾已死，勿以家事相牵。”

在湘江遇盗后，他对劝他回家的人说：“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

因为探险的成功徐霞客为我们呈现了无数奇绝灵异的风景，让我们感受到天人合一、与太虚同游的境界。

夕阳西坠，皓魄继辉，万籁尽收，一碧如洗，真是濯骨玉壶，觉我两人形影俱异，回念下界碌碌，谁复如此清光？即有登楼舒啸，酌酒临江，其视余辈蹑万山之巅，径穷路绝，迥然尘界之表，不啻霄壤矣。虽山精怪兽而狎我，亦不足为惧，而况寂然不动，与太虚同游也耶！

——《浙游日记》

“不复人间”“非复人间”“自成岁月”“万虑俱净化”“倚云临壑”……我们一次次跟着徐霞客阅览人间至美的风景。造物为了不使人间这奇异的风景久秘不宣，所以降生了徐霞客来揭示它。这似乎是常人更愿意接受的理由。

从髫年的五岳志，到青年的壮游，再到中年的万里遐征，徐霞客的一生不是坐在书斋里考据地理的学者，而是终生都在用身体丈量山川的行动者。这超一流的攀岩能力不仅使得他晚年的西南万里遐征颇具传奇色彩，也让他的攀岩技能实现“巅峰锻造”，书写了人类旅行探险史上的不朽诗篇。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大旅行家、地理学家、探险家的动人形象，也看到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攀岩高手、一位孤胆英雄。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常常摩挲树根和石头，这些都是他旅行探险带回来的，他仿佛又回到了“猿攀蛇行”探险求真的秘境。此时此刻，我想引用徐霞客的千古知音、清代学者潘耒的观点来总结这位伟大的探险家徐霞客的攀岩技术：

峰极危者，必跃而踞其巅；洞极邃者，必猿挂蛇行，穷其旁出之窦。途穷不忧，行误不悔。瞑则寝树石之间，饥则啖草木之实，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以性灵游，以躯命游，亘古以来，一人而已。

仅就攀岩而论，徐霞客足以千古不朽。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开创性的贡献！

参考文献：

1、《徐霞客游记》，徐霞客著，朱惠荣、李兴和译注，中华书局，2015年5月第1版。

2、《徐霞客与 <徐霞客游记> 》，朱惠荣著，云南大学出版社，2014年5月第1版。

3、《东方文化符号——徐霞客》，单旭著，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4年6月第1版。

4、《旷世游圣徐霞客》，张秉忠、徐和明编著，文汇出版社，2013年3月第1版。

5、《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吕锡生主编，中国书籍出版社，2004年3月第1版。

6、《徐霞客游记校注》，徐弘祖撰，朱惠荣校注，中华书局，2017年8月第1版。

7、《徐霞客及其家族与明代社会研究》，陶明选、邬秋龙著，九州出版社，2023年3月第1版。

作者：秦志龙

图源：作者供图、豆包

作者简介：

秦志龙，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工作之余致力于旅游经济学、旅行史的学习探索。作品散见于《北京青年报》《六盘山》《朔方》《民族文学》《星星诗刊》《诗选刊》新华网、人民网、中国网等媒体；曾获全国旅游美文大赛特等奖；作品入选《2020中国旅游科学年会论文集》；著有诗集《寸草》《时间的王》，散文集《游学的品级》《相约永恒·典籍里的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