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彩票,在商场试衣间里蹲了半个钟头。
屏幕上的数字数了四遍,没错,税后九千六百万。
手机震了,赵俊朗发来微信:妈那个三亚的全家游,周五前要交钱,咱家那份三万,你看行不行。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僵。
刚被撤柜的人,说不出“行”,也说不出口那句“咱们有钱了”。
我把彩票塞进牛仔裤最深处那个口袋,拉链拉得死死的。
电梯里,我对着反光的门板看了看自己。
眼角的细纹,鬓边冒出来的一根白发,还有手背上被化妆品磨出的淡痕。
三十五岁,柜台上站了整整十年。
赵俊朗常说,等哪天有钱了,先让我把工作辞了,好好歇一歇。
可这话他说了七年,我们连个厕所的首付都没攒够。
我摸摸裤兜里那张彩票,忽然觉得它像一枚烫手的铁片,贴着大腿,一路烧到心口。
到家时,赵俊朗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围着那条洗褪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一锅土豆片,油烟气混着葱花味在狭小的厨房里打转。
“回来了?今天柜台上忙不忙?”他没回头,声音夹在锅铲碰铁锅的响动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商场撤柜的事,想说那张彩票的事,最后只挤出一句:“还行,就是有点累。”
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又端出一小碟腌萝卜,那是他上周自己泡的。
“累了就先歇着,饭马上好。”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炒得焦黄的土豆片。
我低头扒饭,米粒嚼在嘴里,咽不下去。
他太瘦了,颧骨都有点往外凸,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那晚他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就是楼下小卖部卖三块钱一瓶的那种。
他给我也倒了一杯,说:“今天回来的路上碰见中介,说咱家边上那个小区,六十平的二手房,首付得三十出头。再攒两年,估计差不多了。”他举杯碰了碰我面前那只没动的杯子,笑起来,眼角连着挤出一圈褶子。
“到时候咱妈搬过来住,你那份工资就当零花。”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气泡顶着喉咙,又苦又涩。
他见我不说话,放下筷子,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白。”我摇摇头,扯着嘴角说:“可能是站了一天,有点累。”他起身去客厅给我找感冒药,翻抽屉的声响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我坐在饭桌前,眼泪掉进那杯啤酒里,没冒一个泡。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枕头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粒叶酸片。
那是半年前他买的,说趁年轻把身体调养好,早晚要个孩子。
我拿起那粒药片,碾在指腹间,想起我小产那年,婆婆在病床前说过的那句话:“年纪不小了,连个孩子都留不住。”后来她再没当面提过这事,可那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我把叶酸片放回床头柜,起身打开衣柜最下层,那本旧相册压在几条围巾底下。
我把彩票夹进相册里一张我们结婚时的合影后面。
程雨涵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新商场那边我都给你说好了,店长位置,底薪比你原来多一千八,你再不来我真没法跟人家交代。”她嗓门大,穿透力强。
我把手机拿远一寸,压低声音说:“家里有点事,想歇一段再说。”她沉默几秒:“苏诗雨,你该不会出事了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用指甲抠着茶几上那道年深日久的裂缝,说我真没事,就是累了。
“那行吧,你再好好想想,我这边最多给你留到下周五。”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收,老板娘正弯着腰擦桌子。
这个女人在这条街上摆摊摆了八年,比我认识赵俊朗的时间还长。
我曾经也想过,如果这辈子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下去,每天上上班,周末回婆婆家吃顿饭,年节出门挤一趟人山人海的景点,到老也就认了。
可那张彩票,像一块突然砸进池塘的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所有的平静都搅浑了。
周三傍晚,赵俊朗一进门就察觉家里气氛不对。
客厅茶几上摊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网站的页面。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页面停留在投出去的简历上,显示“已投递”的有七八份,其实没有一份是我认真写的。
他站在门口换鞋,动作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找着呢?不着急,慢慢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我似的。
我合上电脑,装作若无其事:“嗯,有几家约面试的,我明后天去看看。”他起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忽然隔着墙喊了一句:“对了,我那个工资卡绑你手机上了,短信应该到了。”我拿起手机一看,一条银行短信跳出来:他工资卡里剩下的余额,一万三千八,转到了我名下的账户。
备注是一个字:花。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我凑过去,从他后脑勺上拈起一根白头发,白发在灯光下亮晃晃的,格外扎眼。
“你才三十三,怎么就有白头发了。”他愣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操心呗,操心你什么时候能长胖一点。”我攥着那根白发,指肚摩挲着发根。
赵俊朗,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卡里躺着九千多万,你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拍拍我的手,说睡吧,明天早起我去谈个项目。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我数着那些走动的声响,直到天边泛白。
周六,程雨涵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急了不少。
“你到底来不来?下周一前再不报到,这边就找别人了。”她把“最后通牒”三个字咬得字字清楚。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
“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多照顾她一阵。”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程雨涵那头顿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苏诗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婆婆逼你在家伺候她?”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不是,真不是。
“那你图什么?商场撤柜正好跳槽,工资还涨了,你居然说你要在家歇着?”她又急又气。
我没法告诉她真相,只能沉默。
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姐妹劝你一句,女人手里没钱,腰杆就直不起来。”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发慌。
周日按惯例回婆婆家吃饭。
我刚进门,赵金凤正坐在沙发上择韭菜,头也没抬:“听说你商场不干了?”我僵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
“嗯,撤柜了,在找新的。”她放下手里的韭菜,拍了拍围裙:“找着了吗?”我说还在看。
“别挑三拣四的,找个差不多的先干着,家里两个人都闲着,日子没法过。”赵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朝我挤挤眼:“妈,哥不是说了嘛,让嫂子歇一阵,又不是垮了天了。”赵金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埋头继续择韭菜。
吃饭的时候,赵金凤把一碗乌鸡汤推到我面前,里面还卧着一颗剥了皮的白煮蛋。
“喝了吧,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低头喝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赵俊朗伸手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小声说:“妈专门给你炖的,她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抢的活鸡。”我鼻子一酸,那碗鸡汤的滋味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说不清是什么味。
回家的路上,赵俊朗走在我左边,忽然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新旧不一的茧子。
“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当我是为了婆婆那句话不开心,“妈没什么坏心,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我攥着他的手,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口的话。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我们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诗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黄昏的光线里,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车流。
我张开嘴,那句到了喉咙口的话却被一阵风堵了回去。
我说:“就是找工作的事,有点烦,你别担心我。”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绿灯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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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好的车票是周五晚上的。
赵俊朗下班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摩挲出毛边的旧彩票,纸上印着的开奖日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手忙脚乱地把彩票塞进沙发垫子底下,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搬出一个铁盒子走到我面前。
那是个老式饼干盒,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磨得发白。
我认得这个盒子,他妈的陪嫁物件,跟他爸结婚那年买的。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张银行卡,和一本暗红色的存折。
“这五年工资,加上跑业务攒的提成,还有去年年终奖,都在这里头。”他抬眼看我,眼眶泛红,“一共三十六万八,密码是你生日。”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灌进一桶水泥,凝固在那个破旧的沙发里。
“本来想过年的时候给你,想给你个惊喜。可现在你连工作都没了,我看你天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实在不忍心。”他声音有些发抖,“诗雨,钱不多,但是够咱们撑个一两年。你慢慢找工作,别着急,实在找不到就不找了,我养你。”他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银行卡和存折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沉温润的光。
我盯着那个铁盒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裤兜里同时放着一张手机,里面是九千六百万的余额。
手掌下压着一张一亿多的彩票。
面前摆着的却是这个男人辛苦五年攒下的三十六万八。
他连一支烟都舍不得抽,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塞进这个铁盒里,只在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机会交给我。
而我藏着九千多万,用一场假装的失业来试探他。
柜台上站了十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为钱争得头破血流的太多了。
可从来没人为谁省下过五年的烟钱,就为了给媳妇一份踏实。
“赵俊朗,我……”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咱妈。
他接起电话,赵金凤的声音从那头炸出来:“俊朗,三亚那个旅游团,你婶她们都已经报名了。你们家的三万到底什么时候交?”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低着头看着蹲在我面前还没起身的姿势。
然后我听见他说:“妈,那个团,先不去了。”
那头安静了一下,赵金凤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什么?”
“诗雨现在没工作,我想留点钱给她垫着。三亚以后还能去,咱们一家人不急在这一时。”他声音平得很,一字一句的。
赵金凤那头爆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声音大到隔着话筒都震耳朵。
他没有再解释,只说了一句:“妈,你帮我跟婶她们说声对不起,下次咱们再去。”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抬头看着我,眼神温温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三亚那边等以后有钱了,我补给你。现在先委屈你一阵。”我攥着铁盒子的边沿,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印。
那句“我中了一个亿”就在嘴边,被什么死死压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晚他一夜没睡。
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伸手碰了碰他,他立刻僵住了,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从枕头上传过来:“没事,我醒醒神,睡吧。”可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
我说不上来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缩回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假装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周六,天刚亮。
我听见他翻身起来,洗漱,穿衣服,动作很轻。
我到客厅时,他正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妈的号码,他一直没拨出去。
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对我说:“我去妈那儿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他出门时,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想回头说句什么,最终还是带上门走了。
上午十点半,家族群炸了。
赵婷先是发来一串语音转文字,大意是哥你疯了吗,全家都订好票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妈气得饭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