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杨虎城传》、《张学良口述历史》、杨拯英回忆录及相关民国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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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拯英生于1934年2月6日,家在西安南院门一带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人力车通过,两边是青砖砌成的老屋,屋檐低矮,下雨时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线砸在石阶上。
她记事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父亲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男人穿着军装,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头,眼神看着镜头外面,像是听见了谁在叫他。
照片下方是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常年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
她小时候够不着那张照片,就搬个凳子站上去看那张脸,看久了,外祖母就在身后说,那是你爹。
外祖母说话的声音很低,也很慢,一句话常常要分作几截来说。
她讲父亲年轻时在蒲城拉队伍,讲他骑马一天走一百二十里,讲他过年回家只住一晚天不亮就走,讲他写字写得快,一张纸转眼就写满了。
这些故事杨拯英听了几百遍,每一遍的字句都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后来才明白,老人不是记性好,是不敢改。
怕一改,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父亲离家之后没有回来。
母亲谢葆真带着几个孩子先躲到乡下,后来又被人接走,一路往东,再往南,南昌、长沙、益阳、息烽、重庆、贵阳,地名一个换一个,东西一件一件丢在路上,最后连人也丢了。
杨拯英对这些路途毫无印象,她记得的只有外祖母的声音,和冬天屋里那只烧得不旺的火盆。
她上学,读书,参加工作。
那些年她不跟人提家世,表格里“家庭出身”那一栏填得含糊,能空着就空着。
她做过中学的党支部书记,也当过校长,办事利落,说话不多,同事只知道她是陕西人,别的都不清楚。
直到后来调到陕西省政协的文史部门,负责征集整理西安事变的史料,她才第一次把家里的事当成工作来做。
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她跑的地方很多。
贵州息烽的玄天洞在半山腰上,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滑,她爬上去两次,去找当年看守过父母的老人。
老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剩下的记性也不好,年月对不上,人名张冠李戴,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想半天。
她就一家一家地跑,把听到的记在本子上,回头再跟档案对,对不上的就标个问号,留着下次再问。
她在贵阳打听到一个名字:吴晴珍,曾在狱中照料过母亲谢葆真的奶妈。
她找上门去,坐在小凳子上,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讲1947年的事,讲夫人怎么犯病,怎么打人,怎么在夜里喊冷,讲孩子怎么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她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又从头问一遍,怕漏掉一个字。
她和姐姐杨拯美合写了《怀念母亲谢葆真》,又主持编订了《回忆杨虎城将军》,把散落在各地的口述、信件、旧报收拢成册。
书印出来,她送了几本给档案馆,剩下的堆在家里墙角,堆得很齐。
这个家族里系统留存父亲幽禁岁月的人,是她。
流传的说法里有个数字是错的。
有人说这是一位七十五岁老人的回忆,可1993年她实际五十九岁,长期生活在西安。
这个数字错得离谱,却多年没人去改,因为讲故事的人不在乎年份,只在乎那句话有没有分量。
她在晚年的讲述里留下过一个判断。
她说,那件事落幕之后,南京方面对父亲的处置并没有一条路走到底。
兵权被剥夺,职务被解除,人被送上出国的轮船,一步步从军队里摘出去,最后一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十二年间关押地点换了一处又一处,待遇苛刻到了极点,性命终究保住了。
真正让局面一寸寸收紧的,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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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临潼枪响
杨虎城是陕西蒲城人。
他早年当过兵,也做过地方上的武装头目,关中一带的人称这类人为刀客——不讲出身,不讲门第,凭一股狠劲和几分义气拉起人马。
他从靖国军一路走到国民军,最后在西北站稳脚跟,手里握着十七路军。
这支队伍不是南京的嫡系,粮饷要自己筹,装备要自己想办法,伤亡了也补不齐。
因此他对内战格外厌倦,打一场少一场人,补不上来。
1935年红军长征到陕北,他被派去围剿。
几仗打下来损兵折将,俘虏放了一批回去,反倒和对方有了接触。
他开始相信一件事:中国人不该再互相开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此后无论谁劝,都没有拔掉。
张学良的情况不同。
他是东北人,老家丢了,背着不抵抗的名声过了好几年。
他手里的东北军从关外退进来,士兵想的是打回老家去,军官想的是把丢掉的地盘拿回来。
两个同样被逼到墙角的人在一九三六年走到了一起,一个握着实权却处处受制,一个有名分却没根基。
他们多次向蒋介石陈述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主张,每次都被驳回。
到了秋天,两人已经谈不出新的结果,只能往武力那条路上走。
12月11日夜里,西安城里的空气绷得发紧。
杨虎城在新城大楼坐了一整晚,桌上的电话响了几十次,每一次他都亲自接。
他把十七路军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哪一部守东门,哪一部守西门,哪一部控制机场方向,哪一部预备策应,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明天一早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这一笔写下去就再也擦不掉。
写完之后,他把手稿折好塞进抽屉,起身走到窗前。
西安的冬天冷得刺骨,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偶尔有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凌晨时分,临潼华清池方向枪声骤起。
东北军一部迅速控制现场,在骊山山腰找到蒋介石,随即押往西安新城大楼。
与此同时,杨虎城指挥的部队接管西安全城的防务,随行的多名军政人员被一并扣留。
这一天后来被称为西安事变。
当天上午,张、杨联名通电全国,提出改组政府、停止一切内战、释放政治犯、保障人民权利等八项主张,并电请中共派代表来西安共商大计。
消息传出,全国震动。
南京方面主战主和各执一词,何应钦主张出兵讨伐,飞机已经开始轰炸渭南一带;另一方则试图通过谈判化解危机。
中共中央接到通报后派出周恩来等人赶赴西安参与斡旋。
经过多轮交涉,蒋介石口头答应逐步实施八项主张,前提是不签字、不下书面命令,只以人格担保。
12月25日下午,张学良在没有事先告知杨虎城的情况下,陪同蒋介石乘车前往机场,随后飞往洛阳,次日抵达南京。
蒋介石后来在《西安半月记》里写,杨虎城坚决不主张送他回京,与张学良争执几乎决裂。
杨虎城得知飞机已经起飞时,只能站在原地远远举手行礼。
他转身回到新城大楼,重新部署城防。
那一整天,西安城内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各部的请示一份接一份送进来,他一一作了答复,唯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从这一刻起,两个人的命运分道扬镳。
一个在南京落地即失去自由,此后辗转于山间公馆与乡间小院;另一个留在西北,守着分裂的东北军和被挤压的十七路军,硬撑了两个月,最终还是交出了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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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去不回
张学良一到南京便被扣押,军事法庭判处徒刑,随后转入长期看管。
他的行程先后经过浙江奉化溪口、安徽黄山、江西萍乡、湖南郴州、湘西沅陵、贵州修文、贵州桐梓,最后辗转至台湾新竹与台北,失去自由长达半个多世纪。
他在离开西安前写下一道命令,原文是这样的:“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侯指挥。此致何、王、缪、董各军、各师长。张学良廿五日。”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以杨虎臣代理余之职。”
这里的“虎臣”指杨虎城,“孝侯”指于学忠,“何、王、缪、董”分别指何柱国、王以哲、缪澂流、董英斌,所代理的是抗日联军临时西北军事委员会主任一职。
这道命令当年就影印分发给了东北军各部将领。
原件后来由中国革命博物馆从张学良旧部手中征集入藏,1983年正式进馆,何柱国生前曾向研究者确认过,这确是张学良预先写好、分头发出的东西。
纸面上的安排看似周全,落到实际却难以执行。
杨虎城是西北军出身,手里握着十七路军,要在东北军内部说话并不管用。
于学忠只能指挥驻甘肃的一部,在其他师旅面前同样缺乏威望。
命令一下,名义上两人成了十几万人的共同代理人,实际上谁也调动不了谁。
结果就是张学良一走,东北军立刻群龙无首,少壮派和元老派争执不下,到了1937年2月2日,少壮派冲进王以哲家中将其打死,史称“二二事件”。
西北三方联盟就此散架,十七路军失去了最重要的盟友。
南京方面顺势要求杨虎城辞职出国考察,并承诺保留部队编制。
为避免再起战端,他把番号、驻地、粮饷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于1937年6月29日从上海登船远行。
他先后游历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地,沿途发表抗日演讲。
同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他连发数电请求回国参战,均未获准。
直到11月,他才由欧洲返回香港,随后经汉口转往南昌。
12月初抵达南昌当日,他便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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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漫长的十二年
从1937年底算起,杨虎城再也没有获得过自由。
他先是被控制在南昌,家眷随后也被以团聚为名骗至当地一并看管。
南昌局势紧张后,他被押往长沙朱家花园,再转至益阳桃花坪。
1938年秋冬之际,一行人被秘密转押贵州息烽,先住阳朗坝集中营,不久迁至距县城十余里的玄天洞。
玄天洞是个天然溶洞,终年不见阳光,只有一个洞口可供出入。
特务把洞里的道士撵走,强占此地,布置三层警戒,对外严密封锁消息。
杨虎城一再要求并自掏腰包,才在洞外盖起一间房子供全家居住。
他在院子里开出一块菜地,种上青菜萝卜,又养了几只鸡。
闲下来就读书写字,练字用的是便宜的毛边纸,写完叠起来塞进箱底。
长子杨拯民早年去了延安,成为家中唯一脱身的成年子女。
留在身边的只有夫人谢葆真和几个年幼的孩子。
谢葆真是中共党员,在狱中屡遭审问拷打,精神逐渐失常,1947年2月在重庆杨家山去世。
当时没有现成的骨灰盒,杨虎城用木板亲手钉了一只,此后无论转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幼女杨拯贵出生在狱中,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次子杨拯中从少年时代起便跟着父亲辗转各处囚室。
1946年7月息烽集中营撤销,他被转押重庆杨家山。
1949年初又被转移至贵阳黔灵山麒麟洞。
十二年间,有关处置他的意见在南京高层内部并未始终统一。
有人认为他在西北军中根基深厚,贸然动手恐生变故;也有人主张长期羁押即可。
这两种声音来回拉扯,反倒把他一次次从刀口上拖了下来。
他本人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因此从不主动向外打听局势,也不向看守追问战事进展,只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鞋底磨薄了就换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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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里的日子
贵阳黔灵山麒麟洞是一处天然洞穴改造的居所,洞口朝北,常年有风。
杨虎城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日常作息和从前差不多:早起读书,午后在洞口附近走两圈,傍晚坐在石凳上看天。
看守换了几茬,规矩始终没变,信件要经过审查,访客一律不许进入,出门必须有人跟随。
他不再追问外面的消息,也不再提起子女的安排。
同一时期,西南方向的局势正在迅速变化。
长江沿线接连失守,人员与档案开始分批南运西撤。
重庆方面的来电越来越频繁,麒麟洞的警戒也随之加了一层。
偶尔有陌生人进出附近的院落,有的穿便衣,有的着军服,说话压得很低。
杨虎城从窗口看见过几次,没有多问。
他知道问也没有答案。
八月的一天,周养浩从重庆赶来,语气比往常客气,称上面要接见,随后送往台湾。
杨虎城听完没有表态,只问能不能带上书。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不多,除了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书。
他把那只木板骨灰盒仔细包好,放进最上面的一只箱子里。
这只盒子跟了他两年多,从重庆到贵阳,从未离身。
9月5日清晨,三辆汽车停在洞口。
一家人分头上了车,杨虎城坐在中间那辆的后排,骨灰盒放在膝上。
车队驶出黔灵山时天刚亮透,路边的树还挂着露水。
一路向南,再折向西,走了两天一夜。
9月6日深夜,车队驶入歌乐山脚下,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往上爬。
路两边的林子很密,车灯只能照见前方一小段路面。
开到尽头,一幢西式楼房出现在灯光里,四周静得听不见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