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一曾任伪职人员回忆：当年他们队长，曾经领着他们杀鬼子

一九八八年秋，县文史办的老周和小于，一人推一辆自行车，顺着土路往东杨庄走。路两边庄稼收了，地里只剩茬子，车轱辘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

小于头一回下乡，车后座捆着本子和水壶，问：“周老师，咱这次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老周说：“他叫张永华，当年是伪棉警队的，当年伪棉警队杀鬼子的事儿，他也参与了。”

小于又问：“棉警队是啥？”

老周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村，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汉，正眯着眼晒太阳。老周上前打听，一个老汉往东一指：“院里有花生架子那家。”

张永华正在院里翻晒花生。他背有点驼，手上有老茧，裤腿挽到膝盖。听说来意，老人手里的木耙停了一下，看看老周，又看看小于，说：“进屋坐吧。”

屋里一张旧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玉米。

张永华倒了两碗白开水，自己点上一袋烟。小于掏出本子，钢笔帽拧开。老人吸了几口烟，慢慢说：“那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要听的话，那我就说说。”

一九三九年，鬼子从燕尾港上岸，灌云一带就遭了殃。到了一九四二年，鬼子在海边圈地种棉，怕人偷，怕人烧，就拼了个棉警队。

东杨庄驻着一个中队，中队长叫朱训生。

第二分队长杜相国，暗地里跟地下党，这事做得不秘，最终竟叫第三分队长段青山知道了。

段青山是个软骨头，得了消息之后，立马跑到新浦告了密。新浦的鬼子开来四辆卡车，全是兵，把杜相国那分队十九个人的枪都缴了，人抓到新浦，打得皮开肉绽，还放狼狗咬。

消息传回东杨庄，棉警队里像落了霜。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背地骂段青山没良心。朱训生那两天饭量减了大半，夜里躺在铺上翻来覆去。

他想起经常跟自己聊天的梁茂亭（真实身份是地下党）说过的话：中国人不能给外人当牛马。

杜相国是条硬汉子，如今被鬼子抓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朱训生把烟头一摁，心里有了主意。

张永华说到这儿，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小于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后来朱训生就坐不住了。”

朱训生虽在棉警队，可心里有杆秤。杜相国被抓第二天，朱训生把张永华、朱必香、茆兴凤、刘立岩等五个人叫到一处，说：“咱不能看着弟兄受罪，得给鬼子一点颜色。”

六个人一条心，悄悄擦枪，挑子弹，把匣子枪压满。

有人问：“中队长，咱就六个人，能行？”朱训生说：“鬼子兵多，可他们骄。咱不敲锣不打鼓，专挑他午饭后打盹的时候动手。”几个人商量定：刘立岩心细，去后楼探风；朱必香稳当，跟张永华、茆兴凤冲办公室；朱训生带两个人在外头盯着，哪边有动静就补哪边。说完，各人回去准备，谁也不露声色。

那两天，张永华把匣子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枪油抹得匀匀的。朱必香把子弹一颗颗挑过，底火不实的挑出来。茆兴凤把鞋带紧了又紧，说跑起来利索。刘立岩没事就去后楼附近转，把鬼子的作息摸了个清。

朱训生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行动路线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东杨庄的鬼子据点，前后两幢楼。

前楼住棉警队，后楼鬼子住。楼上宿舍，楼下办公。那天午饭后，日头亮堂堂的。

楼前场地上，两个鬼子在转悠；楼后大路上，一个鬼子在溜达。朱训生派刘立岩去后楼探看。

刘立岩说去后楼借个洋火，进了办公室，见里头八个鬼子。出来一算，外面三个，屋里八个，还有两个没见影。

朱训生说：“不能急，等看准了再动手。”六个人憋着气，盯着后楼。

又过了半个钟头，刘立岩再借口找茶叶，又去后楼。这回他看明白了：一张长桌两边，坐着九个鬼子，小队长中村单独坐在办公桌后头。

时候约莫下午一点。朱训生把人分两路：张永华、朱必香、茆兴凤去后楼办公室；他自己带两个人对付外面的三个。

张永华三人从前楼出来，往后楼走。快到门口，见原先在楼前转悠的田代进了办公室，还把门关上了。张永华心里一急，抬脚要踢。朱必香一把拉住，低声说：“别踢，拧！”

张永华醒过神，伸手一拧门把，猛推开门。

三个人冲进去，匣子枪一梭子扫过去。鬼子还没弄清咋回事，就倒下了。

楼前的吉岗听到枪响，刚一楞，也被撂倒。楼后那个散步的鬼子，离得远，枪一响，撒腿就跑，钻了庄稼地。

屋里枪声一停，张永华看见中村倒在桌后，桌上的茶碗碎了一地。朱必香喊：“撤！”

朱训生从外面过来，脸上沾了灰，问：“都解决了？”

张永华点头。六个人不敢久留，按事先说好的路线，翻墙出院，钻进秋后的庄稼地。身后，朱训生带人把鬼子的卡车和据点烧了、砸了。

等新浦的鬼子开车赶来，东杨庄只剩空壳子，人早撤远了。

张永华讲完，屋里静下来。

小于问：“大爷，您那会儿怕不怕？”

老人笑了笑，说：“怕，咋不怕？枪子不长眼。可总得有人出头。杜相国后来没回来，被鬼子们给害死了，咱们活着，就不能忘了他。”

老周问：“朱训生后来呢？”

张永华说：“他带着几个人撤走了，大伙儿分散走了，后来再没消息。段青山那汉奸，乡亲们提起就骂，解放后被镇压了。”

老周合上本子，心里沉甸甸的。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小于忽然觉得，那些年的事，不光是故事，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本子上的字，一个个都像带着那天的枪声，沉得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