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腊月二十八,天冻得像铁。
厨房里的水壶在煤气灶上扯着嗓子尖叫。
我咬着牙,忍着右膝盖那股钻心的风湿疼,弓着腰把刚烧开的滚水,一遍遍往青花瓷碗上浇。
这套带金边的细瓷,是当年老伴评上劳模时厂里发的,平日里我都用红布裹着锁在柜顶。
阳台的木门被我用旧棉帘子封得死死的。
大儿子建平打小闻不得老腌菜的那股酸臭味。
昨儿后半夜,我硬是咬着牙,一个人把老伴死前留下的半缸老酸菜,一步一步挪到了底楼杂物棚。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铃轻巧地响了两声。
我慌忙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颠着小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省城商场才有的高档香气混着冷风扑了我一脸。
建平站在门槛外头,穿着平整的深灰羊绒大衣,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格子围巾。
“妈,我们回来了。”
建平一边笑,一边递过来两个系着红丝带的精致礼盒。
盒子上印着无糖高钙奶和省城老字号的点心。
大儿媳郭丽跟在后头,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羊皮短靴,嘴角微微翘着。
“妈,过年好。”
郭丽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顺手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
她不动声色地在沙发的真皮扶手上抹了一圈,这才把孙子豆豆的书包放上去。
“快进屋!外头冻死人!”
我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烫得温热的青花瓷碗端出来,给他们沏上最好的茉莉花茶。
还没等我把茶杯放稳,楼道里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电三轮刹车声。
杂乱粗重的脚步声跟着就到了门前。
小儿子建安一头撞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外套,两条裤腿上甩满了半干的黑黄雪泥。
他左手提着大半扇新鲜排骨,右手拎着个化肥袋子,袋子底下正滴答滴答往外渗着带泥的脏水。
“妈!刚从乡下收的大排,冬笋也是刚起出来的,嫩着呢!”
建安扯着大嗓门冲屋里喊,露出一口白牙。
我脸上的笑肉一下子僵住了。
我两步抢上前,一把横在门道正中央,两只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踩什么踩!你眼珠子长哪去了?!”
我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
“脱了!把泥鞋脱门外头去!”
“你哥新买的纯毛羊绒地垫,踩上泥星子怎么办?”
建安猛地刹住脚,整个人愣在冰凉的水泥门坎外头。
手里那扇沉甸甸的排骨晃了晃。
屋里的郭丽微微侧过身子,伸手把孙子往身后拉了拉。
建安在门外站了半天,没吭一声。
他把滴着黑泥的袋子靠在墙根,蹲下身子解那根打着死结的旧鞋带。
脚底板的线袜破了个铜钱大的窟窿,冻得青紫的脚后跟全露在冷风里。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把防盗门拉得只剩一道细缝,生怕楼道里的湿冷气吹着了我孙子。
02
大年三十下半晌,小厨房里油烟滚滚。
我忙得满头大汗,腰疼得直抽抽。
建平挽起羊绒衫的袖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袖口,温和地走进来。
“妈,您歇着,我帮您切大葱。”
我一见,手里的菜刀啪一声撂在案板上,一把抢了过来。
“哎哟我的祖宗,快出去快出去!”
我心疼得直拍他的后背。
“你那两只手是坐省城大办公室敲电脑、写大材料的手!”
“沾上这股子葱腥味,洗三天都洗不掉!”
“去客厅陪你媳妇看电视,吃个苹果,这儿哪用得着你!”
建平笑笑,顺从地退了出去。
“那行,妈您慢点干,别太操劳。”
我扭头看着水池边堆着的活鱼烂肉,扯着嗓门冲阳台吼。
“魏建安!你哪去了?!”
“大年三十眼里没一点活!那鲤鱼肚子里的黑膜抠干净没有?鸡块不焯水就搁那晾着?”
“三十岁的大老爷们了,整天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拨一下动一下!”
建安从透风的水池边抬起头。
他的两只手在冰水里泡得乌青,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冬天修水管冻裂的细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低声说了句:“在抠了,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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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年夜饭上了桌,热气腾腾摆了十二道菜。
建平坐在正当间的主位上,坐姿端正,小口抿着酒。
“现在省城大环境在调整,但宏观走势还是很稳的。”
“我们单位年前专门摸过底,未来的产业布局方向很清晰。”
建平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
我虽然听不懂那些词儿,但听得浑身舒坦,一个劲地往孙子碗里夹剥好的大虾。
“听听!到底是大地方出来的人,看事情站得就是高!”
建安坐在靠门口的最下首,手里捧着个大海碗,低着头呼哧呼哧扒饭。
咽下一大口米饭,建安闷着头说了句:“咱家属院这片,今年地暖主管道冻裂了好几处,二号楼好几户暖气片都冰了,等初四过了,我得去帮他们淘一淘。”
建平放下手里的银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建安,市政管网都有压差参数,小区里的人有时候是盲目焦虑。”
“你在基层做水电,要讲科学,别总去街坊跟前煽动负面情绪,影响不好。”
我一听,手里的筷子立刻在饭桌上狠狠敲了两下。
“听见没有?!你哥这叫站位高!”
我狠狠剜了建安一眼。
“你成天钻在烂泥沟里掏下水道,眼界也就老鼠洞那么大!”
“大过年的,净说些不上台面的晦气话!”
建安夹起一块没刺的鱼腩,悄悄放进身边媳妇张翠的碗里。
张翠脸色发青,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建安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深:“知道了,吃饭吧。”
03
除夕夜里,电视里的春晚唱得震天响。
家属院的老暖气烧得不旺,屋角直往里灌冷风。
建平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黑盒,递到我手里。
“妈,这是托省城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智能手环,两千多块。”
盒子一开,里面的金属小玩意在灯底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能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还能连手机看睡眠数据。”
我伸出那双满是死皮和裂口的老手,小心翼翼接过来,在大拇指指甲盖大的屏幕上按了半天。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长串我不认得的洋文。
我把胳膊伸远了,眯起眼睛死活看不懂:“这……这玩意咋使啊?全是外国字,也没个说明书。”
建平耐着性子教了两遍,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
我的老手又糙又硬,按了好几下没反应,屏幕突然一下子全黑了。
建平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妈,里面的操作逻辑其实非常直接,您别老按侧边的关机键,点返回就行。”
“平时您多琢磨琢磨,别总守着老观念不放,现在是数字化社会了。”
我讪讪地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赶紧把手环用软布包严实。
“妈学,妈抽空一定好好学……建平孝顺,大城市的高科技就是体面。”
过了午夜十二点,建安和张翠站起来准备回他们租的小平房。
出门前,建安从怀里掏出个透明的塑料药盒,放在茶几的角落里。
那是集市上两块钱一个的便宜货,上面有四个格子。
塑料盖子上,被建安用红油漆笔和蓝油漆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大粗字:
“早上吃黄的(降压一片)”
“晚上吃长条的(软化血管两粒)”
建安看着我,低声交代:“妈,天冷,你容易忘。我都给你按顿分好了。”
“红字是早上的,蓝字是晚上的,可千万别吃岔了。”
我看着那红红绿绿、寒酸扎眼的塑料盒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茶几正中央,建平送的那个两千多块的黑色礼盒还立在那儿,金光闪闪。
这塑料破盒子往边上一搁,透着一股洗不掉的下作气。
“行了行了,赶紧走你的吧,雪天路滑,别把你那三轮摔散了架。”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等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严实,我一步跨到茶几跟前。
我抓起那个写着大油漆字的塑料药盒,拉开茶几最底层的破抽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到了最里头的旧报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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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大年初二早上天还没亮。
外面滴水成冰。
我惦记着给一屋子人煮点红糖姜枣茶驱寒,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服。
路过狭窄的卫生间,门虚掩着一条细缝,里头亮着灯。
我停住脚,下意识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大儿媳郭丽站在洗脸池前。
她手上套着一副透明的一次性手套,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浓烈药水味的杀菌湿纸巾。
她的动作极慢,极仔细。
她先把老式马桶圈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紧接着,又抽出一张新的湿纸巾,把水龙头、瓷盆边缘,甚至连马桶水箱的塑料冲水扳手都抹得发亮。
擦完后,郭丽拿出一个带密封条的自封袋,把用过的湿纸巾装进去,捏紧了口,这才扔进纸篓里。
我的脚后跟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郭丽猛地回过头。
她脸上的嫌弃和防备只闪了半秒钟,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大方温和的笑脸。
“妈,您起这么早啊。”
郭丽摘下手套,声音压得柔柔的:“省城幼儿园天天严查流感和病毒,我都搞成职业病了,到哪都习惯消消毒,您千万别多心。”
我两只手揪着棉袄边,干笑了两声。
“讲卫生好,讲卫生好……”
我退回了小厨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洗手池旁边,挂着我前一晚特意用滚水煮透、晒得蓬松的两条纯棉老毛巾。
毛巾被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最角落里。
洗漱架上,摆着郭丽一家三口自带的一次性洁面巾,一抽一抽的,雪白刺目。
他们一家从进门起,没说过一句嫌弃我这老房子的话。
可郭丽手里那张散发着药水味的湿纸巾,就像是一道铜墙铁壁,把我硬生生挡在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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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二下半晌,天阴沉得厉害。
郭丽带着孙子去县城商场买进口乐高玩具了,屋里只剩我和建平。
建平亲手给我泡了一杯热茶,又拿了个大脐橙,坐在我对面慢慢剥皮。
他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递到我手心里。
“妈,这次回来,我和郭丽把您的后半辈子仔细琢磨了很久。”
建平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脸色郑重得很。
“省城实验二小今年出了新硬指标,必须在老校区落户满三年,才能稳稳进一类班。”
“现在的政策不等人,我们琢磨着,咬咬牙把对口片区一套四十平的老公房拿下来,把豆豆的户口落进去。”
建平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干枯的手掌。
他的手真软,真暖和,掌心一点老茧都没有。
“首付我和郭丽凑了大半,现在账面上还差十五万的缺口。”
我嘴里嚼着的橙子突然不甜了。
建平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敲在我的心坎上。
“妈,您手头存着当年我爸工伤走的时候,厂里赔的那笔抚恤金。”
“那二十多万存在小地方的信用社,利息根本赶不上物价涨,放着就是缩水。”
“您先拿出来借我周转三年,等豆豆学籍一落实,我立刻去办抵押贷款,原封不动还给您。”
“三年后,我们在省城东区换一套带电梯的四室大平层,直接把您接过去。”
建平指了指窗外那些黑黢黢的旧楼房。
“到时候,出门就是省三甲医院,有专职医生管着,您再也不用爬这四楼的老破楼梯了。”
大平层。
省城三甲医院。
我大孙子的锦绣前程。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大锤,重重砸在我的胸膛上。
我这一辈子受了多少窝囊气?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受尽了街坊四邻的白眼。
我省吃俭用供大儿子考大学,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光宗耀祖,把这些欺负过我的人全踩在脚底下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反手抓住建平的手。
“建平,妈信你。”
我的嘴唇直哆嗦。
“存折就在妈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块,初五银行一开门,妈全取给你!”
06
大年初三一大早,外头飘起了湿冷的雨夹雪。
建安骑着他的三轮又来了,车斗里叮叮当当响着管子和铁榔头。
厨房的煤气软管有些老化,他昨晚记挂着,一早跑过来更换。
刚跨上楼梯拐角,他就撞见我和对门的王大妈在楼道里说话。
我那时候正眉飞色舞地跟王大妈显摆。
“我大儿子说了,三年后接我去省城住带电梯的大平层!”
“这破家属院我是一天都不想呆了,我把老底子借给建平买学区房,我大孙子是要考省重点的!”
建安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的扳手狠狠攥紧了。
他两步跨上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生生扯进了背风的昏暗楼梯间里。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生砖。
建安的脸黑得像块生铁。
“妈,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把爸的钱全借给我哥?”
我被他拽得骨头疼,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偷听我说话?你管得着吗你!”
“那二十一万是你保命的底子!”
建安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压得死死的,喉咙里像是在滚雷。
“当年我爸在水泥厂被卷扬机绞碎了半边身子,就留下这么点卖命钱!”
“你在老家,万一有个大病小灾,这钱能救命!你全给了我哥,往后你怎么办?!”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浑身的毛一下子全炸了。
“魏建安!你少在这胡说!”
我指着他的鼻尖。
“你哥那是借!三年后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看你就是眼热!从小到大,你哥穿好衣裳你眼热,你哥考第一你也眼热!”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你亲侄子在省城读好书?!”
“你自己这辈子没出息,当个掏下水道的,你还想把咱们老魏家的根,全拉在泥巴坑里跟你一样烂掉是不是?”
建安被我骂得身子猛地一震。
楼底下传来刺耳的自行车铃铛声。
张翠推着自行车站在冷风里,冷着脸往上瞧,嘴角全是冷笑。
“魏建安!走不走啊?”
张翠的声音尖溜溜地扎上来。
“人家亲娘俩去省城享大平层的福,你一个外人在这瞎操哪门子的心!”
“赶快走!纺织二厂王大爷家水管冻裂了,排号等着你过去救命呢!”
建安僵硬地立在水泥台阶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盯了整整半分钟。
那眼神里的急切和心疼,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建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水,一句话没再说。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楼梯,一头扎进了漫天湿冷的冰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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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初三夜里十一点多。
窗外的雪下得像扯碎的棉絮,北风把窗棂纸吹得噗噗怪叫。
主卧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哼。
我披着棉坎肩跌跌撞撞跑进去,建平整个人蜷缩在大床上,两只手死死顶着胃,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建平!这是咋了?”我吓得魂都没了。
隔壁屋里,孙子正扯着嗓子大哭,郭丽在那头关着门哄,根本抽不开身。
建平疼得满头是虚汗,虚弱地拽着我的衣角。
“妈……老胃病犯了……我包里……黑皮包内层……拿胃舒平……”
“妈去拿!妈这就去拿!”
我慌忙跑到外屋,捧起建平放在写字台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侧袋的金属拉链不知怎么卡住了,我心里发慌,手底下没个轻重,使劲往外一扯。
刺啦一声,拉链崩开了。
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文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我赶紧跪在地上去捡。
药瓶滚进了茶几底下,可就在我的膝盖底下,摊着几张印着鲜红公章的打印纸。
最上头的一张,是《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和一张《代办车辆登记委托书》。
发票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二。
正是我大儿子回老家前的一周。
买车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黑字:郭茂林。
那是建平岳父的大名。
金额那一栏,印着冰冷的一串大字:全款壹拾玖万捌仟元整。
发票底下,还订着建平本人的信用卡刷卡底单。
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起来。
我哆嗦着手,翻开了底下压着的那张薄薄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