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杜家堡石碾猜想

杜家堡廊桥

五峰县柴埠溪景区，深深的峡谷底下，有个杜家堡。不知道现在开辟成旅游区没有。20年前，那里算是一个“小灶”，因为很有野趣，路途又远，往往只对有兴趣的“内部”朋友开放。

一条河从北向南奔涌着，河上建了一座廊桥。廊桥北岸，是一块块高低错落的玉米地。高高的玉米在半中腰结下硕大的棒子，在贫瘠的土地上为山民做着拼尽全力的奉献，看着就让人有一份感动。

老实说，就生活而言，杜家堡是个穷地方。大自然把千沟万壑撒进大山深处，于是每一处沟壑的边沿就可能有世代顽强生长着的山民。或是秀美或是壮美，于山民，是一份无奈；于游人，却是一份福利。

我不知道杜家堡是否有过人烟繁盛的历史，但百十来棵玉米围起的纱帐中，沉潜着一块巨大的碾盘，却是透露了关于杜家堡人生活的许多消息。

一男一女两位朋友拨开纱帐坐在碾盘上，近乎依偎地作秀着兄妹抑或夫妻？甜美的笑意激荡得溪水欢腾雀跃，青青的纱帐为他们备足了定格胶片的色彩与情韵。

纱帐外的朋友起哄着猛拍，闹过之后，那一方石碾，又静静地躺在玉米地里，这一躺，又是百年千年？

我不知道它从何时起开始在这里沉睡。碾盘并无碾槽，这种没有碾槽的碾盘似曾见过，它在加工谷物时，人得特别小心伺候，不然，碾盘上的谷物会洒落地下，这对于世代躬耕的山民说来，心会疼的。

与碾盘相隔一条小路，是一个尚未加工完成的碾磙，正好躺在溪岸的边上。粗粝的石质，打不出一个完整的碾磙，缺了一块，就放那儿了，已是苔痕斑驳。这一放，也是百年千年？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碾盘是妻，碾磙是夫，这夫出师未捷身先死，夫妻二人空有缔结千年姻缘的心愿却无洞房花烛的良宵，我想，当年拿着铁锤准备为它们圆梦的那位石匠，该是多么惆怅！

如今夫妻二人静静地躺在溪边，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对方的渴望就是不能一牵其手，空留一个岁月的谜团让过往的游人猜想。

或许，杜家堡当年人丁兴旺过，沿溪两岸的玉米高粱荞麦等，收获之后堆满各家的场院，他们不再满足粗粮的日子，于是期盼着石碾给他们带来较为精致的生活；也许，沿着溪岸南下的驮马队伍，满载着山里的土特产品，走累了，卸下一天的疲惫，歇脚于杜家堡，这里便成为商贾的驿站，吃喝安睡给骡马加料，然后再载着满足的笑意踏上新的征程。

不管我的猜想有几分可能还原于历史的真实，总之，石碾的存在至少表明了杜家堡人生活的一个规模，一个愿望。当自给自足已经成为不可能，当山顶的流石和雨后的洪水年年毁圮家园，他们的后辈子孙会对自己的生活做出新的安排。

突然有一天，他们顺着柴埠溪走出深山，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精彩，他们就会在新的地方扎下根来，留下山里的老屋，留下山里的石碾，留下对山的深情回眸与深深眷念，有反顾但坚定前行。

我不会苛求杜家堡人给我们留下精致的屋宇或者其他千古传颂的建筑，所谓人文景观并不以精致作为标高。有几栋土墙瓦屋踩上去还带着响声的木楼足矣，有一方躺在玉米地里的石碾足矣。石碾和碾磙，让我顿生崇敬的情怀，对石碾的崇敬，其实是对杜家堡人的崇敬，是对土家山民们的崇敬：在苦难里追求精致的生活，是万物的灵长们共同的愿望。有意创造而无力遂愿，天人一样景仰。

石碾静静地躺着，石碾南岸的李树们，成熟的果子颗颗从树上落下，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没人收拾。山民对这样的自由落体司空见惯，年复一年，各种果子就是这样吃一半落一半自由地繁衍，这情景让人想化用“人闲桂花落”的诗，改为人闲李子落，这是怎样的一份空灵啊！

我设想有一对土家青年男女，在衣袋里装满成熟的李子，嘻嘻哈哈钻进玉米地中，坐在这弃置的石碾上，随手将李核丢进地头，扔进溪水，于是，杜家堡前后、柴埠溪沿岸，就处处生长着李树，在成熟的季节，把个山谷醉出酒香。

本为创造生活，最终却创造了风景。这里的苦辣酸甜，山民与游客的心里，各有滋味。如今每一处景观，都似乎重复着杜家堡人的心路和脚下的路，让人感慨万端。

杜家堡人把精致的风景留给了游人，风韵犹存的王德奎局长把高遏行云的歌声留给了杜家堡。在回程，王局长教我们学唱一首山歌：傍岩一树花，山都映红哒。蜜蜂不来采也，空开一树花！

曲调至今不会，但那歌声却是沁入我的心脾了。杜家堡就是一株傍岩的花，引来那么多文人墨客为它题咏，引得那么多的游人为它倾倒，这树好看的花，开得不空。

同事谷未黄与当年王德奎局长。文中写的石碾和碾磙，没有留下照片，非常遗憾。

（写于2005年，改于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