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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列腺穿刺做完,报告说"未见癌",大多数人会松一口气。这份报告在整个诊断流程里是最后一道关,医学上叫"金标准":影像可以疑似,PSA 可以升高,最后说了算的是病理医生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那几排腺体。既然是金标准,那这几年反复出现的一类消息就显得很怪:AI 从病理医生已经看过、签过字的片子里,又挑出了漏掉的癌,而且美国药监局在 2021 年批准了这样一个软件进临床。一个程序,没人教过它什么是癌,凭什么能给金标准挑错?
两个原因。金标准本身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稳;AI 学的东西也和病理医生学的不一样,它学的不是"癌长什么样",而是"病理医生报了癌的片子长什么样"。
金标准为什么也会漏
一次前列腺穿刺通常取 12 到 20 针,每针组织长一到两厘米、粗约一毫米。这些组织切成几微米厚的薄片,染成粉红和蓝紫两色,病理医生在显微镜下一针一针看。早期的癌灶可能只有几个腺体那么大,藏在一整条正常组织中间;一张片子在 20 倍镜下相当于几万乘几万个像素,要看完的面积很大,可疑的地方很小。
第二个问题是分级。前列腺癌的 Gleason 分级看的是腺体的形状:腺体规整、彼此独立是 3 型;腺体融合、筛状、结构不完整是 4 型;成片的肿瘤细胞没有腺体结构是 5 型。3 型和 4 型的差别,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是可以先观察,还是要考虑治疗。可腺体从规整到融合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标准要求把它切成几个离散的档,切在哪里靠的是经验。
这两个问题都有数据。2001 年美国佐治亚州的一项研究,把 38 张有癌的穿刺片发给 41 位普通病理医生分级,一致性的 kappa 值只有 0.435,勉强算中等;Gleason 5 到 6 分和 7 分的片子各有 47% 被低估了。二十年后,即便是国际泌尿病理学会的 23 位专家,在同一批 87 针穿刺片上互相之间的 kappa 也只有 0.60 到 0.73。这不是哪位医生水平不够,是这项任务本身的性质:把连续的形态切成离散的档,两个人切的位置不会完全一样。
所以"金标准"的意思不是"不会错",而是"目前没有更好的标准"。它会漏掉小病灶,会在 3 和 4 之间摇摆。AI 能插进来的位置,正是这两个缝隙。
第一条因果链:没人画过圈,它怎么学会找癌
早期的病理 AI 走的是一条走不通的路:请病理医生在数字化的片子上把癌灶一个一个圈出来,再拿这些圈去训练。一张片子圈一遍要花很长时间,几万张片子没有人圈得完,训练出来的模型见过的样子太少,换一批片子就不认识。
2019 年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团队换了一条路,用的方法叫多实例学习。它不需要任何人画圈,只需要每张片子的最终报告:这张是"癌",那张是"良性"。
方法的核心是一个逻辑约束。把一张片子切成几千到几万个小方块,逐块送进网络打分。片子被报了"癌",意味着这几万块里至少有一块含癌;片子被报了"良性",意味着每一块都不含癌。训练时,网络给每一块打一个"像癌"的分数,取分数最高的那一块代表整张片子:良性片子里最高分的那一块也必须判成不像癌,癌片子里最高分的那一块必须判成像癌。反复训练几万张片子之后,网络被迫学会一件事:从满片正常组织里,把最不像正常的那一小块找出来。
这就是它"学到的东西"。没有人告诉它 Gleason 4 型是腺体融合,它是从几万份"病理医生把这张报了癌"的事实里反推出来的:报了癌的片子里总有一些区域,和良性片子里的任何区域都不一样,它记住的是这些区域的样子。它学的是病理医生的判断结果,只是学习的方式是从结果倒推特征。
这个方法要的片子数量很大。那篇论文专门做了数据量实验:从 100 张练到 8,000 张,错误率一路下降,作者的结论是至少要一万张片子才能有好的表现。原因也在这个逻辑约束里:每张癌片只提供"至少有一块"这一点信息,而那一块可能只占片子的千分之一,信号稀,就得靠数量补。他们最后用了 44,732 张片子、15,187 名患者,没有做任何人工筛选,前列腺穿刺测试集 1,784 张,区分良恶性的 AUC 是 0.991。
由此有一个实际用途:如果把阈值调到不漏掉任何一张癌片,模型可以把前列腺穿刺片里超过四分之三的片子先标成"无可疑",而且不漏掉一张癌片。病理医生仍然要看它们,但可以先看剩下的那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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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因果链:在这家医院准,换一家就掉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看的数字。他们拿 12,727 张从外院送来会诊的前列腺穿刺片再测一遍,AUC 掉了大约 6 个点。作者查了原因:外院用的扫描仪亮度、对比度、锐度不同,各家医院的固定、切片、染色流程也不同。
玻片变成数字图像,经过的每一步都会在像素上留下痕迹:福尔马林泡多久、蜡块切多厚、苏木素和伊红的浓度、扫描仪的光源和镜头。人眼把这些当成背景,会自动忽略;网络不会。它面对的任务是"找出所有能区分癌与良性的像素模式",如果训练集里某家医院的癌片恰好偏多,那家医院的染色偏色就会被当成"癌的特征"学进去。2021 年芝加哥大学的团队用美国癌症基因组图谱里六种癌、三千多名患者的切片证明了这一点:深度学习能从图像认出这张片子来自哪家医院,把颜色归一化、做数据增强都挡不住。用这样的模型预测生存、突变、分期,如果训练和测试的片子来自同一批医院,准确率会被高估。
所以每一个病理 AI 的论文都要看两个数字:内部测试多少,外部验证多少,差距就是"学到了多少医院签名"的度量。瑞典 STHLM3 队列训练的系统,内部 1,631 针 AUC 0.997,外部验证的 330 针 0.986,癌长度测量与病理医生的相关性从 0.96 掉到 0.87。荷兰 Radboud 的分级系统,对本院专家共识的 kappa 0.918,到另一个中心掉到 0.72 左右。
根本的解决办法是训练时就用多家医院、多种扫描仪的片子。2022 年发表在《自然·医学》的 PANDA 挑战赛做的正是这件事,1,290 名开发者用 10,616 张来自瑞典和荷兰的穿刺片训练,然后在开发者完全看不到的美国和欧洲外部数据集上盲测,参赛算法与泌尿病理专家的 kappa 达到 0.862 和 0.868,与专家之间的一致性相当。这证明跨医院是做得到的,前提是训练数据本身就跨医院。
分级:机器比人稳,但稳不等于对
Gleason 分级这件事,AI 的表现常被写成"超过病理医生"。荷兰那项研究里,系统在 100 针上的 kappa 是 0.854,13 位病理医生和 2 位培训医生的中位数是 0.819,系统胜过 15 人里的 10 人。瑞典那项研究里,AI 与专家的平均 kappa 0.62,落在专家互相之间 0.60 到 0.73 的范围内。
这里要小心一个偷换。"对"是什么?在这些研究里,对的定义是几位泌尿病理专家的共识。AI 学的就是这个共识,所以它和共识一致得很好,是设计使然。它比单个病理医生稳,是因为它每次看同一张片子给出的答案完全一样,而人会累、会受前一张片子影响。但稳不等于比专家共识更接近病人的真实预后,这一点目前没有哪项研究能证明,因为它需要用长期随访结果而不是专家意见做标准。
对病人来说,稳本身有价值。3 型和 4 型的边界决定要不要治疗,同一张片子在两家医院拿到不同的分级,比拿到一个略有偏差但一致的分级更让人难办。AI 作为第二意见,把分级在不同医院之间拉齐,是它在这件事上最实际的用处。
它在真实工作里做什么:先排除,再提醒
2021 年 9 月,美国药监局通过 De Novo 途径批准了 Paige Prostate,此前没有任何病理 AI 软件拿到过这类批准。看它的适应证写法就知道监管方给它划的位置:病理医生先按常规看完片子,然后软件在整张图像上标出一个最可疑的坐标,请医生回头再看一眼;它是辅助方法,输出不得作为主诊断。
批准依据的试验设计得很朴素。16 位病理医生,610 张穿刺片,每张片先不用软件读一遍,紧接着用软件再读一遍。171 张有癌的片子里,第一遍判成良性、第二遍改成"待定需要加做检查"的有 6.2%,改成癌的有 1.6%;反过来被软件带偏、从对改成错的有 0.4%。按针算,净敏感度提高 7.3 个百分点;特异度从 88.45% 到 89.50%,基本没动。审评文件里写得很诚实:一个病人通常取十几针,有癌的人往往多针都有癌,所以按病人算,获益会明显低于 7.3%。
早一年的另一项阅片研究给的数字更大:3 位病理医生看 304 张片,无辅助敏感度 74%,有辅助 90%,特异度约 97%、没有明显变化。差距大的一个原因是,软件帮到的主要是小的、低级别的肿瘤,正是人最容易漏的那一类;另一个原因是它是研究环境下的阅片,不是日常工作。两项研究指向同一个缝隙,AI 补的就是它:小、少、低级别的癌灶。
它不做的事也很清楚。它不出报告,不定分级,不决定治疗。软件给出的是一个坐标,一个"这里再看一眼"的提醒。最终签字的仍然是病理医生,而且是在自己先看过一遍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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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下它会错
第一类是像癌的良性结构。前列腺里有几种东西在形态上很接近低级别癌:萎缩的腺体、腺病、精囊腺的组织。病理医生遇到这些会加做免疫组化染色,看基底细胞还在不在,这一步 AI 替代不了,它只看苏木素伊红染色的图像。
第二类是治疗后的组织。做过内分泌治疗或放疗的前列腺,癌细胞的形态会变,训练集里这类片子通常少,模型的判断就不可靠。
第三类还是医院签名。一家医院换了扫描仪、换了染色试剂,模型的表现可能悄悄变化,而且没有人会立刻发现。这也是为什么监管要求把它限定在特定扫描仪和特定阅片软件上用。
近两年的变化是"基础模型":先用十万张以上、20 种组织的片子做自监督预训练,让网络先学会"组织长什么样",再用少量标注数据教它具体任务。2024 年发表的 UNI 用了超过 10 万张全片、1 亿多个图像块,在 34 项任务上评估。这类模型降低了每个新任务需要的数据量,但它同样是从像素里学的,医院签名的问题不会因此消失,只是更容易被多中心数据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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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报告是 AI 辅助过的
它意味着的是:这张片子多了一个不会累的阅读者,它对小病灶敏感,对分级的判断稳定。如果报告上写着 AI 辅助,可以理解为多做了一道复核,而不是换了一套标准。
不意味着的是:它不比病理医生更权威。它的"对"是按专家共识定义的,它给出的坐标需要人来判断,它对像癌的良性结构和治疗后的组织会犯错。报告上的分级和结论仍然是病理医生签的字,有疑问的时候,请病理科加做免疫组化、或者送另一家医院会诊,这两条路依旧有效。
病理 AI 在医学 AI 里算证据比较扎实的一支:有几万张片子的回顾验证,有跨国盲测,有监管批准,有阅片试验。它的边界也比多数人想的窄:它做的是在病理医生看过之后,指着某一处说"这里再看一眼"。这件事做好了,对漏诊小病灶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差别。
下表把正文里提到的几项研究放在一起,方便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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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① Campanella 等,Nature Medicine 2019(弱监督多实例学习)
② Ström 等,Lancet Oncology 2020(瑞典穿刺队列)
③ Bulten 等,Nature Medicine 2022(PANDA 挑战赛)
④ FDA De Novo 决定摘要 DEN200080,2021
⑤ Howard 等,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1(切片的医院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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