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律师刚念完遗嘱,胡志刚就把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几千万存款,五套房产,全给了胡沛玲。
那个逢年过节才来送水果的护士。
胡美玲扑到床边哭喊,胡振国闭着眼,氧气面罩一起一伏。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
有个秘密我替你瞒了整整半辈子。
他眼皮猛地一跳,监护仪发出刺耳鸣叫。
没人注意到,胡沛玲转身时,手里攥着养父留下的旧怀表,表壳内侧刻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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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振国住进肿瘤科那天,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办了住院手续回来,他已经换上病号服,靠在床头喘气。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没告诉他实话,只说是肝硬化,住几天就能回家。
他信了,或者装作信了。
胡志刚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进门先翻床头柜,看见没有文件,才问我公司最近的账目。
我说你爸病成这样,你倒惦记钱。
他没接话,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胡美玲来得更少,每次来都带着水果,放下就走,水果在床头柜上摆到发蔫,护士收拾时直接扔进垃圾桶。
倒是胡沛玲,一天来好几趟。
她是这层楼的护士,三十出头,话不多,手脚麻利。
给胡振国扎针,别的护士找不准血管,她一次就中。
翻身、擦背、换床单,从来不嫌脏。
胡振国对谁都发脾气,唯独对她,说话声音都放轻几分。
我起初以为他是对医护人员客气,后来发现不是。
有一回半夜,我趴在床边打盹,听见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玉梅”。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
我睁开眼,胡沛玲正好进来查房。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给胡振国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
我没吭声,继续装睡。
第二天下午,胡振国睡了。
我整理他枕头,手伸到枕套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张旧照片。
照片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女人笑得很浅,眼睛弯弯的,跟胡沛玲有七八分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已经洇开了,但还是能认出来:玉梅和沛玲,满月。
我攥着照片站了很久,最后又塞回枕套里。
胡志刚再来的时候,胡沛玲正在给胡振国量血压。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等胡沛玲出去,才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爸,那个护士不对劲,天天围着你转,是不是图你什么。
胡振国眼皮都没抬,说人家是护士,干的就是这个活。
胡志刚冷笑,说护士多了,怎么不见她对别人这么上心。
我端着热水盆从卫生间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胡志刚看见我,声音更大了,妈,你也管管,爸现在脑子不清楚,别被人骗了。
我把盆放在地上,说你先回去吧,你爸要休息。
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走了。
胡美玲是第三天来的。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保温桶,进门就喊爸。
胡振国嗯了一声,没睁眼。
胡美玲坐了一会儿,开始翻手机,翻着翻着突然说,妈,我查了,那个胡沛玲是郭俊峰的女儿。
郭俊峰你还记得吧,以前跟爸干活的,后来出事死了。
我手上削苹果的动作没停,说记得,怎么了。
胡美玲说,她随母姓,她妈叫胡玉梅。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胡美玲没注意,继续说,你说巧不巧,跟咱家一个姓。
我把苹果递给她,说吃苹果吧。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胡振国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
我注意到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那天晚上,胡沛玲值夜班。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她推着治疗车经过,看见我,停下来叫了声阿姨。
我说你忙你的。
她点点头要走,我叫住她,问她手表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抬起手腕。
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发黄,皮表带换过好几次,针脚歪歪扭扭。
她说是养父留下的。我说你养父对你挺好。她笑了一下,说嗯,我爸对我特别好。说完推着车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右手碰到一串钥匙。
那是我家樟木箱的钥匙,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块一模一样的上海牌手表,表带断了,停在三点二十七分。
三十一年前那个雪夜,胡玉梅抱着刚满月的胡沛玲站在我家门口,手腕上戴着的就是那块表。
02
胡振国的病情恶化得比医生预计的快。
入院第二周,他开始便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像换了个人。
止痛针从一天一针加到四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清醒的时候,他总盯着门口看,我知道他在等谁。
胡沛玲进来,他的眼睛就亮一下。
她给他换药,他就乖乖配合,不喊疼,也不骂人。
有一回她蹲在地上给他穿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胡沛玲没躲,低着头,耳根泛红。
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刚接的热水,等水凉了才进去。
那天晚上,胡志刚和胡美玲一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头凑在一起说话。
我出来倒水,听见胡美玲说,律师那边我打听了,爸要把房子全给那个护士。
胡志刚骂了一句脏话,说爸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人跟他什么关系。
胡美玲说,我查了,郭俊峰以前是爸的工友,后来在工地上出事摔死了,赔了一笔钱。
胡志刚说那跟爸有什么关系。
胡美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郭俊峰入赘胡家,孩子随母姓。
胡志刚说那也不对啊,爸凭什么把家产给工友的女儿。
胡美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胡志刚猛地站起来,说不可能,你别瞎猜。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两个人立刻不说话了。
胡志刚看了我一眼,说妈,爸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你爸怎么想是他的事,你急什么。
胡美玲拉住胡志刚的胳膊,说算了,等爸走了再说。
胡志刚甩开她的手,说等什么等,等他咽气就晚了。
我回到病房,胡振国醒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床边,给他喂了两口水。
他咽下去,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给他拍背,手碰到他后背,摸到一把骨头。
他喘匀了气,突然说,香兰,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睡吧,别说这些。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出奇的大。
他说你听我说完,我对不起你。
我抽出手,把他胳膊塞进被子里,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律师来了。
贾志伟,五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说胡先生之前立过一份遗嘱,让我在适当的时候宣读。
我问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候。
他说胡先生交代,等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你念吧。
贾志伟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念了一遍。
我听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胡太太,您如果对遗嘱有异议,可以提出。
我说没有异议,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
贾志伟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遗嘱的事情,胡志刚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他冲进病房,脸涨得通红,指着胡振国说,你把房子给外人,你是不是疯了。
胡振国闭着眼,一声不吭。
胡志刚又指着我,说妈你也不管管,爸这是要把咱家掏空。
我说遗嘱是你爸立的,你冲他嚷什么。
胡志刚说,他老糊涂了,你也不清醒吗。
胡美玲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冷冷地说,哥你嚷什么,爸还没死呢。
胡志刚回过头瞪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胡美玲说我知道什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护士进来赶人,说病人需要休息。
胡志刚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
病房安静下来,胡振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切了一块递给他。
他没接,说香兰,你是不是恨我。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恨你什么。
他说我把东西都给了沛玲,没给你和孩子们留多少。
我拿纸巾擦了擦刀,说你的东西,你说了算。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说,你是不是都知道。
我没回答,站起来去倒水。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说,香兰,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然后去开水房接水。
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冒出的白气糊了我一脸。
回到病房,胡振国又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
胡玉梅抱着沛玲,笑得那么浅。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看了无数遍,钢笔水洇开的地方,正好是“沛玲”两个字。
三十一年了,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心口,不深不浅,刚好够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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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振国开始说胡话,是在入院第三周。
他发烧,三十九度八,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一个名字。
玉梅,玉梅,玉梅。
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这个名字从身体里吐出来。
胡沛玲值白班,进来换药的时候听见了。
她站在床边,手里的托盘端得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换完药转身的时候,肩膀碰倒了输液架。
铁架子哐当砸在地上,药水瓶碎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玻璃碴,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拿了创可贴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我说你去处理一下,这儿我来。她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胡美玲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见胡沛玲给胡振国喂水,脸色很不好看。
我出去的时候,她拉住我,说妈,我查清楚了,胡沛玲就是郭俊峰和胡玉梅的女儿,胡玉梅跟爸以前处过对象。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托人查了,郭俊峰以前在爸的工地上干活,后来出事故死了,爸赔了一大笔钱,还一直给胡玉梅寄钱。
我说那又怎么样。
胡美玲急了,说妈你怎么还不明白,爸对那个胡沛玲这么好,是因为她妈。
他把家产给胡沛玲,就是变着法儿给胡玉梅。
我说你爸还没死呢,你就在这儿算账。
胡美玲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回去吧,你爸这边有我。
胡美玲走了以后,我去更衣室找胡沛玲。
她坐在长椅上,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
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我说你坐。
她坐下来,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说你爸,郭俊峰,以前在我家吃过饭。
胡沛玲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说他是个好人,老实,话不多,干活踏实。
胡沛玲点点头,说嗯,我爸确实话少。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发抖。
我说这是你满月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你妈抱着你,站在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
胡沛玲盯着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问,阿姨,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我说你妈给我的。
那天晚上下大雪,你妈抱着你来我家,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我开门的时候,她身上落满了雪,你被她裹在怀里,睡得正香。
她进屋就跪下了,说姐,你帮帮我。
胡沛玲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看她,盯着更衣室墙角的一盆绿萝。叶子发黄了,该浇水了。
我说你妈让我答应她一件事。胡沛玲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眼睛通红。我说我答应了她,这辈子不告诉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照片从她手里抽回来,塞进自己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我说你爸对你很好,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说完我推开门出去,没回头。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脸,干的。
三十一年前那个雪夜之后,我就再没为这件事掉过一滴泪。
04
遗嘱的事情定下来之后,胡志刚和胡美玲来得更勤了。
两个人轮班守在病房,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像值班一样。
胡志刚翻箱倒柜找存折和房产证,胡美玲则坐在床边,跟胡振国说小时候的事,说爸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公园划船,说爸你记不记得我考大学那年你高兴得喝多了。
胡振国不接话,有时候闭着眼装睡,有时候干脆让护士把人请出去。
贾志伟又来过一次,把遗嘱草案给胡志刚和胡美玲看了。
五套房产,其中三套在市中心,两套在郊区。
存款加理财,账面上还有一千多万。
公司股权另算,但胡振国名下只剩百分之三十,其余早几年就转给了陈香兰。
遗嘱上写得清楚,所有房产和存款,留给胡沛玲。
陈香兰分得现住房一套和两百万现金。
胡志刚和胡美玲各得十万。
胡志刚把遗嘱摔在地上,说凭什么。
贾志伟推了推眼镜,说这是胡先生的意愿,我只是执行人。
胡志刚说我要做亲子鉴定,我怀疑胡沛玲不是外人那么简单。
贾志伟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我说志刚,你别闹了。
胡志刚转过头看我,眼睛血红,说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爸把东西全给了外人,你还让我别闹。
我说那是你爸的东西。
胡志刚说,那也有你一份,你们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你爸立遗嘱的时候,律师在场,公证处也去了,程序合法。
胡志刚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站起来收拾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
胡美玲拉住胡志刚,说算了哥,别在医院吵。
胡志刚甩开她,指着我说,你肯定知道,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水杯放进柜子里,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你爸还没死,你就这么急着分家产。
你爸住院快一个月了,你来过几回。
胡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回去吧,等你爸走了,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争也没用。
胡志刚走了以后,胡美玲留下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给胡振国擦手。
擦到手指的时候,胡振国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胡美玲看见了,别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胡沛玲跟我说,她不要遗产。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胡美玲说,她亲口跟我说的,说她照顾爸是她的工作,没有别的意思。
我说那你怎么想。
胡美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说,妈,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她。
她说我看见你给胡沛玲照片了,她哭了一下午。
我说你去问她。
胡美玲看了我一眼,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胡振国精神特别好,坐起来喝了半碗粥。
喝完粥他看着我说,志刚和美玲是不是闹了。
我说没有,就是来看看你。
他说你不用瞒我,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他把碗推开,靠在枕头上,说香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遗嘱改一改,给志刚和美玲多留点。
我说你定好了就改,不用跟我商量。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同意吗。
我说你的东西,你自己定。
他沉默了很久,说算了,不改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改了对不起沛玲,不改对不起志刚和美玲。
怎么都是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坐在陪护床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给胡沛玲织了一半的毛衣收了针。
毛衣是浅灰色的,领口织了一朵小花。
我本来想织完再给她,但时间来不及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听见胡振国在梦里又喊了一声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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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振国不行的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可能就这两天了。
我点点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我给胡志刚和胡美玲打了电话。
两个人来得很快,前后脚进了病房。
胡振国已经不怎么睁眼了,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微弱。
胡志刚站在床尾,胡美玲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
贾志伟是十点多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公文包,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胡振国,然后走到我面前,说胡太太,遗嘱现在宣读吗。我说念吧。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那份文件,开始念。
念到“五套房产全部赠予胡沛玲”的时候,胡志刚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遗嘱,撕了个稀烂。
纸屑扔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纸钱。
胡美玲尖叫起来,说哥你疯了。
胡志刚指着床上的胡振国说,我没疯,是他疯了。
他把家产给一个外人,凭什么。
贾志伟退到门口,掏出手机说胡先生,你冷静一点,撕毁遗嘱不影响法律效力,公证处有备份。
胡志刚冲过去要抢手机,胡美玲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扭在一起,输液架被撞倒了,哐当一声。
胡振国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站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时候胡沛玲推门进来。
她端着治疗盘,看见满地的纸屑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愣在门口。
胡志刚看见她,猛地挣脱胡美玲,指着她说,你还有脸来。
胡沛玲脸色发白,说我来给病人换药。
胡志刚说换什么药,你巴不得他死吧,他死了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胡沛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她端着盘子走到床边,低头给胡振国换药。
胡志刚冲过去要拉她,被我拦住了。
我说志刚,你出去。
胡志刚说妈。
我说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闹,摔门走了。胡美玲跟出去,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渐渐远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胡沛玲,和躺在床上的胡振国。胡沛玲换完药,收拾好治疗盘,转身要走。我说你等一下。她停住脚步。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胡振国耳朵边上。
他还有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说老胡,有个秘密,我替你瞒了整整半辈子。
他眼皮猛地一跳。
监护仪上的线条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鸣叫。
胡沛玲冲过来按呼叫铃,医生护士涌进来。
我被挤到墙边,靠着墙看着他们抢救。
胡沛玲退到我旁边,手里的治疗盘在抖。
她的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磕在床栏上,表壳弹开了。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表壳里掉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很薄,脆得快要碎了。
上面只有两行字,是胡玉梅的笔迹:姐,沛玲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
我对不起你。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
胡沛玲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困惑。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医生还在抢救,胡振国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来又落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06
胡振国被抢救过来了,但只多撑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他睁着眼,不能说话,喉咙里插着管子。
他看着天花板,偶尔转转眼珠。
胡沛玲站在床尾,胡志刚和胡美玲被拦在门外。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一只手。
他的手很凉,指甲发青。
我凑近他,把那张纸条给他看。
他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纸条上,嘴唇动了动。
管子堵着嗓子,发不出声。
我收回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兜里。
我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
他看着我,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里。
六个小时后,胡振国走了。
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鸣声。
胡沛玲按停仪器,低头站了一会儿。
我松开胡振国的手,给他把眼皮合上,拉了拉被单盖住脸。
胡志刚冲进来的时候,胡振国已经咽气十分钟了。
他扑到床边,掀开被单看了一眼,又盖上。
胡美玲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胡志刚转过身,看着胡沛玲,说现在你满意了。
胡沛玲没理他,推着治疗车往外走。
胡志刚拉住她的胳膊,说你给我站住,遗嘱的事没完。
我说志刚,你爸刚走。
胡志刚松开手,眼睛通红,说妈,你不能让她走,她拿了遗嘱,东西全是她的。
我说遗嘱是你爸立的,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
胡志刚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跟爸串通好的。
我没说话。
胡美玲拉住他,说哥你别说了,爸还没凉透呢。
胡志刚甩开她,指着胡沛玲说,你等着,我跟你没完。说完转身走了。胡美玲看了我一眼,跟着跑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胡沛玲,还有床上盖着白布的胡振国。
胡沛玲站在门口,手里的治疗盘端得笔直。
我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
我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整个人僵住。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