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蛇皮袋时,天正擦黑。
袋口扎紧,她回身环视屋子,十九年没停歇的心思走到这一瞬反而静了。
她说:老程,咱们分开吧。
我应了一声:好。
又问:东西都带齐了?
她点头,手搭上门把。
窗外货车喇叭响了两声,罗鹏涛在楼下催。
我不慌不忙进了里屋,从床底拽出一只铁皮盒子,又走回她面前,放在茶几上。
她已经把门拉开一半。
我没拦她,只说一句:我这有份东西,你看看再决定要不要走。
楼道穿堂风灌进来,撩起她鬓边几缕白发。
她松开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铁皮盒上,整个人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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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念娣进门那年,五十岁。
瘦,黑,一条蓝布裤子洗得发白,脚上穿了双解放鞋,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行头。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屋,先探进半颗脑袋四下看了看。
见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一摞半个月没收的衣裳,她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放下蛇皮袋,径直进了厨房。
冯宝山冲我挤了挤眼:怎么样,是个利索人吧。
我没应他。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那几个积了油垢的碗碟在池子里转了一圈就干干净净。
她又掀开锅盖,见锅底还有半锅隔夜粥,二话不说倒了,刷锅,点火,重新煮了一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不知怎的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老伴走后,这厨房里的锅灶至少冷了三四年,头一回重新热乎起来。
第二天一早,六点出头,我还没醒透就闻到一股饭香。
桂圆红枣粥,摊了鸡蛋饼,碟子里一小撮酱黄瓜。
她系着我那件旧围裙,正在抹灶台,见我出来,只说了句:饭好了。
没有多余的话。
前半个月我们几乎没有正经说过话。
她一天到晚手脚不闲,把那积了灰的玻璃擦了,拍了十几年的旧窗帘拆下来洗了,连厨房吊顶上那层油垢都用小铲子刮了个干净。
我有时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旁边擦茶几,擦完抹布洗了又回来把茶杯摆正。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开口。
那阵子我心里也在琢磨,这女的到底什么来路。
五十岁了,身体看着有股子绷着的劲儿。
干活拼了命似的,好像身后有人拿鞭子赶。
她不贪嘴,每天做的饭菜荤素搭配得齐整,可她自己吃得少,常常扒拉半碗饭就说饱了。
人瘦,话少,眉间总带着一团化不开的愁。这女人心里有事。可人家不提,我也不好问。
儿子程建邦隔三岔五回来一趟。
他单位离我这儿不太远,开车二十来分钟。
头一回见着刘念娣,他愣了一愣,把我拉到阳台上问:爸,这谁?
我说请来照看屋子的。
他压低嗓门道:爸,你什么岁数了,随随便便往家领人,回头人家把屋里值钱东西卷跑了你去哪儿哭去?
我说我还没老糊涂,请个保姆而已。
他哼了一声,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后来他来得更勤了。
每回进门板着脸,绕着刘念娣转一圈,像是要挑出她身上一根不存在的刺来。
有一回他指着柜子里我一件旧毛呢外套说,这衣裳是妈在世时买的,你怎么给她洗?
刘念娣倒是不恼,回了一句:衣裳买来就是给人穿的,旧了不洗放着也是烂。
程建邦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女儿程美玉温和些,隔周回来一趟,带些水果,进门叫声刘阿姨,客客气气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一直在悄悄打量刘念娣。
有一回她帮我收拾抽屉,冷不丁问了一句:爸,这个刘阿姨挺勤快的,她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一点,她男人死得早,有个儿子,在牢里。
程美玉的手停住了。
我没再往下说。其实我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一点。
刘念娣的儿子罗鹏涛,二十二岁那年跑货运,夜里在国道上一头撞死了一个路人。
责任认定他全责,判了刑,还要赔对方家属二十来万。
她变卖了家里的地,东拼西凑凑出十四万,剩下的缺口怎么都填不上。
对方家属天天上门闹,堵着门口骂,好几回她差点叫人按倒在地上打。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甚至跑到镇外那条河边站了一整夜。
这些是冯宝山告诉我的。
那年冬天,我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喝闷酒。
老冯提着一瓶酒来陪我,边喝边说起医院一个护工亲戚,说那家人多可怜,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可惜摊上这么大事,八万块,我那小亲戚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我端碗的手停了停。
八万块。
对于一个没了男人的农村女人来说,那是一座搬不走的大山。
我放下酒碗,坐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一笔钱,托冯宝山出面,把事情办了。
以他亲戚的名义,无息借款,补齐了那八万的缺口。
冯宝山问我,要不要立个字据留个存根?
我说不要,别让她知道钱是从我这儿出的。
他看了我半天,嘴里啧了一声,再没多问一句。
刘念娣后来还是知道了。
法院那边结案,家属扯不清钱从哪儿来的,几经辗转她把冯宝山堵在门口,非要问出个究竟。
冯宝山经不住磨,还是照实说了。
那天下午,她找到我家来,穿得比头回见面还齐整。
进门也不坐,直挺挺站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程大哥,欠你那八万块钱,我会一分不少还上,你让我当牛做马都行。
我被她那架势弄得有些局促,说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我这里缺个人手,你愿意就来搭把手。
每月一万八的生活费,够你存下些工钱。
我还有半句话咽在喉咙里没讲出来,那钱,还不还都行。
她听了,把嘴抿得紧紧的,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程大哥,钱我肯定还,一天不还清,我就不走。
她说着,眼眶红了,却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那天她正式留了来,进厨房做第一顿饭,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黄酒。
我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吃饭的女人,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些涩,也有些暖。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每月初,我把一万八生活费取出来交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当面点清,再从里面匀出一沓,拿信封封好,压到我书房的砚台底下。
信封上不写字,但我们都清楚那是什么。
每月三千,后来又加到五千。
我劝过她,说你儿子在监狱里,花钱的地方多,先把日子过宽裕些。
她只答一句:多还一点,我这心里就松快一分。
递信封的时候,她的手平静而稳当。
没有感激,没有亏欠,就像在完成一件分内之事。
可她转过身时,背影绷得紧紧的,两肩微微收拢,像是独自扛着千钧的重担。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把那信封压进抽屉最底层。
我没有告诉她,她交上来的每一笔钱,我都没有动过。
那些信封,像一道墙,把她和我隔开。
她又何尝不是靠着这堵墙才安心留下的呢?
她需要一个还债的由头来撑起每一天的日子,我则假装无事发生,沉默地替她守着这个秘密的大牢。
02
真正让我起了心思要留她长住的,是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
我那年六十七岁,腿脚还算利索,但入秋后肺上老毛病犯了,整夜整夜咳嗽。
刘念娣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个方子,白萝卜挖空了心,灌进蜂蜜,隔水蒸透,让我睡前连汤带水吃下去。
连吃了七天,那咳嗽竟真的轻了不少。
第八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客厅有动静。
披了衣裳出去看,她坐在灯下,拿着针线在缝一副护膝。
她说是家里旧棉裤拆的棉花,絮一副厚护膝,给我冬天骑车用。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把她照得有些模糊。
她低着头,手很巧,针脚又密又匀。
忽然间,她那粗粝的手指头就被针尖扎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也不吭声,把手指送到嘴边抿了抿,又接着缝。
我说这么晚了,你歇着吧,明天再说。
她头也不抬,快完了,你先去睡。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她的背影。
她缩在那把老藤椅里,肩膀微微塌着,头顶心有一小片白发,灯底下格外刺眼。
我突然觉得,房子太大,太静了。
从那时候起,我习惯了饭桌对面有个人。
习惯了每天早晨有人敲门叫我起来吃早饭。
习惯了午后她坐在阳台上择菜,我坐在她旁边看报,有一搭没一搭说两句闲话,无非是天气变了、菜价涨了。
她有时接一句,有时就嗯一声,像没听见一样。
可我知道她的耳朵是醒着的,每回我说腰不舒服,第二天的菜里就会多一道猪腰汤。
邻居王秀英头回见着她时,以为她是我老伴。
我没解释,她也没纠正。
王秀英夸她人勤快,她笑了笑说,我是程大哥请来帮忙的。
邻居一走,她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麻利地切葱剁姜,忽然觉得哪怕她只当自己是来帮忙的,我也认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三四个月,程建邦又找着机会闹了一回。
那阵子他丈母娘住院,他妻子一直陪床,他日子过不顺,心里憋着火,便把气撒到家里来。
那天他喝了点酒进的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指指点点说屋里有一股子外人味道。
刘念娣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顿,又稳稳当当走到茶几前放下。
程建邦斜着眼看她,道:姓刘的,你到底打算在我爸这儿耗到什么时候?
刘念娣放下手里的水果盘,话里既不怯也不冲:账还清了,我自然走。
程建邦冷笑一声:欠多少?
还了多少年了?
我就不信你那点工资能还出个名堂来。
他说话愈发难听。
我一时没忍住,吼了他一嗓子:你给我闭嘴。
程建邦愣了,他从没见过我冲他动那么大火气。
从那天起,父子俩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来得少了些,但每回来都是一脸的官司。
刘念娣照旧做她的事,对程建邦始终客客气气,不多一句嘴,也不让他挑出一丝错处来。
她心里有数,程建邦防她,防的是她可能取代的那个位置。
可她自己呢?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种可能。
女儿程美玉倒跟我透过一回风。
那天她帮着在厨房洗碗,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想让刘阿姨一直住下去?
我被问住了。
停好半晌,我说:她儿子还没出来,账也还没还清,这个时候总不好赶人家走。
程美玉看看我,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神色,她比我儿子看得透。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摞进柜子里,转身擦了擦手说:爸,你要是想留她,就别老拿账说事。
她是个女人,心里头需要的不是一本账,是一句准话。
程美玉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可我给了刘念娣那句话吗?我说不出口。
那几年我总在半夜醒来,听着她房间那边隐约翻身的动静,想她是不是也睡不踏实。我们都醒着。可我从来不敢敲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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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鹏涛出狱那天,刘念娣一早起来,换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她有些慌,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又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摆道:多少年没见这孩子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远远看见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跟在刘念娣身后进了门。
剃着平头,黑脸膛,眉骨上一道旧疤,盯着我的眼神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刘念娣说:鹏涛,叫程叔。
罗鹏涛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程叔,再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粗大的指节绞在一起,看得出来在努力克制着些什么。
刘念娣忙前忙后地做饭,罗鹏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转。
看到母亲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些,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言不发。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闷声道:妈,跟我走吧,我现在出来了,能挣钱养你了。
刘念娣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顿,说:妈在这边还有些事没办完。
罗鹏涛眉毛拧起来:什么事?
不就是还钱吗?
还了这么多年,还不够?
他转脸看我,眼神里带着一股压了多年的闷火:程叔,我妈欠你多少钱,你说个数,我替她还。
我放下碗,说我跟你妈之间有账,但不是你替得了的。
罗鹏涛噌地站起来,嗓门高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刘念娣重重搁下碗:鹏涛!
她那一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罗鹏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闷头坐下。
那顿饭吃得无比沉默,一桌子的菜几乎没人动。
第二天一早,罗鹏涛还没走,程建邦却先来了。
他进门见着罗鹏涛,脸上那点客套立刻绷紧了。
他冲我喊了声爸,然后目光扫过罗鹏涛,话里有话道:家里来客人了,也不说一声。
罗鹏涛也不起身,坐着没动,只抬了抬眼皮道:我来看我妈。
程建邦脸上挂着点笑,语气却不大客气:你妈在我爸这儿干得挺好,你可别撺掇她走。
罗鹏涛的拳头倏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松开,咬着牙根应道:我带我自己的妈走,碍着你什么事了?
程建邦说:你妈走了,我爸这儿谁能照顾?
你伺候啊?
你会干什么?
罗鹏涛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个人像斗鸡似的杵在客厅里,脸对着脸,谁也不让谁。
刘念娣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拽住罗鹏涛的胳膊:鹏涛!
她声音不大,带着颤。
罗鹏涛转头看了他妈一眼,一口气堵在胸口,终究没发出来。
他转身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刘念娣想追,脚却好像钉在地上,眼眶却一点点泛了红。
程建邦还在旁边冷笑。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拍了桌子:程建邦你够了!
他愣了,还嘴犟道:爸,我这是为你好。
我指着门外:你走。
他铁青着脸,抓起车钥匙,也摔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刘念娣两个人。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弯下腰,收拾桌上那碗没吃几口的稀饭。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那天下午,刘念娣突然开口问了我一句:老程,你是不是觉得我赖在这儿不走,图你什么?
我被她这话问得愣住了。
她背对着我洗碗,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建邦心里是这么想的,我儿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我到底图什么呢?
图你一个月那一万八?
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
她说着,停了停。我没有接话,她便也不再说了。
那天夜里我躺下又爬起来,在书房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翻。
程建邦的一番闹腾让刘念娣的心像一道裂了缝的墙,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把那道缝填上。
04
那之后的一个礼拜,我约冯宝山出来喝了场酒。
在巷口那家小馆子里,两个老头一人一壶黄酒,几碟酱菜。
酒过三巡,冯宝山忽然压低嗓子:老程,我那天可听说了一件事,你儿子放话要让刘念娣走人,是不是真的?
我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照我说,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话挑明了算了。
你留她这么久,到底图什么呢?
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就跟人说清楚。
你又不是养不起她。
他话里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可我只是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我留她,不是为了让她欠我更多。
她要是知道那钱从来就没进过我的账,只怕第二天就要搬出去。
她会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像个笑话。
冯宝山咂了一口酒,看着我:你现在这样,她就不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吗?一句话把我问住了。我低头盯着酒碗里晃动的浑浊酒面,半天没出声。
这些年刘念娣还给我的每一笔钱,都被我原封不动地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户头,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连冯宝山也不知道,只有银行里一个小柜员经手开过户头。
我把存单夹在那本旧账本里,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真要走了,就像个完全的陌生人一样,把东西交给她,不让她带着亏欠离开。
可现在想想,真到了那一天,她能接受吗?
冯宝山看我不说话,拍拍我肩膀,换了个话头:她儿子出来了,如今也能挣钱了。
她迟早会走的。
你想好了没?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她什么时候提出要走,我就什么时候放。
他摇摇头:你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人放跑。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很久。
回到家里,刘念娣正蹲在院子里给花盆换土。
她见我进门,随口问了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没问我去哪儿,见谁,说了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不早了,我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进屋,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却撑起了这个家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那天晚上,我翻出这些年她写的那些还款信封,在灯底下一张一张摊开来摩挲。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纸角微微泛黄,像一片片秋天里落下来的枯叶。
我数了数,十九年,一共一百七十九张。
她一共还了多少钱?
那些钱在她手里只是一笔笔干巴巴的数字,在我手里却叠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以为她在墙外慢慢还债,实际上,我悄悄在墙根底下开了道门,她每还一笔,我就替她存一笔,那道门她永远走不近。
手里的信封一个接一个被我放回抽屉,我心里冒出个念头,就跟她这样过下去吧,她不提走,我就当这一天不会来。
可我和她都清楚,罗鹏涛已经出来了,她嘴上不说了,心里那根回家的弦开始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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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一个周六的下午,家里只有我和刘念娣。
我在客厅看报,她去书房擦书架。
我这个人念旧,书柜顶上搁着一排老物件,有老伴留下的旧怀表、孩子们小时候玩过的弹弓、早就不用的老花镜盒,都积着薄薄一层灰。
刘念娣搬了把凳子,踮着脚去够最高一格。
她想把那摞旧书拿下来掸一掸灰,手指头刚碰到书脊,最顶上那本书就被她拨歪了,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夹在书页里的一张淡绿色单子被震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板上。
我听到响声,放下报纸正要起身,却听见书房里忽然静得出奇。不对劲。我走过去。
刘念娣站在屋中央,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张纸,是我替她开户头的定期存单。
我心跳漏了半拍。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惊痛:程寿生,这是什么东西?
她抖着手里那张存单,纸页发出轻微的唰啦声。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
户名,刘念娣。
开户日期,十几年前。
存款数额,恰好是她这些年来交给我的还款总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的嘴唇在哆嗦:我这些年还你的钱,你都……存到了我的名下?
我没答话。
她盯住我的眼睛,像是要在里面分辨什么。
过了很久,她声音哑了:姓程的,你以为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把那张存单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急,脚步杂乱,撞到了门框,也不停。
我追出去,她已经冲进自己房间,哗啦一声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拽出那只蛇皮袋,抖开来往床上铺。
我站在她房门口,轻声说:刘念娣,你听我说。
她背对着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袋子里塞衣服。
她的背影僵硬着,动作快得近乎狼狈,一件两件三件,塞得乱七八糟。
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可以接受苦,但接受不了别人的暗中照拂。
她的自尊,是她这几十年来仅剩的东西。
我还给她存钱存了十几年,她非但不会觉得那是好意,反倒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她往袋子里塞衣服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抖。
终于,她停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弓着腰,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下午,她把东西收拾好了。
晚上,她没煮饭。
我坐在客厅里,厨房安安静静的,炉灶冰冷,那种安静让我有些心慌。
我走到她房门口,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衣料摩擦声,翻来覆去整整一夜。
06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看见她房门开着,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只蛇皮袋,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她见我出来,站起身,说:老程,咱们分开吧。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连挣扎都不挣扎了。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瘦了许多,眼下乌青一片,可目光却出奇的坚定。
我说:好。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怔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弯腰去提蛇皮袋,袋子挺沉的,她拎起来时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地鼓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边,停了停,没有回头,说:这些年,多谢你照顾。
我听到她说出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把。
老程,多谢你照顾。
多客气,一个屋檐底下同一张桌上吃了十九年饭,到头来换来一句多谢你照顾,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刀子刮。
她伸手去拧门把手,我已经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拽出那只铁皮饼干盒。
她拉开门的时候我走出来,把铁皮盒搁在茶几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也没有底。
我不知道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让她原谅我的理由,还是让她走得更决绝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形轮廓被晨光照出一层淡淡的边。
她问我:这是什么?
我没接她的话,只把铁皮盒往前推了推,说:你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走。
她沉默了一瞬。
风吹过楼道,从她身后灌进来,撩起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
她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我终于看见她的手从行李袋上松开,一步一步走回茶几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然后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钱,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旧纸。
她愣了愣,伸手捞出最上面一张,低头一看,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沓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有些字迹也洇了水渍,但一笔一画都还是我的笔迹。
那些是我这十几年来亲手写下的还款记录,每一笔,日期、数额、备注,清清楚楚。
可是每一条记录的最后一栏,都写着同样几个字:未入账,代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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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
先是第一张,日期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初春。
她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姓名的那个栏位,又找到了那笔再熟悉不过的数目。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第一百张。
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是她省下的菜钱、药钱、衣裳钱。
她以为那些钱填进了我的口袋,充当了她亏欠我的债务,却每一分都被我原模原样地留在了她的名分下。
她翻到最后一张,记录停止于两年前的冬天,她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抓不住纸页。
铁皮盒最底下,压着那张银行存单。
她拿起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次,她抬眼看着我。
她眼里的神色极其复杂,我想这辈子忘不掉。
她嘴唇动了几下,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话来:程寿生,你这是在养我。
我偏过头,没有看她,低声说: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
那些钱,是你自己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不过是替你保管了十几年。
她盯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你还待得住吗?
她愣住,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让它那么流。
她往前一步,两步,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的眼睛。
她喉咙滚动了两下,声音很低:老程,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已经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走了。
我听到她的话,心里竟然没有感到意外。
我知道那道墙让她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盒子里的东西让她那堵墙轰然塌了。
她站的不是债主和欠债人的位置,是站在两个想要彼此扶持的人之间。
她说:程寿生,你这个人……话没说完,就再没往下说了。
她蹲下去,抱着那只铁皮盒,埋下头。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四壁之间回荡。
我站在她身前,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向来只会跟数字打交道,有些事用账目说不清,我也不会说。
可我看着那个匍匐在铁皮盒前哭得肩膀抖动的身影,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尝到了胸口发闷的滋味。
我把她留下来的理由交到了她手里,看她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只说了一句话:程寿生,你比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