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收官留大彩蛋,陈开来暗房赫然挂着79张苏门的照片,金宝推门而入默默离开,终于看透他心中的执念

分享至



暗房的门有半年没开过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才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潮气扑出来,混着药水、旧木板和一点发霉的纸味。

墙上的灯亮起时,我看见了苏门。

不,是苏门的一张照片。

她站在老车站的雨棚下,头发剪得很短,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偏头看远处。那是三十年前的她,二十一岁,脸还没有后来那样瘦。

我往里走了几步,墙面一张接一张,全是她。

河堤边,电影院后墙,粮仓门口,县城旧桥下。她有时望着镜头,有时低头系鞋带,有时坐在台阶上抽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一共七十九张。

我数到七十二时,手心已经出了汗。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相纸很新,边角挺括,和我记忆里那些泛黄的底片完全不同。

最末端还空着一个夹位,钉子上有新擦过的亮痕。我看见了,却没往心里去。

三十年前,我以为自己迟早会成为摄影师。那时苏门跟着我跑镇子,拍人,拍街道,拍一场雨落在旧瓦上的样子。后来相机收进箱子,暗房也锁了起来。直到今天,这些沉默的人像忽然重新有了眼睛。

我站在墙前,像从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里慢慢醒来。

醒来。

这个词刚冒出来,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金宝推门进来,手还搭在门把上。她只看了一眼墙面,没有问照片从哪儿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饭在锅里。”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穿过院子,推开厨房的纱门。锅盖被风吹得轻轻碰响,厨房里亮着一盏白灯。

我回头再看墙上的苏门,忽然没了刚才那点热气。

01

我和金宝是二十五岁那年结的婚。那时手里没什么钱,连摆酒都省了,只在街道小饭馆订了六桌,菜单还是她亲自改的。

她说鱼不要了,换成一盘炒鸡蛋,实惠。

我嫌不好看,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过日子,不是给人看的。”

这句话后来常被她说起。公司刚开张时,她管账,我在外面跑客户。我们租的门面不到六十平方米,里边摆着一台旧复印机,门口堆纸箱,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第一笔生意是给一家饭馆印菜单。老板压了两百块钱,说等月底结清。金宝把单据收进抽屉,转头对我说,纸钱先自己垫。

我那时还想着摄影,抽屉里放着一台旧相机。闲下来就拿出来擦,镜头对着窗外,拍楼下修车的老头,拍卖豆腐的女人,也拍金宝低头算账的样子。

她发现后,总要问一句。

“这张能用吗?”

我说能,等以后冲出来给她看。

她便低头继续拨算盘。窗外有公交车进站,刹车片磨出一阵刺耳的响声,屋里的灯跟着闪了两下。

后来父亲住院,钱一天天往外花。我二十二岁那年,终于把相机卖了。买家在旧货市场上挑了很久,只肯给我半价。

我把钱交到医院窗口,手里那张收据被汗浸得发软。

金宝没劝我,也没说可惜。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

“先吃点,晚上还得回去算账。”

二十八岁那年,我办起了印务公司。名字是金宝取的,简单,没什么花哨。她说客户来找我们,得一眼看懂是做什么的。

公司从两间门面,做到了三层楼。机器换了,客户多了,账上的数字也越来越长。金宝一直管财务,工资、税款、纸张和欠款,全在她那本蓝皮账册里。

我在外头谈业务,她守在办公室。晚上回去,常常已经过了十点。孩子那几年还小,作业没人辅导,金宝就一边核账,一边听孩子背课文。

我进门时,她通常只抬一下头。

“饭在锅里。”

“今天谁送货?”

“老周,单子在桌上。”

我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些。

孩子上高中以后,家里安静了许多。两个人吃饭,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电视里播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屋里有点声音,谁也不用先开口。

有一年冬天,公司接了一批急活。我连续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凌晨进门,看见金宝坐在餐桌边睡着了,手旁放着一碗已经结了皮的面。

我把碗端进厨房,她醒了。

“怎么不吃?”

“等你回来。”

她说完站起来,把面倒进垃圾桶。锅里还有半锅汤,凉得发白。那天我想解释,说机器坏了,说客户催得紧,说不做完就要赔钱。

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句。

“你先睡吧。”

这些年,我以为两个人不吵架,就是相处得还行。房贷按时还,孩子也顺利长大,公司没有亏损,逢年过节还能回她娘家买些东西。

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日子整齐,就自动留在原处。

金宝开始整理家里的旧物,是在今年春天。她把柜子里的票据、相册、旧衣服分成几堆,能扔的扔掉,能留的装箱。几个纸盒摆在客厅,里面尽是我以为早该没了的东西。

我下班回家,她正蹲在地上擦一个铁皮盒。

盒盖上有一块掉漆,露出底下的灰色。她擦得很仔细,连边缝里的泥都挑了出来。

“这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把盒子放到身后。我换了鞋,去厨房看饭,锅里炖着萝卜牛腩,香味很重。

吃饭时,她忽然问我。

“你还记得最初想过怎样的人生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低头挑鱼刺,动作慢了下来。窗外有人喊着收废品,声音一阵近一阵远,楼下的电动车喇叭响个不停。

我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念头。

“年轻时候,就不算数了?”

“现在不是挺好。”

她把鱼肉夹进我碗里,没再接话。

晚上我去书房找合同,在那堆旧纸里翻出一张褪色的传单。上面是三十年前的一场摄影展,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几个残缺的标题。

我站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金宝从门口经过,手里抱着一床晒过的被子。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脚步停了停。

“还留着呢。”

“你放的?”

“以前你自己收的。”

她抱着被子走开,衣角擦过门框,带起一阵洗衣粉的香味。

我把传单折好,塞回抽屉,顺手压在合同下面。第二天一早,买家发来消息,问出售的事什么时候能定。

我回了一个字。

“快了。”

那天晚上,金宝照旧把账册放在我面前。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项费用让我确认。我低头看数字,忽然听见墙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旧门上敲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暗房还去吗?”

我说还没想好。

金宝把账册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你总有时间想。”

她收起账册,起身去洗碗。水流冲过瓷碗,哗哗响了很久。我坐在桌边,没有追过去,也没有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晚睡得很浅,半夜醒来时,客厅的纸箱立在黑暗里,像几扇关上的门。

02

我站在暗房门口,没马上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院子的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出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放大机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只搪瓷盆,盆底积着几滴水。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架子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药水瓶按大小排着,旧夹子装在一个透明盒里,连挂照片的铁丝都换成了新的。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不是只来过一次。

我蹲下去看地面,灰尘被鞋底擦出几道浅痕。门后堆着废纸,最上面那张没有字,边缘却沾着一点黑色的显影液。

我拿起来闻了闻,苦味很重。

“还没睡?”

金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穿着家里的薄外套,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刚才在厨房里的神情。

“谁换的锁?”

“不是你换的吗?”

“我要是换的,还用问你?”

她把水杯放到门框旁,朝里面看了一眼。灯光落在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比白天更明显。

“可能是锁匠顺手换的。”

“哪个锁匠?”

“我不记得。”

她说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站起来,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暗房里有一股新纸味,和开篇那晚闻到的一样。我想起抽屉里的空包装,忽然问她是不是买过相纸。

金宝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公司不是也常买吗?”

“那是印刷用的。”

“用途不一样吗?”

她抬眼看我,没回答。

我本来还想再问,看到她嘴唇有些干,话便停住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回客厅。走到桌边时,手机又响起来。

她立刻接了。

“嗯,我在家。”

说完这句,她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夜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灯影落在她身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我没有靠近,只在暗房里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金宝出门比平时早。她在玄关换鞋时,手机响了三次。前两次她按掉,第三次才接。

“下午再说,上午不方便。”

她说着,手伸进手提包里摸了一下。包口没有拉严,我看见里面露出一只灰色文件袋,白色边角上印着一行小字。

医院。

她发现我在看,手很快把文件袋压了下去。

“公司有事?”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随便看看。”

她把拉链拉上,动作不急,却一直没有抬头。出门前,她站在门边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中午不用等我。”

“去哪儿?”

“社区。”

“社区找你干什么?”

“上课的事。”

她说完推门出去。楼道里有孩子跑过,鞋底啪嗒啪嗒,楼下卖早点的锅已经支起来,油条落进热油,响声隔着窗户传上来。

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走到暗房门前。

新锁没有留下划痕,钥匙也只有一把。门缝里夹着一根很细的白线,像是有人关门时不小心带进去的。我捏出来,线头上沾着一点蓝色粉末。

下午到公司,金宝没来。

她的座位上放着一杯凉茶,杯盖没有打开。财务小李来找我签单,说金姐上午打过电话,让她把一批旧纸先别处理。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说,只说等她回来再看。”

我签完字,顺手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最后一页写着几个日期,旁边画了小圈,没有项目名称,也没有金额。

这不像她平时的记账方式。

快下班时,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是个女人,声音不高,问我是不是陈开来。

我说是。

“我是社区艺术课的老师,苏门。”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像是在等我确认。

“听说你还在用暗房?”

“谁告诉你的?”

“本地就这么大。”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平常,说自己最近回来了,在社区教老人和孩子做摄影手工。课程不难,拍些花草,认认颜色,也教他们把旧相纸装进相框。

我看着窗外发黑的玻璃,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些天。”

“金宝去过你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她来过社区。”

“找你有事?”

“见面再说吧。”

“现在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

她说完,报了社区的地址,又补了一句。

“暗房里那些东西,你最好自己再看一遍。”

电话断得很干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半天没有动。车间里有人关机器,齿轮一点点停下来,余声贴着墙往上爬。

晚上金宝回来得很晚,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她把菜放进厨房,洗手,烧水,整套动作和平常没有区别。

我问她见没见过苏门。

她背对着我,打开水龙头。

“见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旧事。”

“又是旧事?”

她关小水流,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你不是不想听吗?”

我没接上话。

她拿刀切姜,刀刃落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手机在客厅响起,她停了停,没有去拿。

铃声响到第四遍,自己断了。

金宝继续切菜,声音比刚才更慢。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苏门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却一直没有拨出去。

公司门口的地砖刚被水冲过,黑亮一片。送货工人把纸卷往里搬,车轮压过水洼,溅了我一裤脚泥。

我在办公室坐到十点,桌上的合同看了三遍,还是没看进去。墙边那台旧显示器忽明忽暗,屏幕上全是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

我终于拨了过去。

苏门接得很快。

“想清楚了?”

“你说暗房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那些人像,怎么回事?”

她在那边笑了一声。

“还跟以前一样,先问相机,再问人。”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接她的话。窗外有辆三轮车倒车,喇叭响了两下,办公室里的几个员工都抬头看我。

苏门约我中午见面,地方在老城区一家面馆。那家店门脸窄,桌子挨得很紧,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她比我记忆里胖了一点,头发剪到肩膀,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

她先到,面已经吃了一半。

“你还是不吃辣。”

她看了一眼我坐下的位置,替我把辣椒碟往旁边推了推。

我没有动筷子,只看着她。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换过几个地方,最后还是回来了。”

“回来教课?”

“社区请的,教老人用手机拍花,也教孩子认相纸。”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面馆里蒸汽很重,玻璃上全是水雾,门外的行人经过,只剩下一团团晃动的影子。

我问她墙上的那些人像是不是她。

“你拍的,自己不认识了?”

“我记得。”

“那还问。”

她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凉。她没有提金宝,也没有替她解释什么。可她越不解释,我越觉得这件事和她有关。

“是你把东西弄出来的?”

苏门的筷子停在碗沿。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以前你拍人,总说要把他们留住。现在留住了,又来问是谁替你收好。”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面馆里的热气熏着,有些发闷。

“你们见面,谈的就是这些?”

“她来社区看过课。”

“还说了什么?”

“说你还留着暗房。”

我把杯里的茶水喝干,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苏门抬头看我。

“陈开来,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把三十年前的东西找回来,就能把那几年补上?”

“我没这么想。”

“你现在已经这么做了。”

她语气不重,却让我不舒服。我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支,又想起店里贴着禁止吸烟的纸,只好夹在手指间。

“我只是想重新拍。”

“那就拍新的。”

“我想拍以前没拍完的。”

“以前没拍完的,未必还属于你。”

她把钱压在碗底,拿起外套。

“下午我有课,先走了。”

我问她那些东西是不是她带回来的。

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自己去看。”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我坐了几分钟,才把那支烟折断。回公司的路上,天一直阴着,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露出灰白的背。

晚上回家,金宝正在客厅拆纸箱。

她把旧账本、相册和一些票根分门别类。桌上摆着一只铁盒,盒盖打开,里面没有相机,只有几张发脆的纸和一枚旧胶卷盒。

我看见她把胶卷盒拿起来,停了一下,又放回去。

“苏门说她回本地教课。”

“嗯。”

“你去见她了?”

“吃了碗面。”

她把一沓纸装进文件袋,动作不快。

“她还好吗?”

“看着还行。”

“她说暗房里的东西是谁弄的?”

我没有回答,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杯子里的水太烫,我捏着杯沿,等它慢慢凉下来。

金宝也没有追问。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把铁盒盖上,手掌在盒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要是想拍,就拍吧。”

“你不反对?”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这句话说得轻,像随口一提。我转身看她,她已经低头整理下一只箱子,脸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半。

那晚我把旧相机从柜顶取了下来。

电池早没电了,镜头上结着一层薄雾。我拿软布擦了很久,直到玻璃重新亮起来。镜头里映出我的脸,眼角往下垂,嘴边有两道深纹。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擦相机,还是在擦一段已经模糊的日子。

04

苏门走后,我连续几天都在看店面。

公司附近有一间旧铺子要出租,原先是照相馆,门头的红布已经褪成暗粉色。里面还有一面白墙,窗子朝南,上午能照进半屋子的光。

房东带我进去时,地上铺着一层灰。

“以前生意不错,后来年轻人都去城里了。”

我没有接话,只站在白墙前比划了一下。那里可以放一张长桌,窗边摆相机,后面隔出一间小暗房。

房东报了租金,我说回去考虑。

走出铺子,我给中介留了电话,随后又去银行查了存款。那串数字不算少,却要拿出一大半,才能把店铺重新收拾起来。

回公司后,买家又来找我谈。

对方姓周,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夹克。他把收购条件重新打印了一份,递到我面前。

“陈总,价格可以再商量,但有一条不能变。”

“什么?”

“交接期间,你得留任半年。”

他说公司客户和机器都熟在我手里,换个人接,前几个月肯定要乱。半年后,他才会把最后一笔款项打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问能不能缩短。

“最多少一个月。”

我没有当场答应,把文件收进抽屉。

晚上回家,我把租铺子的事告诉金宝。她正在阳台收衣服,手里夹着一只袜子,听完只嗯了一声。

“我想做个小照相馆。”

“你不是要卖公司吗?”

“卖了才有钱。”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

“那你以后做什么?”

“拍照。”

“拍谁?”

“谁来拍谁。”

她笑了笑,笑意没有到眼睛。

“地方看好了吗?”

“看好了。”

“留任半年呢?”

我愣了一下。

“买家有这个要求。”

“你答应了?”

“还没。”

她转身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晚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很淡,夹着楼下炒葱花的香气。

“这半年,你住哪儿?”

“当然住家里。”

“店要是开起来呢?”

“离这儿也不远。”

她把篮子提进屋,经过我身边时,手臂碰到我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没碰到。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是全部,只拿走了几套衣服、药盒、两本账册,还有厨房里那只用了很多年的不锈钢水壶。她把东西装进旧旅行箱,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拖了两次。

我站在客厅看着,没问她要去哪儿。

“我去旧房住几天。”

“为什么?”

“那边没人住,水电还通着。”

“家里住得好好的,搬过去干什么?”

“安静。”

她拉上箱子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蹲下来,用力往回扯,布齿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把手挡开。

“我自己来。”

旅行箱终于合上。她拎起门边的袋子,里面装着锅碗和一床薄被。那些东西都是从这个家里带出去的,却没有一样像是在搬家,仿佛只是临时借走。

我跟在她身后下楼。

旧房在城南,离我们最早租住的那条街不远。房子空了几年,门锁一打开,迎面是灰尘和木柜的味道。金宝先去开窗,再把水壶放到厨房。

“晚上我自己弄点吃的。”

“你不回去?”

“看情况。”

她说着,把账册放在窗台上。阳光落进来,照着封面上的水渍。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是不是因为苏门?”

金宝擦窗台的动作停了。

“你觉得是,就是吧。”

“我和她没什么。”

“我没问你。”

“那你搬出来干什么?”

她把抹布拧干,水从指缝里滴进水池。

“住几天而已。”

“你每次都这样,说几天。”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怒气。

“那我该怎么说?”

我被她问住了。

屋外有孩子在楼道里踢球,球撞在墙上,一声一声。金宝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打开柜子找碗。

我说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你的事?”

“卖公司,开店,重新拍。”

“听起来都挺像样。”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缺口的碗,冲了两下水。

“开店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总是以后再说。”

她把碗放到桌上,没有摔,也没有推,只是松开手,让碗自己停在桌面。

“陈开来,你每次想逃开,都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理由。”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茶。

“我从这个家里逃什么?”

“你心里清楚。”

她没有继续说,转身去整理厨房。那间旧屋很小,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回到家时,客厅少了那只水壶,也少了她常穿的那双软底鞋。

桌上放着一张纸,写着公司下周要交的账目。我把纸拿起来看了半天,最后折好,压在买家那份意向书上。

05

我在旧暗房里待了一个下午。

墙上那些年轻的脸一张张看过去,像有人把我以前丢下的东西重新摆回原处。我想起苏门站在雨棚下的样子,也想起金宝这些年坐在账本后面,低头核对每一笔货款。

两种画面挨得很近,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在一起。

我把铺子的租赁合同拿回公司,找人算了装修费用,又让会计把我的个人存款列了一遍。数字排在纸上,很清楚,清楚到让我觉得这件事只要决定,就能办成。

周五下午,金宝从旧房回来拿换季衣服。

她瘦了一些,脸色比前几天差,却只说最近睡得不好。她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装进行李袋,动作很稳。

我把那份租赁合同放到桌上。

“公司我准备卖了。”

她没有抬头。

“嗯。”

“铺子也看好了,等手续办完,就开一家小照相馆。”

她把一件蓝色毛衣折成方块,放进行李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买家要你留任半年。”

“我知道。”

“那半年你怎么办?”

“先把交接做完,再开店。”

金宝拉上袋子的拉链,手停在拉头上。她看着桌上的合同,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你还是没变。”

“我怎么没变?”

“换个地方,换个说法,还是想把自己的事做成。”

我站在桌边,没去碰那份合同。

“这次不是冲动。”

“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也不是冲动。”

她把袋子放到椅背上,起身去倒水。水壶是从家里带走的,壶嘴开裂处还缠着一圈白胶带。

“那是三十年前。”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你卖相机那天。”

她端着杯子回来,没坐,只靠在桌边。

“你说以后还会买回来。”

“我后来开了公司。”

“我知道。”

“公司不是也做起来了吗?”

“做起来了。”

她点头,声音平平的。

“所以你说的每件事,都能找到一个结果。”

我听不明白她想说什么,索性把合同推过去。

“签了,大家都轻松。”

“大家?”

“公司、员工,还有我们。”

她看向我,目光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靠卖公司才能轻松?”

我心里一紧。

“你不是一直嫌我没时间吗?公司卖了,我就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开店以后,可以在这边生活。”

“你看,你又说以后。”

她把杯子放下,水面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上的合同边角。

我伸手去擦,她先一步拿起了纸巾。

“你以为只要把相机买回来,把铺子租下来,我就会觉得你醒了?”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可你一直这么做。”

她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团无关紧要的废纸。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猜?”

“你猜过吗?”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旧房的窗没有关严,外面传来卖菜的吆喝声,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金宝转身去拿行李。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以为她介意的是苏门,以为只要和过去划清一点界线,再把生活安排得像样一些,她就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她没有。

“你是不是打算和我分开住?”

她拎起袋子,肩膀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先这样。”

“这算什么?”

“算我想清静几天。”

“你就这么不信我?”

她回头看我。

“我信你会把事情办成。”

这句话比责骂更让我难受。

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锁,忽然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份折过的文件。

那是一份医院的病理报告。

她没有递给我,只把它压在桌上的股权转让意向书上。白纸盖住了买方名称,边角露出一行黑字。

晚期癌症。

我看着那四个字,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金宝伸手把报告抚平,纸张下面,是买家要求我留任半年的条款。

“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说。

我没动。

“医生说,治疗评估窗口只剩七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告诉你以后呢?”

我想说我会陪她去医院,会停下手里的事,会把公司放一放。可这些话挤在一起,竟没有一句能马上说出来。

金宝把视线移向暗房的方向。

“你开照相馆,是醒来,还是换一种逃避?”

她的手指压在报告边缘,声音很轻。

“这七天,你选公司、梦想还是我?可在你决定之前,暗房那79张旧照究竟是谁重新找回来的,也该先弄清。”

我看着那张病理报告,又看了看底下的意向书。半年和七天,像两把尺子,硬生生搁在同一张桌上。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