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一轮清辉，半生离合，记忆中的美好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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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唐·王昌龄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王昌龄留给人最深的，似乎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茫，是“黄沙百战穿金甲”的硬气，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孤洁。

可这首五言《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却把他另一面写出来：不披甲，不登楼，不送别到江雨里去，只是南斋闲卧，卷帘看月，因一轮初升的月光，想起千里外山阴的一位朋友。

盛唐人的情意，不靠痛哭，不靠长信，而靠清辉、江水、微风与香草，慢慢托住。

02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起笔极静。南斋是从弟的书房，不是军帐，不是驿亭；高卧是闲居，不是忧勤。帘子一开，月亮像被人轻轻吐出来——一个“吐”字，把月写活了，也把人写松了。

王昌龄一生其实很少真“闲”：约开元中出河西、写边塞，后登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汜水县尉，又因事贬岭南，北归后历江宁丞、再贬龙标尉，安史乱起赴归途中遇害。他见过边关冷月、江南夜雨、湘西瘴云，可此刻卷帘所见，是第一等柔软的月。

人若总在奔忙，便只把月当路标；只有闲下来，月才成了心事。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月光不烈不燥，澹澹敷在水面、树林，又随波影晃进窗牖。王昌龄写月，不喜堆“皎”“皓”“万里”一类大字，而用“澹”“演漾”把光写成水。水木无声，窗户有影，人和自然之间没有墙。

南斋一夜，不只是看月，是把身体安放进月色里。后来他走江宁，写“寒雨连江夜入吴”；贬龙标，李白慰他“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可见在王昌龄世界里，明月常作信使，而此诗最早把信使派往朋友身边。

03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前面是今夜之月，这里忽成千古之月。冉冉，是时间缓行；盈虚，是月之圆缺，也是人之聚散、世之兴废。月光还是那片澄澄，可人换了几代，事变了多少回。

王昌龄一生宦海起伏：校书、县尉、贬谪、再起、再贬，到老仍不免死于乱世刀笔。若只叹个人得失，诗便小了；他偏把个人玩月抬到“变今古”处——月亮无所谓盈亏，人却在一盈一虚间老去。

这种时间感不悲厉，像水过石上，留一点凉，也留一点清。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美人非女子，是所思之友，即山阴崔少府，多以为是崔国辅；少府为县尉别称，山阴属古越，清江是其任所水滨。越吟用庄舄故实：越人仕楚，病中犹作越声，以寄乡思。

王昌龄不直说“我想你”，而悬想对方今夜在江边苦吟，既思乡，也怀人。从自己南斋一月，推到朋友清江一月；从“我开帷”推到“彼越吟”。千里两轮月，中间全是体谅。盛唐交游贵“相照”，不尚哭诉，王昌龄此笔最得含蓄。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最耐寻味。千里共月，本自谢庄“隔千里兮共明月”一脉；王昌龄不回答问题，却写微风把兰杜之香吹来。兰、杜皆香草，比朋友之德，也比相思之清。也就是说，距离不用“到”来克服，而用“香”来印证：你虽在山阴，我虽在南斋，德音如兰杜，风一吹便彼此可闻。

整首诗因此不落哀愁，而落清芬。相较《芙蓉楼送辛渐》以冰心自明、《送柴侍御》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宽别，此诗更早示人以一种立场：交情不因宦途远近而变，不因月之盈虚而废，只如香草，静处亦自芳。

04

读到最后，常想起王昌龄自己的命运。

他并非圆滑官人，校书、县尉、丞倅皆佐职，又屡因“不护细行”见谤；可诗里极少骂世，边塞有风骨，送别有玉壶，玩月有兰杜。人处顺逆之间，最怕把心交给恩怨；他把心交给清辉与微风，便无论长安、江宁、龙标、山阴，皆可作南斋。

今人交朋友，多求即时回应、近处可约；古人隔千里，靠一轮月、一阵风、一株兰，也能把情谊养得很长。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清。

所以这首玩月小诗，表面写从弟、写崔少府，内里写王昌龄自己：他一生被仕途推着走，被贬谪拉着走，可只要卷帘见月，便回到“高卧”的初心。

月不择人，水木不择地，兰杜不择远近；人若能以清辉自照、以微香待人，则所谓今古盈亏、千里风波，都不过是窗前演漾的影。

读到此，不唯忆崔少府，也忆自己生命里那些久不相见、却一吹微风便香意重来的人。

南斋夜静，月刚吐；山阴江长，人正吟。千年之后再读，仍觉得那阵风没停——它从唐时吹来，经过王昌龄的贬所与诗稿，经过所有聚散无常的窗，最后落进威记心里。

原来真正的怀人，不靠呼喊，只靠清辉不灭、兰杜自香。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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