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我拎着两盒节礼站在叶家门口。
门只开了一条缝,准丈母娘胡玉霞堵在门口,脸拉得老长,说东西放下,人赶紧走。
我张嘴想解释,她直接把礼盒往外推。
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我后脖颈冰凉。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我父亲许长旺推门走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旧收据。
客厅里,叶初夏、她爸叶邦、她妈胡玉霞,几个人全都僵在原地。
我手里的另一盒礼差点掉在地上。
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他和叶家,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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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初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窝里说的。
她说她妈又发了一通脾气,让我今年别上门了。
我问为什么,她沉默了几秒,只说她爸最近身体不好,家里乱。
我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快递站的分拣台边上,看着传送带上一个个包裹滚过去。
站里的小工问我发什么呆,我摆摆手,起身去仓库搬货。
搬了十几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我和叶初夏谈了两年。
两年里,我见过她妈三次,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
第一次是送她回家,在楼下碰见胡玉霞买菜回来。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问我做什么工作。
我说快递站,她嗯了一声,拎着菜上楼了。
第二次是叶初夏生日,我订了蛋糕送到她家楼下,胡玉霞下来拿的,说了句“以后别破费了”。
第三次是去年中秋,我提了盒月饼过去,门都没进,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
叶邦我见过一次。
那天我去接叶初夏下班,她爸正好在小区门口遛弯。
瘦,脸色发黄,走路慢悠悠的。
叶初夏喊了声爸,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叶初夏告诉我,她爸以前在机械厂上班,病退好多年了。
什么病,她没说,我也没细问。
我妈走得早。
我十岁那年,她查出病,拖了不到半年就没了。
我爸许长旺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小卖部里守了二十多年。
他话少,我话也不多。
爷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常常从头到尾说不满十句话。
但我知道他疼我。
我上初中那会儿,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还要给我做早饭。
我让他多睡会儿,他说睡不着。
这次去叶家送节礼,我是下了决心的。
叶初夏说她爸最近又住院了,家里开销大。
我想着趁过年上门,把关系缓和缓和。
两盒节礼,一盒是进口水果,一盒是阿胶糕,花了小一千。
我爸看见我往车上搬东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给谁送的?”
“叶家。初夏她爸住院了,我去看看。”
他手里的抹布停在玻璃柜台上,没抬头。“别去了。”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
“我说别去了。”他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人家不待见你,你上赶着干什么。”
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有点反常。
他平时从不掺和我的事,连叶初夏的名字都很少提。
我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转身进了里屋,丢下一句:“随你便。”
我没听他的。第二天一早,我把两盒礼搬上车,往叶家开。
叶家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后背的汗把毛衣都洇湿了。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一股潮味。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胡玉霞的脸露出来,头发用夹子别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阿姨,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和叔叔。”
我把礼盒往前递。她没接,手撑在门框上,把门缝堵得更窄了。“东西放下,人赶紧走。”
“阿姨,我就进去坐坐,看看叔叔——”
“不用。”她声音拔高了,“你走吧,我们家不方便。”
她伸手把礼盒往外推。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没站稳。
穿堂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我后脖颈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咯吱一声,很刺耳。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我爸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脚上是我去年给他买的棉鞋。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叶邦坐在沙发上,脸蜡黄,眼窝陷进去,瘦得脱了相。
叶初夏站在她爸旁边,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我,杯子差点没拿住。
胡玉霞转过身,脸刷地白了。
没人说话。楼道里谁家炖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药味,腻得我胃里直翻腾。
“爸?”我嗓子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把那张纸片折起来,往兜里揣。他看了叶邦一眼,又看了胡玉霞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邦从沙发上撑起来,手扶着茶几,骨节发白。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爸,声音哑得厉害:“子晋,进来吧。把门关上。”
胡玉霞忽然开口,声音尖得像划玻璃:“叶邦!”
叶邦没理她,冲我摆了摆手。我拎着礼盒进了门,把门带上。客厅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可我后背那股凉意一直蹿到头顶。
叶初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她的手冰凉。“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她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胡玉霞站在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拧成一股绳。我爸退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笔直。
叶邦咳嗽了两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
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看着我爸的背影,说了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长旺,二十年了。这东西,该还你了。”
02
那天的场面,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爸站在窗边,始终没转身。
叶邦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回沙发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胡玉霞冲过去,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往自己怀里搂。
“叶邦你疯了!这东西不能给!”
“放下。”叶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胡玉霞没放。她把纸袋抱在胸前,眼睛瞪着我爸。我爸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叶邦一眼。
“老叶,你病着,这事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了。”叶邦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叶初夏赶紧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站直了,腿在打颤。
“医生说了,我这肝,最多撑到开春。再不说,我闭不上眼。”
胡玉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抱着那个纸袋,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初夏看看她妈,又看看她爸,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礼盒硌得手指生疼。
我爸走过去,从胡玉霞手里把纸袋抽出来。他没打开,只是捏了捏,然后放在茶几上。
“玉霞,你起来。”
胡玉霞没动。我爸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些:“起来,孩子看着呢。”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把脸,站到叶邦旁边,不再吭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我爸把纸袋推到叶邦面前。
“你说吧。该让孩子知道的,让他们知道。”
叶邦坐回沙发,叶初夏挨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我拉了把折叠椅,坐在门口。我爸靠着窗台,两手插在棉袄兜里。
叶邦开始讲。
讲得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喘一会儿。
他说二十年前,机械厂有一个转正名额。
他和许长旺都是临时工,两个人争这一个名额。
那年叶邦刚跟胡玉霞处对象,胡玉霞她爸病重,等着钱做手术。
叶邦急红了眼,动了歪心思。
厂里仓库丢了一批铜料,值好几千块。
保卫科查了几天,查到叶邦头上。
他慌了,半夜去找许长旺。
“我给他跪下了。”叶邦说到这儿,咳得停不下来。
叶初夏给他拍背。
他缓过劲,接着说,“我说长旺,你帮帮我。你顶下来,厂里开除你,我拿到转正名额,工资高,能给玉霞她爸凑手术费。你顶了,我养你。”
我爸没说话。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一片。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在街边摆摊卖袜子,被城管撵得到处跑。
后来开了小卖部,才算是安稳下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机械厂的事,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在厂里干过,后来不干了。
“你答应了。”叶邦看着我爸,眼里全是血丝。“你认了偷铜料,厂里开除你。我转了正,拿了钱,给玉霞她爸做了手术。”
胡玉霞在旁边啜泣了一声。叶邦攥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后来呢?”我问。我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是别人的。
叶邦没说话。
我爸从兜里掏出那张旧收据,放在茶几上。
收据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有几行字,盖着机械厂的红章。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收到叶邦同志交来铜料赔偿款叁仟元整”,落款是叶邦的签名和日期。
“他顶了罪,厂里让他赔钱。这三千块,是叶邦后来偷偷塞给我的。我没要,他硬塞。”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胡阿姨为什么嫁给你?”我看着叶邦。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好一会儿了。
叶邦低下头。
胡玉霞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因为厂里传开了,说许长旺是贼。我信了。叶邦跟我说,许长旺偷东西连累了他,让我离他远点。我那时候年轻,我爸又刚做完手术,我什么都听他的。”
她说不下去了。叶初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抖。
“我嫁给他之后,过了好几年才知道真相。”胡玉霞抹了把脸,“是厂里一个老师傅喝多了说漏了嘴。我回去问叶邦,他认了。我闹过,要离婚,他不肯。那时候初夏刚上小学,我……”
她没再说下去。我爸从窗台边走开,走到茶几前,把那张收据拿起来,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都过去了。”他说。
“过不去。”叶邦抬起头,眼里有泪。
“长旺,这二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你被开除以后,我转正了,工资是高了,可我一分都没敢多花。我每个月给你寄钱,你都退回来。”
我爸没接话。我想起家里那个旧铁盒,我爸一直锁着,不让我碰。每年过年前,他都会收到一封信,看完就烧。我问是谁寄的,他说是广告。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回答。叶邦替他答了:“是汇款单。他不要,我就寄。他退回来,我再寄。后来他干脆不退了,我就一直寄。寄了二十年。”
叶初夏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胡玉霞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妈,你早就知道?”叶初夏的声音在发抖。
胡玉霞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爸干了什么,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初夏——”
“你让我怎么面对子晋?”叶初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想去追,腿却像灌了铅。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手上的老茧硌得我肩膀生疼。
“去吧。”他说,“把她追回来。大人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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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追出去。
那天我留在叶家,帮着叶初夏她妈把她爸扶上床。
叶邦的肝区疼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痛药才睡着。
胡玉霞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一句话不说。
我爸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
里面是一份证明材料,手写的,叶邦的笔迹,下面按了手印。
还有几张汇款单存根,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到去年。
我爸看完,重新封好,搁在茶几上。
“这个你拿着。”他对胡玉霞说,“老叶走了以后,你再决定怎么处理。”
胡玉霞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长旺,我对不起你。”
我爸没接这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不走?”
我看了看叶初夏的房间,门关着。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跟着我爸下了楼。
一路上他没说话。
电动车骑到半路,他忽然停在路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戒烟好几年了,这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他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你早就知道叶邦是你爸?”我问。风刮过来,烟味呛鼻子。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着记恨?你妈走得早,我就想让你安安生生长大。”
“可你被开除了,你背着偷东西的名声过了二十年。”
“名声值几个钱。”他重新发动电动车,“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去厂里开证明,人家翻出档案,说我有偷窃记录。我没吭声,回来把证明撕了。你妈要是活着,她也不让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叶邦说的话,我爸站在窗边的背影,叶初夏跑出去时脸上的泪。
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睡了没。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说不管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对她的心意没变。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去快递站上班。
分拣包裹的时候心不在焉,把两个件分错了区,被站长训了一顿。
中午吃饭,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背景音里有小卖部冰柜的嗡嗡声。
“爸,那个铁盒里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汇款单。还有你妈的照片。”
“你为什么不花那些钱?”
“那是叶邦的钱。我顶罪是我自愿的,跟他没关系。他寄钱是他心里过不去,我不花是我心里过不去。”
“那现在呢?他快不行了,手术费还没凑齐。”
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把那盒阿胶糕拿回来。”
“什么?”
“拿回来。明天跟我去医院看看他。”
我愣住了。昨天叶邦说出真相的时候,我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以为他恨透了叶邦。可他让我把节礼拿回来,去医院看他。
“爸,你不恨他?”
“恨。”他说,“恨了二十年。可他快死了。恨一个快死的人,没意思。”
我挂了电话,站在快递站门口,风把地上的纸片吹得打转。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送我上学,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我多看了两眼,他没说话,第二天放学来接我,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
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04
叶初夏回我消息,是三天以后的事。
她说她在医院陪床。
她爸的病情又重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胡玉霞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凑了凑,还差五万。
叶初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那天跑出去以后去了哪儿。她说在街上走了两个钟头,后来去了同学家。她没哭,只是说觉得累。
我约她见面。
她犹豫了一下,说下午三点换班,可以出来一个钟头。
我们约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
她瘦了一圈,眼窝发青,头发随便扎着。
我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捧在手里,没喝。
“子晋,我想跟你分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豆浆杯上的水汽。我手里的吸管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为什么?”
“我爸做了那种事,我妈瞒了那么多年。你们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掉泪。“我没脸见你爸,也没脸见你。”
“那是你爸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我是他女儿。”她把豆浆放下,手指绞在一起。
“你爸被开除的时候,我妈已经跟他订婚了。后来我妈嫁给我爸,生了我。如果我爸当初没做那件事,你爸就不会被开除,你妈可能就不会……”
“你胡说什么。”我打断她,“我妈生病是后来的事,跟这没关系。”
她没接话。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小孩在哭,家长在哄。
我看着叶初夏,忽然觉得她陌生又熟悉。
两年了,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初夏。”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我爸说了,大人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让我把节礼拿回来,明天去医院看你爸。”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你爸……要去看我爸?”
“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她抽出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等着。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
“你爸他……不恨我爸?”
“恨。可他说恨一个快死的人,没意思。”
叶初夏又哭又笑地摇了摇头。“你爸这人……”
“我知道。”我起身坐到她旁边,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明天下午,我跟我爸去医院。你在那儿等着就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快餐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隔着玻璃看见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纸箱,跟我爸那辆旧三轮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爸那件蓝棉袄,袖口磨破了,他一直舍不得换。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爸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我把饭热了端给他,他头也没抬,说先放着。
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
“爸。”
“明天去医院,你打算说什么?”
计算器的声音停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没什么打算。看看他,把东西还他。”
“什么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我这才发现,他把叶邦给他的收据和证明材料都装进去了。还有那几张汇款单存根。
“这些你留着。”我说,“证明你的清白。”
他摇了摇头。“清白不清白的,我自己知道就行了。老叶快死了,这些东西留给他家里人吧。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也有个凭据。”
他把纸袋封好,搁在柜台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纸袋上。
我爸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算账。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按计算器的手指。
那些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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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载我爸去医院。他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拎着那盒阿胶糕。风大,他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起来。
到了医院门口,叶初夏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看见我爸,喊了声“许叔”,声音有点抖。我爸点了点头,问她:“你爸今天怎么样?”
“早上疼了一阵,打了针,现在睡着了。”
我们上了楼。病房是六人间,靠窗那张床是叶邦的。胡玉霞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长旺来了。”她声音哑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爸嗯了一声,把阿胶糕放在床头柜上。
叶邦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瘦得颧骨凸出来,皮肤黄得像蜡纸。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爸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他膝盖上。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朝这边看,我爸没在意。
他把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老叶,这是你当年写的材料,还给你。这是收据,也还给你。这些汇款单,我一张没花,都在这儿。”
叶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枕头里。他伸出手,想抓我爸的手,手抖得厉害。我爸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你听我说。”叶邦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手术费……我把房子抵押了,还差五万。长旺,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爸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搁在床头柜上。
“这里是五万。我存的,本来想给子晋结婚用。你先拿去交手术费。”
我愣住了。叶初夏也愣住了。胡玉霞捂着嘴,眼泪往下淌。叶邦看着那张存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长旺,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爸站起来,把存折往他枕头底下塞了塞。“是借你的。等你好了,挣钱还我。”
叶邦攥着存折,哭出了声。
病房里静悄悄的,其他床的家属都别过脸去。
我爸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叶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个牛皮纸袋收好,重新拎在手里。
“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叶初夏站在病床边,握着叶邦的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胡玉霞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
叶邦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眼泪还在往下淌。
出了病房,我爸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下停着一辆救护车。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下楼的时候,我问他:“那五万真是你存的?”
“你存了多久?”
“你上大学那年就开始存了。本来想给你结婚用。”
“那你给我了,我结婚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你结婚还早。等你结婚,我再存。”
电动车骑到半路,他忽然让我停车。我靠边停下,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从兜里摸出那包烟,看了看,扔了进去。
“不抽了?”
“不抽了。”他重新坐上后座,“回家。”
06
叶邦的手术安排在正月初十。
之前那几天,叶初夏天天在医院守着。
我白天在快递站忙,晚上去医院替她一会儿。
胡玉霞回家做饭、拿换洗衣服,两头跑。
我爸没再去医院,但每天傍晚都会打电话问我叶邦的情况。
问完就挂,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正月初八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叶邦睡着了,叶初夏趴在床边打盹。
我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翻手机里的快递单。
隔壁床的大爷在听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戏曲从耳机里漏出来。
叶邦忽然醒了,喊了声“子晋”。我走过去,他让我扶他坐起来。我把他摇起来,垫了个枕头。他喘了一会儿,看着趴在床边的叶初夏,又看看我。
“子晋,叔跟你说句话。”
“您说。”
“你爸那个人,天底下难找。”他攥着被单,手背上青筋凸起。
“当年我跪着求他,他一个字没说就答应了。后来我转正了,拿钱给我老丈人做了手术。可我昧了良心,跟玉霞说他是贼。玉霞信了,跟我结了婚。这些年我夜里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你爸在厂门口收拾东西走人的样子。”
他咳了两声,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小口,接着说:“你妈走的那年,我想去看看。走到你们家巷口,看见你爸抱着你从医院回来。你那么小,趴在他肩膀上。我就站在巷子口,没敢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子晋,你爸的钱,我不能白拿。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材料,你替我交给厂里。我死了以后,该平反的平反。你爸背了二十年的名声,该还给他了。”
我攥着那杯水,没说话。
叶邦又躺下去,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
我坐回折叠椅上,看着窗外。
医院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雪地上。
今年的雪来得晚,薄薄一层,盖不住路面。
正月初十,叶邦进了手术室。
我、叶初夏、胡玉霞在走廊里等着。
我爸没来,他说店里走不开。
我知道他是不想面对那个场面。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算好也不算坏,只说手术做完了,观察几天。
叶邦被推回病房,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
胡玉霞守在床边,攥着他的手。
叶初夏靠在我肩膀上,累得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手术做完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路过小卖部,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已经重新封好了。
他看见我,把纸袋推过来。
“这个,你明天拿去厂里。找人事科的老赵,他认识我。”
“你真要交上去?”
“嗯。”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老叶说得对,该还的得还。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你以后结婚生孩子,人家问起来,不能让人说你爸是个贼。”
我把纸袋拿过来,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收据、证明材料、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梳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长旺存,1987年春。
“这张照片你留着吧。”我爸说,“你妈的东西,就剩这一张了。”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纸袋重新封好,放在柜台上。我爸起身去里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我面前。
“喝了再走。”
我端起碗,汤是紫菜蛋花汤,飘着几滴香油。
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小卖部的灯管嗡嗡响,外面的风把卷帘门吹得哐当哐当。
“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我喝完汤,把碗洗了,拎着纸袋出门。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我爸的身影映在玻璃门上,弯着腰,在整理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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