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酒气熏人,萧艳红端着酒杯,笑我当年没出息,如今也就这样。
我捏着茶杯,没接话。
门忽然被推开,秘书程紫涵快步走到我身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低声说典当行催签字,赵银锁的抵押物鉴定结果出来了。
萧艳红的手停在半空,酒杯没放下,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
满桌人全看过来。
我翻开文件,抵押人一栏的名字,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没人知道,这场同学聚会,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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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德海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车间里看师傅给一批翡翠抛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我才腾出手接。
“老曹!二十年同学聚会,下周六,云海酒店,你必须来!”梁德海嗓门还是那么大,跟当年在班里点名一个调。
我擦了擦手,说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萧艳红都答应来了,你还不来?”他那边有人笑,他压低声音,“人家现在过得不错,老公做工程的,开大奔。你来呗,老同学见见。”
我没吭声。梁德海又说了几句,挂了。
萧艳红。
这个名字多少年没人当面提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抛光机嗡嗡转,脑子里却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家穷,她爹病重,我拿不出彩礼。
她嫁了赵银锁。
我没去喝喜酒。
程紫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曹总,宋泰那边来电话,说赵银锁昨天拿了批货来抵押,要贷八百万。他催着放款。”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赵银锁。做工程的。跟萧艳红一个姓。
“鉴定结果呢?”
“宋经理说看着不对,让咱们帮忙过一眼。照片和参数发过来了。”
我打开电脑,放大照片。
镯子、吊坠、戒指,成色标的是老坑玻璃种。
我看了半分钟,又看了半分钟。
照片里那枚翡翠吊坠,水头是假的。
C货,酸洗注胶,外行看不出,内行一眼假。
“先别放款。把实物拿来我亲自看。”
程紫涵应了声好,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下周六,云海酒店,你帮我订个包厢。就在梁德海那桌隔壁。”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赵银锁拿假货抵押,萧艳红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这聚会她去不去?如果知道,那这聚会就有意思了。
晚上回家,女儿曹心悦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今年大二,学珠宝设计,跟我算半个同行。
“爸,你今天回来挺早。”她头也没抬。
“心悦,周六有个同学聚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终于抬起头,表情像看见外星人。“你?同学聚会?你不是最烦这个吗?”
“老班长张罗的,推不掉。”
“那你去呗,我又不认识你同学。”
我倒了杯水,坐到她旁边。“你妈走了五年了,我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她放下手机,认真看了我一眼。“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没有。就是吃个饭。”
她哦了一声,又拿起手机。
我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停了一下。
她当年走的时候,把我妈给她的玉镯也带走了。
那镯子内圈刻着我的小名,我妈说传给儿媳妇的。
她没还。
我没问她要过。有些东西,要了就没意思了。
02
周六一早,程紫涵把赵银锁那批货的实物送到了我办公室。
我戴上手套,一件一件看。
镯子是B货,吊坠是C货,戒指直接是玻璃的。
八百万的贷款,抵押物价值不到八千。
宋泰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曹总,赵银锁催得紧,说今天必须放款。我查了一下,他工程那边欠了供应商不少钱,银行也在抽贷。这人怕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骗贷?”我把手套摘了,扔在桌上。
“他说他老婆不知道这事儿,别跟她说。”
我手停了一下。“他老婆叫什么?”
“萧艳红。好像跟您是同学?”
我沉默了几秒。“先拖着,周一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萧艳红不知道。
赵银锁自己也知道这是骗贷。
那这聚会,萧艳红去干什么?
炫耀?
还是压根不知道她丈夫在做什么。
我换了件旧夹克出门。衣柜里挂着几件好衣服,但我没动。二十年没见了,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去显摆的。
到云海酒店的时候,天刚擦黑。包厢在三楼,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梁德海的大嗓门。我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老曹!来来来,坐这儿!”梁德海迎上来,拍我肩膀,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那件旧夹克上停了停,没说什么,拉着我坐下。
郭丽萍坐在对面,嗑着瓜子。“曹国梁,你这些年干什么呢?听说你还在跟石头打交道?”
“嗯,做点小买卖。”我倒了杯茶。
“小买卖好,小买卖稳当。”她话里有话,旁边几个女同学跟着笑。
我没接茬。叶民坐我旁边,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低声说:“萧艳红一会儿到,她老公也来。你心里有个数。”
“什么数?”
“她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包厢门又开了。萧艳红走进来,后面跟着个高个子男人,西装革履,腕上金表亮得扎眼。赵银锁。
萧艳红比二十年前胖了些,但眉眼没大变。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跟梁德海打招呼。
“老班长,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她目光扫过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赵银锁跟众人寒暄,发名片,说工程上的事,声音洪亮。
萧艳红坐到他旁边,正好在我斜对面。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没戴镯子。我妈那个玉镯,她没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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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齐了,酒也开了。梁德海举杯,说二十年不容易,大家能聚到一起是缘分。众人碰杯,我端的是茶。
“曹国梁,你怎么不喝酒?”郭丽萍眼尖。
“开车来的。”
“哟,什么车啊?代驾不就行了。”
“老车,不值当叫代驾。”
赵银锁接过话头,笑着说:“曹兄弟在哪儿发财?听老班长说你做珠宝?这行水深啊,不好做吧。”
“混口饭吃。”
“谦虚了。”他举起酒杯,冲我遥遥一敬,“我那边工地今年还行,刚接了个大活。回头有闲钱,也玩玩石头。不过得找懂行的人掌眼,这行骗子太多。”
他笑得爽朗。我看着他笑,想起那批假货,想起八百万贷款,想起萧艳红手腕上空的。
萧艳红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吃菜,偶尔跟旁边的女同学聊两句。但她的视线时不时往我这边飘。我装作没看见。
酒过三巡,梁德海开始忆往昔。说当年班里谁跟谁好过,谁给谁传纸条。郭丽萍起哄说老班长你提这个干什么,人家老公在这儿呢。众人笑。
萧艳红忽然开口了。
“那时候小,不懂事。”她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曹国梁当年可会哄人了。一封情书抄了半本宋词。”
众人又笑。叶民碰了碰我胳膊,意思是别接话。
我夹了筷子青菜,没抬头。“那时候穷,买不起礼物,只能抄词。”
萧艳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赵银锁在旁边打哈哈,说年轻时候谁没个故事,来来来喝酒。
萧艳红没喝。
她放下酒杯,看着我,语气忽然变了。
“曹国梁,说真的,你这些年到底混得怎么样?听老班长说你到现在也没再成家?还住老城区那片?”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下来了。
“嗯,住老城区。”
“啧。”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当年她爹嫌我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摇头的。“你说你当年要是稍微有点出息,咱们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叶民赶紧打圆场,说老曹现在做珠宝生意,挺好的。郭丽萍跟着说对对对,人家低调。
萧艳红笑了一声。“珠宝?现在这行不好做吧。我老公认识几个做珠宝的,都是大老板,身家上千万的。你那种小买卖,能挣几个钱?”
赵银锁在旁边听着,没拦她,反而翘起嘴角。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我没看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
“是,小买卖。”
萧艳红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冲我举杯。“曹国梁,我敬你一杯。敬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没出息。”
这话说得太直了。桌上有人吸了口气。梁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叶民皱眉。
我握着茶杯,指头捏了捏杯壁。火气往上顶,但被我压回去了。不值得。二十年前她就这么看我,二十年后还是。我要是拍桌子,倒显得我真在意。
我正要开口,包厢门被推开了。
04
程紫涵站在门口。她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曹总。”她快步走过来,完全无视了满桌人好奇的目光,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弯腰低声说,“宋经理那边等不了了。赵银锁催得急,再不放款他要转去别家。我把实物鉴定报告和诉前保全文件都带来了,需要您签字。”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包厢里太安静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赵银锁脸色变了。萧艳红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曹总?”梁德海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看看程紫涵,又看看我。
我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打开。抬头看了程紫涵一眼。她神色如常,站在我身侧,等着。
“什么保全?”赵银锁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你谁啊?”
程紫涵没看他,看着我。
我撕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几页纸。
第一页是典当行紧急鉴定报告,结论栏写着:抵押物与申报材质不符,建议不予放款并保全证据。
第二页是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申请人一栏是承玉堂珠宝鉴定中心,被申请人一栏是赵银锁。
萧艳红还举着酒杯。酒在杯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
我翻到第三页。抵押人签字栏。赵银锁三个字,签得潦草。
满桌人全看过来。梁德海凑过来瞄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郭丽萍手里的瓜子掉在桌上。叶民眉头拧成一团。
赵银锁站起来了。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曹国梁,你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抬头看他。
“赵总,你昨天拿了一批货到我们合作的典当行抵押,贷八百万。那批货我看了,镯子酸洗注胶,吊坠是C货,戒指是玻璃。鉴定报告写得很清楚。”
萧艳红终于放下了酒杯。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赵银锁的签名,又抬头看赵银锁,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
赵银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转头看萧艳红,又转回来瞪我。“你阴我?”
“我没阴你。典当行找我鉴定,是正常工作流程。你今天不来,这文件周一也会送到你手上。”
梁德海终于缓过劲来,堆起笑。“老曹,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同学,银锁可能一时周转不开,你通融通融……”
郭丽萍也凑上来,说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同学,别伤了和气。
我看了他们一眼。刚才萧艳红说我“没出息”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个态度。
“通融?”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八百万的假货,这是骗贷。要不是鉴定拦下来,钱已经出去了。赵总,你自己说,这事儿怎么通融?”
赵银锁没说话。他额头上冒了汗,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放下了。
萧艳红始终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赵银锁,看着我。她脸上那层得意和刻薄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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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赵银锁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他西装笔挺,金表还在腕上晃,可整个人已经塌了。
“曹国梁。”他终于开口,嗓子发哑。“咱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吧。都是老同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赵银锁咬了咬牙。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确实周转不开。那批货是我一个朋友抵给我的,他说是正品,我信了。你放我一马,钱我三天内凑齐还上。”
“你朋友叫什么?”
他噎住了。
我看着他。
他眼神闪躲,手指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萧艳红忽然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发出闷响。
她绕过桌子,走到赵银锁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到底怎么回事?”她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那批货是你拿的?什么朋友?”
赵银锁没看她。“你别管。”
“我问你话呢!”
“我说了别管!”赵银锁甩开她的手,声音大了。萧艳红被甩得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碗碟碰了一下。
她站稳了,看着赵银锁。那眼神我见过。当年她爹病重,她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看着我的。那里面有失望,有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赵银锁。”我开口了。
他转过来看我。
“你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把抵押物全部退回典当行,签一份保证书。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钱,三天内把之前那笔三百万的旧账结清。逾期,我这边直接移交法务,报警还是起诉,按程序走。”
梁德海插嘴:“老曹,三天是不是太……”
“梁班长。”我看着他。“他要是拿这批货骗了钱跑了,你替他还?”
梁德海闭嘴了。
赵银锁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三天……三天我凑不齐。”
“那是你的事。”
萧艳红忽然开口了。“曹国梁。”她声音发颤。“你不能这样。他……他是我丈夫。”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二十年前她跟我说“咱俩算了吧”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萧艳红。”我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文件袋。“他拿假货骗贷的时候,想过你吗?他签你名字的时候,想过你吗?”
她愣住了。
“什么签我名字?”
赵银锁脸色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紫涵在旁边轻声说:“曹总,保全申请上还有连带责任人,签的是萧艳红的名字。”
萧艳红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桌子,慢慢坐回椅子上。酒杯还在她手边,酒已经洒了半杯,顺着桌布往下滴。
她看着赵银锁。赵银锁没看她。
“赵银锁。”她叫了他一声。他没应。“你拿我名字去借钱了?”
“我……周转一下,马上就还……”
萧艳红没再说话。她坐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周围同学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我把文件袋递给程紫涵。“你先回去,让宋泰今晚盯紧那批货,必须入库封存。明天上午,叫法务拟一份还款协议,送到赵银锁公司。”
程紫涵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包厢里又安静了。
赵银锁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扭头往外走。
萧艳红没叫他。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艳红一眼。
她没抬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