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与中国：从杜库姆，看地理与意志的交汇

作者：纳齐姆·穆罕默德·萨巴赫（نظيم محمد الصبَّاح），亚太经贸发展联盟约旦区主席、阿拉伯国际投资者论坛创会主席

地图上有些地点，乍看之下仅仅是普通的地理坐标。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会发现，它承载的内涵，远远超越表象。阿曼苏丹国的杜库姆，正是这样一处地方。

杜库姆（Duqm）坐落于阿曼阿拉伯海沿岸，是一座城市、港口，也是国家级经济特区，紧邻关键国际航运通道，战略区位十分突出。阿曼长期致力于将杜库姆打造为集港口、工业、能源、物流、投资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中心，使之成为对接生产端，联通区域乃至全球市场的重要枢纽。

它不只是海岸边的港口与产业园区，更是贸易线路的交汇节点，是地理禀赋与国家发展意志的相遇之地——一个国家，在此寻找自身在区域与全球经济格局中的全新定位。以此视角审视杜库姆，便自然会看到中国。

过去数十年，中国搭建起覆盖全球的贸易、工业与供应链网络。对于能够串联生产与市场、港口与工业、能源与制造业的节点，中国看到的早已不只是贸易航线上的停靠点。而阿曼凭借阿拉伯海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港口配套、经济特区政策，以及广阔的工业开发空间，具备成为这一合作格局中重要伙伴的全部基础条件。

中阿两国交往并非始于当下，双方人文往来的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前。1978年5月25日，阿曼与中国正式建交。数十年间双边关系持续深化，拓展成为覆盖经贸、投资、能源、技术等诸多领域的战略伙伴关系。

2024年，中阿双边贸易额达367.3亿美元。中国已是阿曼第一大贸易伙伴，阿曼亦是中国在阿拉伯国家当中的第四大贸易伙伴。同年，中国自阿曼进口原油超4070万吨。

不过，数据固然重要，却不足以完整预判双边关系的未来走向。真正值得探讨的，不是两国贸易规模、中国企业在阿投资总量这类存量指标，而是面向未来的命题：阿曼能否依托自身全球贸易枢纽的地理优势，进一步转型成为联结中国、区域市场与全球市场的生产与投资平台？杜库姆的故事，正是由此展开。

杜库姆坐拥面向阿拉伯海、印度洋的区位，叠加港口、特区政策与完备基础设施，不止拥有地理层面的价值，更有条件构建工业、能源、物流、出口一体化的完整经济体系。这正是阿曼发展实践值得研究之处。杜库姆早已不再是一张待落地的规划蓝图，正逐步成长为多领域项目不断落地的现实经济平台。

2026年6月，阿曼经济特区和自由区公共管理局签署10项协议与合作备忘录，为杜库姆引入一批新项目，项目总价值约29亿阿曼里亚尔（约合75亿美元）。项目聚焦绿色能源上下游产业，其中包含一座锂离子电池硅基负极材料制造工厂。该项目由中国跨国企业投资建设，投资额约5亿美元，意在推动关键电池材料供应链阿曼本地化，赋能电动汽车产业，产品面向全球出口。项目一期计划于2027年第二季度进入试生产阶段。

这一中国落地杜库姆的项目，跳出了传统模式：既不是简单输出原材料，也不是单纯面向本地市场销售成品，而是将阿曼纳入新能源、电动汽车的全球价值链。这一转变，尤其值得深思。

评判一笔投资的价值，不只看资本投入体量，更要看它为当地经济创造多少新增价值，带来多少技术、知识与生产能力，打开多少对外市场。世界经济形态正在快速迭代，港口、工业园区的核心价值，越来越取决于能否嵌入全球生产链条，而不仅仅充当货物运输通道。阿曼较早洞察到这一趋势。

在制造业项目加速落地的同时，杜库姆的绿色能源、绿氢项目同步推进。阿曼签署阿克米（ACME）绿氢、绿氨项目新阶段协议，投资额约16亿阿曼里亚尔（约合42亿美元），其二、三期项目，每期规划年产7.1万吨绿氢、40万吨绿氨。

与此同时，Hydrom公司在阿曼中部省、佐法尔省布局的绿氢项目已达9个，总投资超500亿美元，目标2030年实现年产150万吨绿氢的综合产能。

当地理禀赋转化为现实经济

能源对接工业，工业依托港口，港口链接市场，地理优势就此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动能。这正是中阿合作广阔的施展空间。

中国在新能源、电池装备、全链条供应链、大规模制造领域积淀深厚；阿曼手握区位、清洁能源、土地空间、硬件基建，以及辐射周边区域市场的通道优势。当两类要素互补融合，讨论的重心就不再局限于“谁向谁投资”，而是转向“双方可以共同创造什么”。

思维的转变至关重要。国与国之间的经济合作，可以长期停留在商品买卖、资源进出口层面；真正的伙伴关系，则始于共建生产能力、开展知识技术转移、培育本土人才，搭建本地及区域价值链，依托区位进一步放大产业规模。阿曼正迎来这样重大的发展机遇。

阿曼无需全盘承接外来投资，而是筛选契合自身禀赋、能够切实为本国经济增值的产业方向。这一趋势已经延伸至先进制造、新能源、电动汽车新材料、现代物流等赛道。

2026年4月，阿曼经济特区和自由区公共管理局对外公布，旗下经济区、自由区、工业区新增一批项目，总投资超2亿阿曼里亚尔，覆盖动力电池、特种钢材、管材制造等领域。截至2025年末，阿曼各类经济特区、自由区、工业区已落实承诺投资总额达224亿阿曼里亚尔。

上述数字不等于发展任务已经完成，但足以证明，阿曼正在打造一套承接外来投资、联动本国产业多元化的发展环境，这与《阿曼2040愿景》的发展目标高度契合。

中阿之间的高层经贸对话，也正沿着这一方向演进。2026年9月，阿曼接待来自中国海南省的经贸代表团，双方围绕经济特区、自由区、工业新城展开磋商，探索两国机构、企业共建投资伙伴关系的机会。双边沟通的重心，已经从单纯扩大贸易往来，更多转向产业投资层面的伙伴共建。

再度回望杜库姆。它真正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再多落地一座工厂，而在于充当纽带，串联工厂、市场、能源、港口与完整供应链。倘若这一构想落地，阿曼给到中国的就不只是一块投资热土，更是辐射更广范围的业务平台。反过来，阿曼收获的也不止资本与技术，更是全新产业赛道、本土人才储备、产业增值能力，以及本国产品对外开拓的新市场。

我们可以把思路再向前推演一步：假如部分中国落地阿曼的项目，从规划之初就不只服务阿曼本国，而是面向海湾、阿拉伯世界、非洲乃至全球市场；假如项目能够同时吸纳阿拉伯资本与中国资本，融合中国工业积累、阿曼区位优势、阿拉伯区域市场资源，这将催生出一套区别于传统模式的新型合作范式。

中国输出技术、工业经验与供应链能力；

阿曼输出区位、清洁能源、港口与营商环境；

阿拉伯投资方输出资本、本土渠道与区域市场资源。

这套构想，也呼应了《阿拉伯与中国……从内部观察》系列文章提出的核心思考：我们常常把阿拉伯各国同中国的合作，理解为一个个独立双边关系。但不妨进一步设想，阿拉伯国家各自的优势，能否形成协同互补？

埃及坐拥苏伊士运河、工业基础以及面向非洲的辐射能力；

沙特手握资本、能源、庞大市场与产业升级潜力；

阿曼拥有杜库姆、港口、阿拉伯海出海口与特区载体；

其余阿拉伯国家，同样各有禀赋可以纳入合作体系。

我们不必追求打造一个大一统的经济工程，这既不现实，也无必要。更有价值的方向，是构建多方参与的项目网络与价值链体系，将中国作为工业、技术、投资领域的合作伙伴。在这件事上，杜库姆为我们推开了一扇观察的窗口。

地理从不是注定的命运。发展意志、经济政策、务实投资，可以把先天区位转化为全新价值。一处原本只具备海洋战略意义的地域，汇聚发展愿景、资本投入、基础设施与合适的合作伙伴，就能够蜕变为集工业、物流、技术于一体的产业平台。

从地理位置走向共同价值

阿曼的实践最可贵之处，在于一切并非从零起步。中阿之间业已存续长期友好关系，政治互信基础牢固，贸易往来扎实，港口与特区载体已经成型，新能源与工业项目陆续落地，投资领域的对话还在持续拓宽。

中国持续推进同阿曼战略伙伴关系提质升级，阿曼驻华使馆也在持续推动贸易投资便利化，帮助中国投资者把握当地机遇。

摆在双方面前的核心命题，早已不是简单“做大合作规模”，而是如何提升合作质量：

如何从货物贸易升级到共建价值链？

从外来投资升级到本土生产制造？

从技术输入升级到技术本地化与自主发展？

从单点项目升级到完整产业体系？

从服务本土市场升级到打造面向区域、全球的出口平台？

倘若中阿能够通过一个个实体项目回应好这些问题，杜库姆就将超越一座经济特区的定义。它将成为一个范本：把地理禀赋搭建为合作平台，把平台转化为实体生产，把生产升维为深度伙伴关系。

因此，阿曼的探索，理应成为更广泛的阿中对话的重要参考。阿拉伯国家需要的不只是引进外来投资，中国需要的也不只是开辟新市场。双方完全可以共同发掘能够创造共同价值，惠及生产者、投资方、广大市场的项目与载体。

这也是即将举办的阿拉伯国际投资者论坛（AiiF）值得探讨的议题。论坛定于2027年4月在上海举办，主题为“技术创新领域的伙伴关系与投资”。

杜库姆已经实现地理条件向产业平台的转变，那么，我们能否将阿拉伯众多单点平台，进一步构筑成阿中伙伴协作体系？这篇文章不必给出标准答案，首要任务是抛出议题，开启对话，让阿中两方投资者、企业家、专家、机构共同参与研讨。

未来，不会单纯由地理位置造就，不会单纯由资本造就，也不会单纯由技术造就。未来，由人的意志所造就——当发展意志懂得整合全部要素，汇聚到共同的事业之中。

而杜库姆，这一处地理与意志交汇之地，或许，一段全新的阿中合作故事，正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