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秋天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只说家里盖房子的事和邻居起了大冲突，让我赶紧回村一趟。我连夜买了车票，在颠簸的县乡班车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家的老宅子在村东头，紧挨着王德发家的院子。两家几十年的邻居，原本相安无事，但前些年王德发的儿子在城里包工程发了财，回村后便张罗着要把老房子推倒，盖一栋村里最气派的三层小洋楼。盖房子本是好事，可当我背着包赶到家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血压直冲脑门。
王家新房的地基已经挖好了，正在垒砖。可是那道地基的深沟，硬生生向我家这边的院落推进了一米多。在农村，宅基地就是庄稼人的脸面和底线，占地一尺都得拼命，更何况是明目张胆地强占一米。
我扔下背包就往王家院子里冲。王德发正叼着中华烟，背着手在工地上指挥泥瓦匠干活。看见我气势汹汹地过去，他不仅没躲，反而斜着眼睛冷笑了一声。
我指着那道越界的砖墙质问他，凭什么占我家的地。王德发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村里重新规划过了，他这叫拉直地界。他这话里的傲慢和无赖，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理智。我随手抄起墙角的一把铁锹，就要去砸他刚砌好的砖墙。
还没等我的铁锹落下，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是我父亲。
父亲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晒得像老树皮一样黝黑，背也有些微驼，但他那双手却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把铁锹从我手里夺了下来。他瞪着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你给我回屋去。
我不服气，眼圈都红了，指着王德发的鼻子冲父亲喊，爸，你没看见他欺负到咱们家大门口了吗？这墙要是砌上去，咱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父亲没有理会我的愤怒，他甚至都没有看王德发一眼，只是生拉硬拽地把我拖回了自家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隔着门板，我还能听见王德发在外面得意洋洋的嘲笑声，说大学生就是书呆子，到底还是老子懂规矩。
那天下午，我坐在屋里生闷气，连午饭都没吃。母亲在一旁抹眼泪，说父亲是个窝囊货，一辈子怕事，老了还要受这种窝囊气。父亲蹲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不仅有对王德发的恨，更有一种对父亲软弱的深深失望。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透了。村里除了几声狗叫，安静得只剩下秋虫的鸣声。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拎起了一盘浇菜园用的塑料软管，又提了两个大水桶。
他走到我面前，把水桶往我脚边一放，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跟我出来，干活。
我愣住了，问他大半夜的干什么活。父亲指了指一墙之隔的王家工地，说，去给他家新砌的墙根浇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人家强占了我们的地，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不去理论，半夜三更还要去给人家的新墙浇水保养？这是什么荒唐的道理？我坚决不干，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父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严厉，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不浇透了，今晚谁也别睡觉。
我拗不过父亲，带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接通了水管。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我站在自家的院墙边，把水管伸向王家刚刚砌起一米多高的砖墙根下。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泥土，泥浆溅到我的裤腿和鞋面上，冰凉冰凉的。
父亲站在一旁，打着手电筒，仔细看着水流渗入地下的速度。只要一个地方的水渗进去了，他就让我继续往那个地方浇，直到泥土彻底吸饱了水分，变成了烂泥浆才罢休。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在墙根下足足浇了两个多小时的水。第二天白天，王家工地上的工人发现了地上的泥泞，都觉得莫名其妙。王德发跑过来一看，发现是我们家半夜放的水，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他逢人便说，隔壁老头子是被吓破胆了，知道自己理亏，大半夜偷偷帮他们家工地洇地基呢。
这些刺耳的话传到我耳朵里，像针扎一样难受。我去找父亲理论，求他别再做这种让人看笑话的事了。可父亲依旧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声不吭，到了晚上，照样拎出水管，逼着我去墙根浇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王家的工程进度很快，财大气粗的他们请了三个施工队同时开工。不到一个星期，一楼的墙体已经完全砌好，开始准备浇筑二楼的钢筋混凝土圈梁了。而这一个星期里，父亲每天晚上都逼着我在那个越界的一米宽的地基处，反反复复地浇水。
我渐渐麻木了，不再争吵，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父亲的命令。我甚至开始绝望，觉得我们家在这场农村常见的邻里博弈中，已经彻底颜面扫地。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鄙夷和不解，大家都觉得我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窝囊货。
第七天晚上的时候，我刚浇完水回屋躺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就像是什么巨大的骨头被生生折断了一样。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就冲出了屋子。父亲早就站在了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手电筒，光柱笔直地打在王家的工地上。顺着光柱看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