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免死20次”铁券 唐户部尚书李承嘉坟墓被毁尸骨无存｜文史笔谈

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2026年9月18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发布了一项重要考古成果：位于陕西西安高阳原的唐代户部尚书李承嘉墓被成功发掘。然而，这座墓葬的毁坏程度令人震惊。甬道封门被砸碎，墓室铺地砖与棺床砌砖被拆毁清理，墓主骨骸荡然无存，墓志也被砸成碎块。这种破坏不似寻常盗墓行为，其破坏程度与此前发掘的上官婉儿墓如出一辙，被推断为唐睿宗清算武三思党羽时实施的“官方毁墓”。

通过残存墓志与史料对比，在正史中无单独传记的李承嘉，其波谲云诡的一生再次重现在人们面前。

李承嘉在中宗朝官至正三品户部尚书，封爵正二品襄武郡公。他于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年）入葬高阳原，享年60岁，考虑到古人有算虚岁习惯，则他出生于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

李承嘉被毁坏的墓志铭。图据陕西省文物局

早期仕途：

获任太原县令 有干才佳誉

李承嘉祖上本姓丙，系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其祖父为隋唐名将李粲。617年，唐高祖李渊起兵后，丙粲率众归附，获赐李姓，封应国公。父亲为纪王（唐太宗第十子李慎）参军李旻。李承嘉凭门荫入仕，在武则天时期曾任司勋员外郎，后被任命检校并州太原县令。

在当时的朝廷眼中，太原是唐朝发迹的“龙兴之地”，需要优秀的人才去治理。当时名士李峤在草拟《授李承嘉太原县令制》时，对李承嘉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称其“擢秀士林，升荣礼阁。公勤无怠，干制有能”。诏书盛赞他出类拔萃，勤勉无倦，干才有能，寄望他在太原做出非凡的政绩。此时的李承嘉在朝野尚留下了干练有才的声誉。

李承嘉墓中一件陶马踏板底面刻有“火树银花 星桥锁开 风尘随马”，节选自唐人苏味道的诗《正月十五夜》。图据陕西省文物局

声名直下：

跋扈粗暴 骂下属是狗驴

神龙（705—707年）中，李承嘉出任御史大夫兼洛州长史，掌管国家监察大权。然而在御史大夫任上，他的名声却急转直下。

《朝野佥载》记载，李承嘉“不识字，不解书”，在御史台任上作风极其粗暴，甚至公开把判司叫做狗，骂御史是驴，威势震动整个朝廷。《朝野佥载》是唐人张的笔记小说集，属于野史类，不大可信。李承嘉在中央吏部做过司勋员外郎，又在地方任职太原县令，不可能连认字、写字都不会，这应该是他被朝廷否定后，在民间被添加的“恶名”。

《唐会要》又记载，他曾召集诸位御史摆出长官架子训斥道：“近日，御史言事都不先请示御史大夫，这符合礼法吗？”众御史不敢回应，唯有御史中丞萧至忠挺身而出反驳道：“按朝廷旧例，御史台中本无长官。御史是天子耳目，大家同主事者一样，可直接向皇帝汇报。如果必须御史大夫许可才能弹劾，那要是有人想弹劾御史大夫，又该向谁请示呢？”这番话问得李承嘉哑口无言，当场十分羞愧。后来李承嘉升任户部尚书，萧至忠弹劾李承嘉、祝钦明、窦希玠等多位大员，震惊百官。

李承嘉墓葬中出土的马首。图据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攀附权贵：

“斜封官”上位 迫害“五王”

在政治立场上，李承嘉依附擅权的梁王武三思。大理卿尹思贞在审理雍州人韦月将告发武三思谋逆案时坚持依法不处死，李承嘉得到武三思授意，借他事构陷尹思贞。尹思贞当庭怒斥：“你擅作威福，不顾规章，依附奸臣图谋不轨，是打算先除掉忠良以便肆意妄为吗？”李承嘉大怒，奏劾尹思贞，将其贬为青州刺史。刘肃《大唐新语》记载，后来有人问尹思贞：“您一向言语谨慎、行动敏捷，从前和李承嘉愤争，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尹思贞说：“能言善辩的人，有时难免会说些激烈的话。李承嘉倚仗权势欺侮我，我出于道义不能接受，但也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凭借攀附武三思等权贵，李承嘉累迁至正三品户部尚书。唐中宗在《授李承嘉户部尚书制》中对他极尽夸赞，称其“灵襟岐嶷，识宇严明。早闻通德之名，夙有大臣之望”。又称其才干如骐骥齐驱、鹓鸿并翥，在台阁任上“坚同白玉，直若朱绳，台阁风生，权豪气慑”。官方诏书中将其塑造为一位廉洁刚直、震慑权豪的柱石之臣。

然而，2026年公布的墓志却揭示了历史的另一面：残存墓志中竟有两处特意点明其授官为“墨制”。所谓“墨制”，即唐人鄙视的“斜封官”，指的是不经中书门下正规政务流程、由皇帝敕书或权臣授意任命的官职。在唐代墓志中特意标明“墨制”极其罕见，这实际上暗中影射并记录了他攀附权贵、靠不正当途径上位的官场经历。

神龙二年（706年），武三思与韦皇后密谋勾结，企图报复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的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位郡王。武三思阴谋派人将揭发韦后秽行的榜文贴于天津桥，却诬陷是“五王”指使。中宗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深究此事。李承嘉甘为打手，罗织罪名奏称：五人“密为此榜，虽托废后为名，实有危君之计，请加族灭”。

在他的极力推波助澜下，“五王”被剥夺爵位流放边地，随后又被武三思派周利贞等人矫诏残忍杀害，如桓彦范在流放途中被绑在竹筏上拖曳，肉尽骨露，折磨至死。因陷害“五王”有功，李承嘉被朝廷擢授金紫光禄大夫，进封正二品襄武郡公，韦皇后还特赐其彩物五百段及瑞锦被一张。

官方毁墓：

获赐20次免死券 死后被清算

墓志中还揭示了一个震撼的细节：李承嘉曾获唐中宗“赐铁券，恕十死”，并且“则天大圣皇后亦恕十死”。两度获赐铁券，意味着他拥有多达20次的免死特权。然而，免死铁券保得了一时，却保不了生前身后的罪恶。景龙四年（710年），李承嘉卒于任上，葬于高阳原。

李承嘉去世前还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新唐书·五行志》记载：神龙年间，有一群狐狸闯入李承嘉的宅第，宅中的厅堂无缘无故自行毁坏。《朝野佥载》记载：李承嘉在西京长安营建的一座厅堂刚刚落成，坊里有人看见无数野狐狸，径直跑进了宅院中。一会儿，厅堂房屋从四面开裂，瓦片和木料全都塌成一堆，李承嘉手中的笔杆径直裂开，他另外取了一支笔，笔杆又照样裂开。没过几天，他被外放出任藤州员外司马，随后就去世了。

仅过了数月，唐睿宗即位，全面清算武三思一党，下令对武三思父子“斫棺暴尸，平其坟墓”。作为武三思手下最得力的打手，李承嘉的墓葬也在同一时期遭到了“官方毁墓”：墓室被揭破、棺床与地砖被毁、墓志砸碎、骨骸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