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上下都在等着新主母立威。
账册、人事、赏罚,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过目。丫鬟们屏着呼吸,管事们揣着算盘,等着许兰香烧起第一把火。她坐在正堂,把木匣打开,银票叠了又叠,账房先生报出数额:三万两。
那是林府大半年的流水,是足够寻常人家几辈子吃穿用度的数目。许兰香吩咐管家备马车,去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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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以为她要清理门户,以为她会找郑蔓宜的麻烦,没人想到她会拿着三万两白银去赎一个奴婢。那个奴婢叫吕蕺儿,扬州青楼的花魁,曾经和林家最不起眼的三等丫鬟互换衣衫,把她从火坑里推了出去。
大杂院里吕蕺儿就认识许兰香。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家生子,后来一起选中进林府当丫鬟。那时候吕蕺儿爱抢好差事,爱在大公子面前晃悠,母亲从小教她,女孩子想翻身就得被主子看上做姨太太。她市侩、精明、一心想往上爬,许兰香劝过她几次,她以为兰香要和她抢男人。
可吕蕺儿贪归贪,终究没有把最后一点良心丢掉。她自己舍不得吃的松子糖,偷偷塞给兰香,还不让她告诉另外两个丫头。就这一颗糖,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让兰香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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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星棠设局,把金戒指失窃的罪名栽到吕蕺儿头上。一顿酷刑打得她奄奄一息,是许兰香打碎花瓶,用律法提醒赵星棠,主家私刑会惹官司。赵星棠怕御史弹劾,手一松,吕蕺儿才留了一条命。但人也发卖了。
吕蕺儿先被卖进扬州青楼。她咬着牙攒钱,攒够赎身的积蓄,交给亲生父母。父母拿着那笔血泪钱,只赎回自己和弟弟,把她扔在泥潭里跑了个干净。亲人就是这样,把她卖了一次又一次。她辗转又被转卖,落到赵星棠改嫁后的戴家继续做奴婢。
许兰香也遭了难。她刚脱奴籍,因为一盆兰草,被国公之女郑蔓宜记恨。郑蔓宜买通戏班迷晕兰香,塞进木箱,秘密卖进扬州青楼。兰香醒来的时候,面前是雕花栏杆,熏香呛人,老鸨扒拉着她的脸估价。她听到那句“新来的今晚接客”,浑身发冷。
然后她看见了吕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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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儿成了这座青楼的花魁,穿着水红色薄衫,头上簪着珠花,她看见兰香的时候,没有叙旧,没有哭,只是迅速看了眼窗外天色,压低声音说了句:换衣服。
兰香想拦她。青楼规矩,放走人是死罪,轻则酷刑,重则抛尸。吕蕺儿不管这个。她把外衣往兰香怀里一塞,转身拿起兰香那件粗布衣裳套上,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她推兰香出门,袖子里塞了银子,说了句:“我等你来救我。”兰香眼眶红了,她说不出话。
吕蕺儿留下来,顶着兰香的身份应付老鸨,被打了一顿,再转手发卖。最后兜兜转转,又落到赵星棠改嫁后的戴府里。
许兰香逃出生天,回到林府之后,从粗使丫鬟做起。她非常清楚这个世道的规矩。她本是大学士沈家的嫡长孙女,家族被诬陷谋逆满门抄斩,是许万全夫妇用自己病亡女儿的身份把她顶替下来的。进了林府她步步为营,先帮小姑和离,又在府中疫病封府时妥善处置,用一次次的功劳赢回信任。林母临终前当众道歉,交出管家对牌,她终于成了林家的主母。
她上任第一天,翻开账册,找到那笔钱。三万两白银,用于赎回吕蕺儿。老鸨和戴家故意抬高赎金,知道吕蕺儿是花魁,是一棵摇钱树。兰香没有急,她拿着律法条文逐条推敲,找到身契上的漏洞,对准赵星棠的软肋。赵星棠怕御史弹劾,戴家贪财但更怕契约纠纷,老鸨在乎花魁的利益。许兰香把这三个人的心思算得很清楚,每一分银子砸下去,都砸在关节上。
最终她把身契拿回来了。
吕蕺儿站在院子门口,从青楼到戴府这些年受的伤已经结了痂,袖子挽起能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她想跪下道谢,兰香把她拉起来,把身契放进她掌心,说:你以后自己定。
兰香没有留她。她给了蕺儿一笔钱,指了泉州的方向。彼时泉州海港开放、商贾自由,允许女子自立女户。蕺儿带着小蒲登船,兰香站在岸边送她,两人隔得远了,蕺儿回头喊了一句:“我好好活,你也好好活。”这话是当年她们在青楼分别时说的。
吕蕺儿到了泉州,开了一家铺子,学着看账、谈生意。她不再姓吕,不再承认那个把她卖掉的家族,户册上只有“吕蕺儿”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的。
回头看这段关系,真正让人动容的地方其实在于两颗“糖”。第一颗是蕺儿塞给兰香的松子糖,第二颗是兰香还回来的自由。
前者是底层女子在泥沼里递给同伴的温热善意,后者是一个人在站到高处之后依然记得那点温热。
吕蕺儿这个人不算正面角色,她市侩、爱攀附、甚至有点蠢,她的母亲从小灌输她“靠男人翻身”的歪理。可她有一件事做对了:当兰香被卖进青楼时,她“即便自己也在泥沼,也要托对方一把”。而许兰香的回报,也只是给了蕺儿一个自己选择人生的机会。
赵星棠临死前裹着银狐裘对兰香说,下辈子只做星棠。郑蔓宜因家族谋逆败露自刎。杜翠雀被仇恨裹挟,最终自我毁灭。这部戏里的女性,大多没有逃出被定义、被利用、被吞噬的命运。只有吕蕺儿这个以杂草命名的丫鬟,从泥泞中来,经绝境重生,不靠机缘不靠权贵,活成了全剧唯一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她原名“蕺儿”本就是一种野生杂草,给一寸土就生一片,断根还能复生。剧里所有权贵女子都以花草为名,身份被定义得很清楚。蕺儿到最后也没有被改名,但她用这个名字活出了新的含义。三个字的身份是她自己的,户籍是她自己的,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把她写进别人的身契里。
而许兰香呢。她作为许兰香活着,从来没被问过想叫什么名字。她救蕺儿,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救那个被夺去姓名、困于身份的沈嘉兰。她把蕺儿的名字还给蕺儿,就是把“自己决定自己”的权利还给了一个人。
很多人看这段,看到的是报恩。但这段关系的底色比报恩要复杂。她们之间,共享了一段没有人在乎她们是谁的岁月,共享了一颗糖带来的温暖,共享了一次互换身份的死里逃生,最后共享了同一张身契的解脱。
有观众说,三万两白银,赎的不只是一个奴婢,而是一段她自己也曾经活得像杂草般的过去。这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干净情义。
从林府到大杂院,从大杂院到扬州青楼,从青楼到泉州码头,两个人分别走了半辈子,各自摔过跤、掉过坑、被人踩,最后在一个海风吹拂的早晨,各自走向自己的日子。没有主仆之分,也没有谁欠谁。
这大概就是两个女孩在动荡沉浮中的缘分,互相看见,互相伸出手,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路。你可曾为这样的情谊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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