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元旦刚过,冰城的天寒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道里区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街,街两旁种着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小街不宽,两边是青砖院墙,墙头上落着一层薄雪。街中段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门脸不大,连招牌都没有,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也没有看门的。
但走进院子就知道不一样——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屋里传出若有若无的琴声。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漆锃亮,在雪地中格外扎眼。
这是王鹏的私人会馆。
说是会馆,其实就是王鹏自己找人收拾的一处落脚地。他不在这里办公,也不在这里做生意,就是偶尔约几个朋友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谁也不会在这里提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王鹏的规矩,进屋不谈公事,只叙交情。
这天下午,王鹏没什么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他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松子、瓜籽、奶糖,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茶是明前龙井,是他爸的一个老部下从杭州特意寄来的,一年也就两斤。
他身边坐着两三个人。
一个是市财政局某位副局长的外甥,叫张磊,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体制内长大的。一个是区法院某位庭长的小舅子,叫李然,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一个是跟王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叫赵宇,瘦高个,说话嗓门大,是这几个人里最没正形的一个。
这几个人加在一起,放在冰城也是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角色。但在王鹏面前,他们都自觉矮了半头。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又从海北扯回冰城最近的新鲜事。
"哎,听说了吗?道里区那个老马家的儿子,前阵子在澳门赌钱,输了一千多万,回来他爸直接给他腿打断了。"张磊嗑着瓜子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活该,那小兔崽子早晚得出事。"李然不屑地摆摆手,"仗着他爸那点关系,在外头胡作非为,不栽跟头才怪。"
赵宇嘿嘿一笑:"要说会玩,还得看王哥。人家那才叫低调。换了别人有那背景,早飞上天了。你看王哥,什么时候在外头摆过谱?"
王鹏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脸上总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斯文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清醒的脑子。他从小在官宦家庭长大,见惯了父亲那些同僚们的起起落落——有的人昨天还在台上作报告,今天就被纪委带走了;有的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下刀子比谁都快。他太清楚"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了,所以他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不争不抢的样子。
他爸从小就教育他:"你在外面可别瞎扯,得正经点儿,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咱跟别人不一样,都得注意影响。你爸我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要是在外头胡作非为,第一个收拾你的就是你爸。"
王鹏把这话听进去了。所以他虽然跟焦元南这种道上的人来往,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跟他们称兄道弟。他去夜总会也从来不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顶多在封闭的包房里跟王龙江或者焦元南两三个人喝喝酒。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嗓门——
"鹏哥!鹏哥在不?"
王鹏偏了偏头,嘴角微微一动:"谁啊?"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推门就进来了。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王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来人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屋,一抬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鼻头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王鹏一看,乐了:"我操,小月儿?"
来人叫秦月,道上的人都叫他小月。
秦月不是道上的人,他是个做买卖的——修桥、修路、搞基建,手底下养着一支工程队,光工人就有两三百号。这人是怎么攀上王鹏的,说起来也简单:他手眼通天,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在一次饭局上跟王鹏搭上了话。从那以后,王鹏手里的工程活儿就源源不断地往秦月那儿送。
秦月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懂规矩。
比如一个工程下来,他能挣三千万,但他会乖乖地给王鹏上供两千万,自己只留一千万。别人都说他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王鹏,他连三百万都挣不着;有了王鹏,三千万只是个起步价。一年下来,他挣个千八百万跟玩儿似的,在冰城的生意人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今天秦月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小老弟,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身上穿着呢子大衣,脚蹬皮鞋,手里还提着几个礼品袋——一看就是刚从哪家商场出来,专挑贵的买。有两条中华烟,还有几盒冬虫夏草的礼盒。
"龙哥,忙啥呢?"秦月一进屋就自来熟地喊,把手里的礼品袋往地上一放,搓着冻红的手,"这天儿真他妈冷,冻得我鼻涕都快出来了。"
王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没啥事儿,最近也没出门,搁家里待着。"
秦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这才长出一口气。他把围巾扯下来扔在一边,露出里面一件崭新的皮夹克——那皮夹克一看就不便宜,领口的标签还没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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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和李然认识秦月,笑着点了点头。赵宇跟他不太熟,但也客气地让了让。
"鹏哥,"秦月放下茶杯,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忙的话,晚上也没啥事儿,我安排个地方呗?我瞅你们哥几个也都闲着,咱晚上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元旦都过了,也该乐呵乐呵了。"
王鹏端着茶杯,抬眼看了看他:"有啥玩儿的?冰城都玩遍了,没啥意思。"
旁边的张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吐:"哥,你还别说,道里区最近新开了一家夜总会,老好了,叫皇家王朝,大伙儿都管它叫皇家一号。那夜总会啊,真不是吹的,装修得跟皇宫似的。我前两天听一个哥们儿说,光装修就花了好几百万。"
李然也跟着搭话:"我知道那家,好像号称是冰城市天花板级别的。不过我还没去过呢,听说挺大的,投资七八百万呢。开业才不到俩月,生意火得不得了。"
秦月一听来了劲,一拍大腿,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对对对!我朋友去过,说他们家有一绝,一般人家那可都比不了。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那表演老有意思了。十点多钟那阵儿,小舞蹈一整——"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手从胸口往下一划,"那是真往下拖呀,可招人稀罕了,那帮老板都哐哐往台上扔钱。据说有个煤老板一晚上扔了五万块,眼睛都不眨。"
王鹏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赵宇嘿嘿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去看看。"
王鹏犹豫了一下。
他这个人,打上学那会儿起就跟别的官二代不一样。别人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他却安安分分地念书,高考成绩在同届子弟里数一数二。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客客气气,不像那种仗着家里势力横行霸道的恶少。
他爸从小教育他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敢忘。
但今天不一样。
元旦刚过,冬天漫长而无聊,他也确实闷得慌。这几天他爸开会去了,他妈回了姥姥家,他一个人待在屋里,除了看书就是看新闻,快憋出病来了。而且秦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旁边几个兄弟又都撺掇着,他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太端着了。
王鹏把茶杯放下,拍了拍手:"那走吧,溜达溜达去。我来安排大家伙儿。"
秦月一听,赶紧摆手:"哎呀,鹏哥,哪能让你安排啊?我安排就完事儿了呗。没几个钱儿,三万五万的对我来说不算啥。我好歹也是个做买卖包工程的,也算有钱人呢。你要是让你安排了,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张磊在旁边附和:"对对对,让月哥安排就行,他现在可是大老板。"
李然也问:"那咱吃饭不吃饭呀?"
王鹏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多。
"不吃了,下午吃挺晚的。这会儿也就五点来钟。咱再喝点茶,聊会儿天,一会儿七点多钟再去。去太早了也没啥用,听说那节目十点才开始。"
于是大伙儿又坐下来喝茶。
秦月唾沫横飞地讲他最近接的一个修路工程——从机场路到开发区那段,总长十二公里,总造价八千多万。他说甲方多么抠门,监理多么难缠,他怎么软硬兼施把事情摆平的。他说请甲方吃饭花了两万,给监理送了一块手表,又怎么通过王鹏的关系把中标价往上抬了三个百分点。
张磊和李然在旁边插科打诨,赵宇偶尔添两句嘴。王鹏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把落雪映成一片暖红色。屋里暖气烘得人身上发懒,茶烟袅袅,笑声不断。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平静的快乐是多么短暂。
七点钟刚过,王鹏站起身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门。院子里停着一排好车——王鹏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张磊开的是宝马528,李然开的是奔驰S320,秦月自己开的则是一辆最新款的大奔驰S600,光那车头的立标就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车队鱼贯驶出小院,碾着积雪,向道里区的方向驶去。
雪还在下。路灯的灯光透过纷飞的雪花,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王鹏坐在奥迪的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冬夜,即将变成一场搅动整个冰城黑白两道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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