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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存折推到五个儿子面前时,窗外正刮着北风。旧厂区的梧桐叶落了一院,水泥地上铺得乱七八糟。
八百万拆迁款,五个人一人一百六十万,手续办完,钱也分别进了他们的账户。
我没给自己留现金。
建国说要给儿子置办婚房,建军得还房贷和车贷,建民的小饭馆正缺周转,建平家里开销大,建强收入不稳。
这些话,我都听过,也觉得在理。
银行卡一张张收回去时,五个人的神情都松了。只有我还坐在桌边,看着茶杯里浮起的几片碎茶叶。
“爸,您放心,养老我们管。”
建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拍了拍我的肩。
“按月份来,谁家有空谁接。”
建军说完,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门口接电话。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老伴赵桂兰走后三年,屋里少个人,灶台冷得快。我原以为钱分妥了,往后的日子也就有着落。
收拾桌子时,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晓梅。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嫁到县城另一头,平常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来一趟,带些水果和衣服,坐不了多久就走。
我把她的号码翻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钱都给哥哥们了,现在找她,总觉得脸上挂不住。可屋里太静,冰箱隔一阵响一下,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叹气。
电话接通后,我清了清嗓子。
“晓梅啊,爸跟你说个事。”
那边没有回声,只有很轻的杂音。
“我这边拆迁款已经分完了,你几个哥哥都拿了。以后养老,他们说轮着来。我就是想问问,你那边……”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她硬邦邦的一句。
“爸,我管不上。”
我愣住了。
“不是,爸还没说完,你听我……”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片刻才放下来。屏幕暗了,映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院里的风把铁门吹得来回晃,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又一声。
我想再拨过去,手指碰到号码,却没有按下去。
刚才那句话不长,落在耳朵里,却像一碗凉水,顺着脖子一直浇到胸口。
我一分钱没给她,她连我的话都没听完。
这屋子是我和赵桂兰住了四十多年的地方,墙皮掉了一角,暖气片也旧了。以前我总说,等孩子们都成家,日子会越过越宽。
如今钱没了,孩子们也都走了。
我坐在桌边,望着五张转账回执,第一次觉得那句轮流养老,听着挺稳,手里却没有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01
那八百万,是近郊那片旧厂房拆迁补偿里最后一笔。
厂区停了很多年,围墙外长满荒草。开发商进场后,家家户户都盯着那点钱,生怕少算一尺房、一间棚。
我也盯了两年。
不是为了自己。五个儿子都说日子紧,只有我这个当爹的手里还有一套老房和退休金。房子不能拆开分,钱却能一碗水端平。
分款前那天,我把五个儿子叫到家里吃饭。
桌上是炖排骨、炒鸡蛋和一盆凉拌黄瓜。赵桂兰留下的搪瓷盆磕掉了边,我没舍得换,端菜时还用手在盆底托了一下。
建国坐在我右手边,先问手续什么时候办。
“快了,材料都交齐了。”我说。
建军夹了块排骨,低头剔骨头,没接话。建民拿着手机算账,嘴里念叨着店里房租和进货。建强来得最晚,裤脚沾着灰,说快递站又换了排班。
五个人各有各的难处。
我听着,心里反倒踏实。儿子多,遇到事总能凑到一处。只要钱分得公平,他们兄弟之间就不会为这点家产闹僵。
“爸,您准备怎么分?”
建国放下筷子,问得很直接。
我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们五个,一人一份。晓梅是闺女,嫁出去多年了,家里也有自己的日子。她那份,就不算了。”
话出口后,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建强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明白。建军很快接过话。
“爸,这样最好。我们几个都在县里,养老也方便。”
“对,女儿嫁出去了,拿咱家的钱,外头人也要说闲话。”建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再说我们压力都不小。”
我点点头。
这句话我说过许多年,从晓梅出嫁那天起,就说给自己听。
女儿总归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李家的根。房子、存款、老人,理应留给儿子。这个道理在我脑子里放了几十年,和墙上的老钟一样,走得慢,却从没停过。
赵桂兰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后把水龙头关了。
她擦着手出来,脸上还沾着一滴水。
“德顺,晓梅也该有一份。”
我皱了皱眉。
“她嫁人了,日子过得不差。几个儿子还要买房、还贷,哪一样不要钱?”
“给多少是心意。”
“你别管这些。儿子多,往后照看咱们的事也多。”
赵桂兰没再争,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天晚上,她吃得很少,剩下的半碗粥放到第二天,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后来她又提过两回,我都用同样的话挡回去。建国要给孩子准备婚房,建军车子还在还款,建民饭馆刚开,建强手头总不宽裕。
一家人,总得先顾眼前最急的。
分款当天,五个儿子站在银行门口等我。秋阳不晒,风却钻袖口。建军提前把转账信息填好,建国还带来了两只旧文件袋。
“爸,别磨蹭,柜员下班早。”他说。
我拄着拐杖进去,柜台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自己头顶稀薄的白发。
八百万分成五份,一份不少,一份不多。
建军核对完数字,把手机递给我看。五笔转账都已成功,屏幕上一串串零,干净利落。
建国笑着说,儿子的婚房终于有着落了。建民说店里能换台新冰柜,再把门头重新做一遍。建强没有说自己的打算,只低声道了句谢谢。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种办完大事的轻松。
出了银行,建国买了几个肉包子,分给我们。建强站在路边接电话,建军催着网约车订单,建民盘算着下午去市场。
谁都很忙,谁都有要赶的地方。
我捏着剩下的那只包子,没舍得马上吃。那时我还以为,钱给到儿子手里,养老就像把粮食放进了仓,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都能取。
02
钱分出去后的第三天,家里一下子空了。
建国最先带我去看新房。那地方在县城东边,楼还没完全交付,电梯门上贴着一层灰。他站在毛坯客厅里,比划着沙发和电视墙,说婚期不能再拖。
“爸,您看这位置,等装修好了,孩子住着也方便。”
我扶着窗台往下看,楼下几棵小树刚栽不久,树坑边堆着砖头。
“挺好。”我说。
建国要给儿子准备婚房,钱一到手,脚步都快了。临走时,他问我那套安置房的材料收在哪儿。
“还在家里,怎么了?”
“没事,您放妥当,回头办手续可能用得上。”
他说得随意,我也没多想。
第二天,建军开车送我去医院复查。车里挂着一串塑料佛珠,随着路面颠簸,碰在后视镜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一路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平台派单的事。到了医院门口,他把我放下,叮嘱我检查完自己打车回去。
“爸,我下午得跑趟长途,房贷和车贷都压着呢。”
我说不用管,自己能行。
其实那天风挺大,医院门口人多,我在台阶边站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一辆空车。
回到家,建民打来电话,说饭馆要进一批新桌椅,让我帮他看看合同上的付款日期。他说话时锅铲声一直在旁边响,偶尔有人喊着加菜。
“爸,店里忙过这阵就好了。到时候我接您过去住,后厨那屋还能腾出来。”
我问他哪天接。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先等生意稳一点,住店里总归不如家里方便。”
话说得没错,我也不好再追问。
建平晚上过来一趟,手里拎着两袋苹果。他在仓库上班,身上有股纸箱和胶带混在一起的味道。坐下没多久,他就看了三次手机。
“爸,您这儿材料都齐吧?”
“什么材料?”
“安置房那些。以后要是统一办手续,别找不着。”
我说都收着,他便松了口气。临走前,他说下个月家里事情多,等排到他的班,再来接我过去住几天。
我没问是哪一天。
五个儿子里,建强最晚来,也最早走。他拎着一袋便宜面包进门,先看暖气,再看厨房水管,最后问退休金够不够买药。
“够用。”我说。
“那就好。”他把面包放在桌上,“爸,轮到我的时候,您提前说一声。我那边地方小,得先跟人换班。”
“轮到你是什么时候?”
“这个还没排好。”
他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遍。门关上后,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没了。
我把五个儿子的号码挨个看了一遍,没有拨出去。
他们都说过会管,也都说得有道理。建国忙着房子,建军忙着还款,建民忙着饭馆,建平忙着家事,建强忙着工作。
我不能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就把他们一个个从手头的事里拽出来。
可到了晚上,灶台前只剩我一个人。白菜下锅时,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里缓了半天。
以前赵桂兰在,饭做得少也有人搭把手。她走后,我学会了煮面、蒸馒头,也学会把药片按早中晚分进小盒子。
如今钱分完了,屋里东西没少,能说话的人却更少。
十月的天黑得早,客厅的灯管有一头开始闪。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拧灯罩,刚拧两下,手机响了。
是建军。
“爸,安置房材料您准备好了没有?”
“还没呢,怎么这么急?”
“不是急,大家都想把手续定下来。那套房一直空着,也不能这么放。”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您明早带齐了,八点以前到大厅。”
我答应下来,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上。
没过多久,建国发来消息,问我房本和协议是不是在同一个袋子里。建民也打来电话,问那套房以后怎么安排。建平只发了四个字,材料别遗漏。建强到了夜里,还专门提醒我别把原件放错地方。
五个人说的都是房子,没有一个问我晚上住得冷不冷。
我把柜门打开,取出那只旧文件袋。里面有安置协议、测绘单和几张盖章的通知,纸角已经卷了。
这套房当初是按旧厂区住房置换出来的,面积不算小,位置也比老屋好。因为一直没决定卖不卖,我才留到了现在。
我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忽然不太愿意打开。
明早去办什么手续,谁也没说透。可他们的口气,像那套房已经不再属于我,只差我把材料递出去。
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把灯关了,摸黑走到卧室,床单上还留着赵桂兰常用的皂角味。
躺下以后,五个儿子的声音轮番在耳边响。
轮着来,谁家有空谁接。
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那只文件袋就在客厅桌上,隔着一道门,像有人守在那里,等我天一亮就替他们把最后一件事办妥。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五个儿子又叫到了家里。
桌上摆着五只搪瓷茶缸,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窗外的风刮得紧,厨房门被吹得一开一合,碰在墙上。
他们进门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建国说装修队有活,建军刚跑完夜单,建民说店里缺人,建平和建强也各有一摊事。
我没绕弯子,把那只文件袋压在手底下。
“每家拿二十万,放在我这儿,专门养老。”
说完,我看了看他们。
五个人都没动筷子。建民端起茶缸,吹了两下,茶水太烫,又放了回去。
“爸,钱刚到账,手头都排着用处呢。”
“你们一人二十万,剩下的钱也不少。”
“不是不想给。”建军把车钥匙放到桌边,“我这个月房贷和车贷一块儿扣,真腾不出来。”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建国接过话,说儿子婚房的首付款已经交了,装修队的工人也等着结账。他不是不管,只是眼下不能再往外拿。
建民更干脆,饭馆的房租、冰柜、进货,每一样都要钱。他说只要生意缓过来,养老钱自然会补上。
“您不是还有安置房吗?”建民看着我,“真要遇到急事,房子也能解决。”
我手底下的文件袋被压出一道褶。
“那是给我住的。”
“住哪儿不是住?”建平低声说,“现在房子值钱,先别把钱锁死。”
他语气不重,却把那套房说得像一口备用水缸,什么时候渴了,砸了就能喝。
建强一直没说话,直到我问到他。
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地砖缝里。
“爸,我工资不固定。您要是临时有个头疼脑热,我肯定过来,可这二十万,我真拿不出来。”
五个人的话一层接一层,像院墙外堆起来的砖,各有形状,却没有一块落到我手里。
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舌根发涩。
“那轮养老呢?”我问,“具体怎么轮,总得排个日子。”
没人马上回答。
建国摸出手机,说自己这段时间要跑工地。建军说白天接单多,晚上也不能闲。建民说店里缺人,建平说家里事情杂,建强则说要先看看排班。
最后还是建国开了口。
“先让最空闲的那家接,别按死日期。谁有空谁多照应。”
“那谁最空闲?”
我问完,屋里只剩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建军端起茶缸,建民低头看手机。建强往门口瞧了一眼,像是已经惦记着要走。
我忽然想起分款那天,他们在银行门口说过的轮着来。那时每个人都点头,动作很快,仿佛只要把钱拿稳,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接手。
如今钱在他们各自手里,养老却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空位置。
我把文件袋往抽屉里收了收。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还有这套房?”
建国抬眼看我。
“爸,房子不是一直在吗?您又不卖,急什么。”
这句话让我没接上。
他们认定我手里还留着退路,所以那二十万不必拿,轮养老也不必现在定。只要我还能住,能自己买菜吃药,事情就能往后拖。
建民站起来,顺手拿了桌上的苹果。
“爸,您先自己住着。真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他把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沿着手背往下淌,他用拇指抹掉,没再看我。
五个人陆续出了门。
我坐在空屋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下去。那五只茶缸还摆在桌上,缸底各有一道淡黄的水印,像有人来过,又什么都没留下。
04
那天之后,我没再提二十万。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服,降压药,剃须刀,还有赵桂兰留下的针线盒。
针线盒是木头的,盖子上有一块被磨亮的地方。我本来想放回柜子,手一顿,还是塞进了衣服底下。
先去建国那里。
他是老大,房子最大,孙子也快结婚了。我想着住一间小屋就行,白天不碍事,晚上有人给我倒杯水,日子也能过。
我给建国打电话,他没接。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才回过来。
“爸,您找我?”
“我收拾好了,今天过去住几天。”
那边停了一下,随后传来工地上的电钻声。
“今天啊?家里还没收拾呢。”
“我就带个箱子,不占地方。”
“不是地方的事。”他压低声音,“你嫂子这两天照顾孩子,实在忙。我先跟她说一声。”
我把皮箱放在脚边,等着他的下文。
“您要不先去建军那儿?他白天不在家,您也清静。”
电话挂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等了片刻,拎起箱子去了建军家。
建军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楼下有一排修鞋摊。刚到门口,门就开了,他像是早知道我要来。
“爸,您怎么没提前说?”
“给你添不了多少麻烦。”
他看了一眼我的皮箱,侧身让我进门。屋里不大,客厅堆着孩子的书包和快递盒,沙发上还晾着几件衣服。
建军媳妇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她看见我,赶紧把盆放到厨房。
“爸,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着,水声细细地响。
建军把我拉到楼道里。
“爸,我这儿真不方便。您看,孩子要上学,她妈晚上还得辅导作业。我每天开车回来都半夜了,家里没人顾得上您。”
“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他揉了揉眉心,“可您要是摔一跤,谁也担不起。”
我看着他,没明白这句话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惹上麻烦。
他又说,建民店里白天有人,先去那边住更合适。
我拖着皮箱到饭馆时,正赶上饭点。门帘上沾着油烟,里面蒸汽和葱花味混在一起,呛得我直咳。
建民隔着收银台看见我,先把手里的零钱塞进抽屉。
“爸,您怎么来了?”
“住几天。”
他往后厨看了一眼。里面两个伙计端着盘子跑来跑去,地上湿漉漉的,靠墙只放着一张折叠床。
“住这儿,您晚上肯定睡不好。”
“有地方就行。”
“真不是嫌弃您。”建民把声音压低,“店里忙起来,我顾不上。您要不去建平那儿,他家白天安静。”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身上沾了一层饭馆的油烟。
建平接到电话后,让我先到他仓库附近等着。那地方风大,门口堆着成捆纸箱,我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等了快一个小时。
他下班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冷不冷,而是问皮箱里有没有放安置房的原件。
“没带。”
“那就好。”他说,“那些东西不能乱放。”
我站起来,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我去你家住几天。”
建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门打开,又关上,手在车把上来回摸了两下。
“爸,我家地方也小。孩子晚上学习,您睡客厅,怕您休息不好。”
“我不挑。”
“不是您挑不挑。”他叹了口气,“家里人多,真腾不开。”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接到哪儿。
最后一个是建强。
我打电话时,他正在快递站分件。塑料胶带被扯断的声音,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楚。
“爸,您别来我这儿,我那屋连转身都费劲。”
“我还没说去哪儿。”
“您不是想找地方住吗?”他停了停,“我收入也就这样,真要长期照应,我怕后面顾不过来。”
他说得比其他人更直白,直白到我连替他解释的空隙都没有。
天快黑时,我拖着皮箱回到老屋。
楼道灯坏了一盏,脚下的台阶一半明一半暗。箱轮卡在缝里,我弯腰去拽,腰背猛地酸了一下。
进门后,我把箱子放在赵桂兰以前睡的那边。床头还留着她用过的木梳,齿缝里缠着一根白发。
手机又响了。
是建强发来的消息。
“爸,安置房材料早点办,别拖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个儿子没有一个肯让我住下,却都记得那套房子的手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皮箱没有打开,仍旧立在床边。里面的衣服挤在一起,带着一点樟脑丸味,像是替我等着下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05
我回到空屋后,把门从里面插上,坐在黑暗里缓了很久。
五个儿子都拿了钱,五个地方都不能住。我想起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最后还是把李晓梅的号码翻了出来。
这次我没敢立刻拨。
窗外的风刮过铁栏杆,发出一阵细响。我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又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挂了。
没过多久,手机响起来,是建军。
“爸,您明早别忘了带安置房材料。”
“知道了。”
“八点,政府大厅门口见。”
他没问我今晚睡哪儿,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角,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得慢,壶嘴先冒白气,随后才发出细碎的鸣声。
晚上十一点,手机忽然亮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通知:李晓梅转来十万元。
我没有马上点开。那几个数字挤在一块儿,隔着屏幕都显得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打开转账详情。附言只有一行。
“爸,这是我攒的,您别跟哥哥们争了。”
我盯着余额,手直发抖。
五个儿子刚把八百万分净,她哪来的十万?
厨房里的水壶已经没声了,壶底烧得发黑。我起身关火,手背碰到壶柄,烫得缩了一下。
可那点疼,很快就被手机上的数字压住了。
晓梅不是没钱。她有自己的家,有周成,还有一间服装店的账要算。十万元对她来说,绝不是随手拿出来的小数目。
我翻到她的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
你哪来的钱?
写完以后,又删掉。
再输入,爸不能收。
也删掉。
最后只剩一句,晓梅,你睡了吗。
这句话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我始终没有发出去。
她下午才对我说过,爸,我管不上。现在却转来十万,还劝我别跟哥哥们争。
她到底是在可怜我,还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已经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屋里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每走一下,屏幕上的余额就像往我眼前靠近一点。
那是女儿的钱。
我一辈子没给她分过家里的钱,临到自己没路走,倒收起她的钱来了。
可不收,我明天拿什么买药,拿什么交水电费?那套安置房还没办下来,老屋冬天也不暖,暖气管道坏了这么久,维修费还没着落。
我坐到赵桂兰的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木梳。
“桂兰,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里没人回答。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床头那块旧布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又打开转账详情,确认了两遍,确实是十万元,收款人也是我。
那一刻,我想起分款时五个儿子站在银行门口的样子。他们一人拿着一百六十万元,说以后轮着来。如今我拖着箱子挨家挨户去,他们却连一张折叠床都腾不出来。
晓梅只听了我一句话,就把钱转来了。
我不敢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越想越觉得脸热。
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是建军发来的消息。
“爸,明早八点带上安置房材料,把最后那套房也定了。”
我读了三遍,才明白他说的定了,是去办处置手续。
紧接着,建国也发来一句,让我把协议原件和身份证都带齐。建民问房子是不是可以直接过户,建平提醒我不要漏带测绘单,建强则问什么时候能办完。
他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五只手同时伸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刚收下的十万元还在账户里。五个儿子刚把八百万分净,她哪来的十万?二儿子紧接着催我,明早八点带上安置房材料,把最后那套房也定了。
夜越来越深,我却没敢上床。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边是女儿转来的钱,一边是五个儿子催着要办的材料。我伸手摸到文件袋,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只剩一夜:十万元在账户里,五个儿子又催最后一套房。女儿嘴上说管不上,手里的钱却像在提醒我还有一层旧账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