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名古屋亚运会，感觉我们与世界认知还存在巨大鸿沟

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最近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件有趣的现象，但凡是国内媒体报道关于名古屋亚运会的新闻就没有一条是相对正面的，哪怕稍微正面一点，很遗憾，我刻意搜索都没有找到，如果你有看到，赶紧发我一下，特别感谢。

按理说，咱就以人比喻，一个品性再坏的人，也不至于坏到毫无可取之处，总之我是没有遇到过。但凡是个人，多多少少也有其自身的优点。再看一个国家举办这种大型赛事，我是不太相信毫无可取之处的，哪怕有再多不足，总归不至于全盘否定吧？所以我昨晚发了个朋友圈，还是想寻找一下关于亚运会相对正面一点的报道，我微信上有五千多好友，到目前为止，还没收到相关分享，为这届亚运会，为我们与世界认知间存在的鸿沟，再次感到遗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世界杯也有类似报道

国内媒体最热衷寻找的，好像不是名古屋亚运会比赛本身，而是“日本到底有多寒酸”。没有传统意义上气派的亚运村，被嘲笑；运动员住邮轮、酒店和临时住宿设施，被嘲笑；开幕式不够铺张，被嘲笑；只要拍到一个简陋的房间、一张不够大的床，马上就可以得出一个非常熟悉的结论，日本不行了，依然被嘲笑。就连上座率不高，也能被媒体精准捕捉，不管真实与否，总之要被嘲笑。

当然，这届亚运会肯定存在问题，既然有不足，也理应接受批评。如部分临时住宿设施出现床铺尺寸不适合高个运动员、洗手设施漏水等情况，一些代表团对此公开表达了不满；运动员抵达后的接待和信息系统也曾出现混乱，从部分住宿地点前往赛场的通勤时间过长。这些都不是所谓“文化差异”，而是赛事组织和基本保障的问题，本应由主办方做好的分内之事。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基本保障没有做好”和“不够豪华”，完全是两回事。现在一些舆论最容易混淆的，就是这两个概念。就像去别人家里做客，主人准备了四菜一汤，干净、可口，也足够大家吃。结果有些客人吃完饭第一句话却是：“怎么连海参鲍鱼都没有？这家人是不是穷了？”

能指责别人穷的人，也恰恰表明了自己的“心穷”。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会明白，别人有多少钱，和别人愿意怎么花钱，是两回事。不铺张，不等于没钱；不摆阔，也不等于落后。这次爱知·名古屋亚运会一个非常重要的办赛思路，就是尽可能使用现有设施。

利用原有场馆，不也挺好吗？

组委会公开提出，大量比赛场馆和住宿设施尽可能利用既有资源，并使用邮轮和可移动式住宿设施，减少为了十几天赛事而进行永久性建设。

这背后其实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亚运会结束以后怎么办？为了十几天的体育赛事，建一片崭新的运动员村，当然漂亮。媒体航拍的时候很壮观，开幕的时候也很有面子。可十几天以后呢？房子给谁住？场馆谁来使用？每年的维护费谁来承担？

如果没有足够的后续需求，这些宏伟建筑最终就可能成为典型的“白象工程”——建的时候轰轰烈烈，使用的时候寥寥无几，最后几十年的维护费用全部留给当地财政和普通纳税人。

所以，如果现有酒店能够住，为什么一定要重新盖一片楼？现有体育馆能够比赛，为什么一定要再建一个新的？邮轮能够承担一部分住宿，为什么不能利用？这至少是一个值得讨论的公共财政选择，而不能仅仅用“寒酸”两个字一笔带过。

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面对同一件事情，我们如此容易把“宏大”理解成“先进”，又把“节制”理解成“衰落”。好像国际赛事就必须大兴土木，机场要气派，场馆要震撼，运动员村要豪华，开幕式最好万人表演、烟花漫天。如果做不到这些，就“不够国际化”。

这种审美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很深的思维习惯：我们太容易把公共活动理解成一场展示实力的仪式。于是很多时候，我们首先问的不是“有没有必要”，而是“够不够气派”；不是“以后谁来使用”，而是“现在拍出来好不好看”。

可现代公共治理越来越在意的，恰恰是另外一套问题：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活动结束之后设施怎么办？这笔投资给当地居民留下了什么？未来二十年的维护成本是多少？两种看待事物的认知背后，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公共认知。

如果基本需求已经得到满足，仅仅因为房间不豪华、建筑不宏伟、仪式不够盛大，就认定一个国家“穷了”，同样是一种非常粗糙的判断。所以这次名古屋亚运会真正值得观察的，或许不是“日本到底有没有钱”，而是我们究竟用什么尺度理解一个现代社会。是看它能不能花钱？还是看它知不知道什么钱应该花，什么钱可以不花？

过去很多大型国际赛事，本质上都有强烈的国家展示功能。举办一届奥运会、世界杯或者亚运会，经常意味着修机场、建地铁、盖场馆、造新城。但今天越来越多城市开始重新计算这笔账，因为城市真正属于的，并不是十几天后来又离开的运动员和游客，而是赛事结束以后，还要在那里生活几十年的普通居民。

所以我反而觉得，面对这届亚运会，我们完全可以同时保留两种判断，住宿漏水、接驳混乱、床铺不适合运动员，该批评就批评。但没有豪华亚运村、没有疯狂大兴土木、尽量利用现有设施，本身不应该自动成为嘲笑的理由。

一个社会真正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舍得花多少钱，而是开始认真追问：这笔钱到底有没有必要花。这也是为什么，看最近关于名古屋亚运会的一些讨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与世界之间真正存在的差距，有时候未必是高铁、汽车、芯片或者GDP。

更难跨越的，可能是认知。

我们什么时候不再把“排场”天然等同于实力，不再把“节俭”天然理解为寒酸，不再看到别人没有海参鲍鱼，就急着替主人宣布“家道中落”，也许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一个现代社会究竟应该怎样花钱。

毕竟，见过世面从来不是知道什么东西最贵，而是知道什么东西，根本没有必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