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冬,广州西关,聚福茶座。傍晚刚点上灯,两百来张竹椅还空着大半,门口那盏昏黄灯泡把人影拉得老长。常鹏拎着两盒西关咸煎饼,从后门拐进后台,冲里头喊一声:“祁叔,进城给您带了点心。”
祁先生正蹲在木箱上擦老花镜。他五十九了,左眼早早就不大好使,看人总眯着,可一开口说书,满堂的人都静。他接过点心,眼角褶子堆起来:“鹏仔,又破费。你爹当年在这听《说唐》,一听二十年,如今你替他来听。”
祁先生掀开那口木箱的盖,里头话本一摞一摞,用蓝布包着。他抽出一本,纸边都起了毛,递给常鹏:“鹏仔,你爹顶爱听这出。程咬金劫皇纲,我写了三回,回回改词。”常鹏接过来,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祁先生说:“这箱子,是我半条命。哪天手抖忘了词,翻翻它,就踏实。”
常鹏在条凳上坐了,给祁先生倒碗高碎:“我爹念叨,说您那出程咬金劫皇纲比戏台还活。这回我进干货,顺道送两盒,下回他亲自来。”
门帘一挑,进来个端空托盘的年轻后生,是斜对街金满堂的送茶伙计阿炳。他眼睛往祁先生那口木箱扫了一眼,又垂下去。阿炳打小在聚福听过祁先生的场,认得那箱子——里头三十年手写的话本,封皮都磨白了。他搁下托盘,转身的功夫低声嘟囔一句:“祁叔,对街的人今儿又来转悠了。”说完便出去,没多话。
其实梁耀坤动手前,先派人来过聚福。那回是个穿中山装的后生,自称金满堂的管事,进后台给祁先生递烟:“祁叔,坤哥仰慕您多年,想请您去对街说书,工钱翻倍,场子归您挑。”祁先生没接烟:“我在这说了三十年,椅子是谁的,听众是谁的,我心里有数。”管事笑:“祁叔,话吧说好,可这条街的晚场,坤哥说了算。您老想清楚。”说完留了张名片,走了。祁先生把名片搁在箱盖上,半天没言语。常鹏后来听说了,骂了句老王八,可那时还没料到,谈不拢的接下来,是扣人。
常鹏没往心里去。他哪知道,这后生过些天会递出一条要紧消息,把整桩事翻过来。
西关这片晚场,往年入冬最旺。可今冬不对了。斜对街新开了家金满堂茶楼,老板梁耀坤砸了三十万装修,请了两班说唱班子轮流上场,票价压得比聚福还低三成。他放话出来:这条街的晚场归他金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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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先生那几晚坐不满了。原先坐头排的王伯、李婶,渐渐挪去了对街。后台里,祁先生擦镜片的功夫比说书长。常鹏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给加代去了个电话。他想起小时候跟爹来聚福,爹总把他架在肩膀上,说祁叔一开腔,满堂的人连嗑瓜子都忘了。如今爹老了,走不动,还念叨程咬金那一段。常鹏跟加代说这层交情时,加代只回一句:“祁叔的事,就是咱的事。”
加代那年常驻深圳,一听西关的事,当夜就动身。火车晃了一天一夜,到广州已是后半夜。常鹏在站口接他,上了辆皇冠,直奔聚福。
车上常鹏把底细抖开:“梁耀坤不是蛮干的人。他先派人来谈合作,说两家并一家,聚福并进金满堂,祁叔去对街当先生,工钱照发。祁叔没应。谈不拢,他才下狠手——压价、放话、搅场,一样不落。”常鹏顿了顿:“哥,最绝的是他那口箱子。祁叔的手写话本,叫梁耀坤锁金满堂柜里了。先生离了本子,夜里说书都慌。”加代问:“祁叔如今在哪儿?”常鹏说:“还在聚福后台,梁的人看着。阿炳递的信,错不了。”
加代靠着椅背,没言语。他越听,眉越松,可常鹏知道,代哥这是真上了心。马三在副驾上啃着盒饭,含含糊糊插嘴:“哥,这姓梁的,先礼后兵,倒是个讲章程的,可讲章程的人欺负老先生,更可恨。”加代瞥他一眼:“你先把嘴上的饭粒擦了。”马三讪讪拿袖子抹了。
车到聚福,加代先没去金满堂,径直进了后台。祁先生坐在条凳上,人瘦了一圈,见加代进来,要起身,腿却软。加代按住他肩:“祁叔,您坐着。西关的事,我听鹏仔说了。”祁先生眼眶发红:“后生,我在这说了三十年书,没惹过谁。他梁耀坤要场子,冲我来便是,何苦锁我本子。”加代说:“本子我给您拿回来。人,我也接您出去。”祁先生点头,半天憋出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连累后生了。”加代笑:“您是西关的老先生,连累不了。”
出了后台,常鹏低声问:“哥,这姓梁的,咱直接踏平金满堂?”加代摇头:“踏平容易,西关的晚场就臭了,祁叔更没处说书。咱先摸他的章程,再拆他的台。”常鹏点头:“您是说,他不讲脸,咱就让他自己把脸撕了?”加代拍了拍他肩:“鹏仔,你爹没白听书,你这脑子,够使。”
梁耀坤的狠,藏在章程里。他手底下捏着西关周边好几家茶座的租约,把晚场的排期掐得死死的。聚福想挪个场子去别处开夜场,方圆三公里内的铺面,东家都摇头——梁耀坤早打过招呼。祁先生没场子可去,老主顾也觉得他撑不下去了。
梁耀坤这人,谋定后动。他盘下金满堂之前,先花半年摸透了西关的租约底细,哪家铺面是短租、哪家东家急等钱用,他门清。他掐的不是一家聚福,是整条街的排期——你祁先生挪去别处,他让那处东家不续约,你照样开不成。阿成问他:“坤哥,咱直接搅了聚福不就完了?”梁耀坤摇头:“搅场是下策。让他没场子可去,自己垮,比咱动手干净。”他指尖敲着桌面:“聚福的听众,图的是便宜和近便。我把票价压三成,再把排期掐死,祁老头连个台子都租不到。他撑不过这个冬,自然肯签转场契。到时候,西关的晚场,姓梁。”阿成竖大拇指:“坤哥,这叫不战而屈。”梁耀坤笑:“这才叫买卖。”
更要命的,梁耀坤把祁先生那口手写话本箱,趁搅场那回搬去了金满堂。那回他亲自去的后台,当着祁先生的面把箱子抱走,铜锁一扣,丢进自己柜里。他对阿成说:“先生没了本子,嘴就闲了。等他肯签转场契,本子还他。”没了本子,祁先生纵有满肚子故事,也怕临场忘词。常鹏咬牙:“这老王八,连本子都抢。”加代淡淡一句:“本子是他的,迟早拿回来。”曾财在深圳听说西关的事,托人带话,说要垫钱言语一声就成,加代回了个传呼:“钱不急,先探底。”
变故在一场夜场后头。那天祁先生勉强说了半场,台下稀拉十几个人。散场他刚进后台,梁耀坤的人堵了门。领头叫阿成,把祁先生请到墙角,堆出笑:“祁叔,坤哥请您签个字。一年之内,西关三公里别开夜场,再付一千二台钱,这事儿就了。”
祁先生手抖:“我一辈子说书,你让我上哪吃饭?”
阿成把笔塞他手里:“签了,坤哥让您去金满堂接着说。不签,今儿您走不出这后台。”
祁先生手抖得笔都握不住,可硬是没落字:“你们锁我本子,扣我人,逼我按手印,这契纸上墙也站不住。”阿成变了脸,一把拧住祁先生手腕:“祁叔,别敬酒不吃。签了,今儿您还回后台歇着;不签,这后台就是您窝处。”祁先生左眼模糊,右眼却亮,盯着阿成:“我说的书,西关的人听了几十年,你锁得住本子,锁不住他们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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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鹏那晚不在。是阿炳趁着送茶,溜出来给常鹏递的信。他说:“鹏哥,祁先生在后台叫人扣了,签什么转场契,还要一千二。那箱子,坤哥锁金满堂柜里了。”常鹏一把攥住他胳膊:“你怎知道得这么清?”阿炳低头:“我打小听祁先生说书,他那箱子我认得。我不能看着先生毁了。”常鹏拨通加代大哥大。那头静了两秒:“别硬来,看着人,我到。”
加代先礼后兵。他托了老茶行的头面人物周伯去说和。周伯跟梁耀坤吃过饭,面子够大,可进了金满堂,梁耀坤茶杯一搁:“周伯,不是不卖您脸。聚福这摊,我吃得下,也得吃。您回去跟加代说,西关的晚场,姓梁了。”周伯碰了软钉子回来,直叹气:“加代,这梁耀坤滑得很。我一提聚福,他就笑,说西关的晚场他花了三十万立起来的,凭什么让个说书的占着。我话说重了,他端茶送客,连句硬话都没漏,可那意思明摆着——他不打算退。”加代问:“他提没提祁先生?”周伯摇头:“提了,说祁叔在金满堂好生歇着,让咱别惦记。”加代眼神一冷:“好生歇着,就是扣着。这人,不能等。”
加代没恼。他带了丁建,白天摸金满堂的后台结构——几道门、几个看守、后头的小巷怎么走。丁建话少,一遍记下,只回了个“到”。他绕了金满堂两圈,回来在纸上画了门:正门两看守,后巷一道小门虚掩,二楼雅间窗对着巷。他说:“后巷进去,木楼梯,上二楼。祁先生在雅间。”加代问:“柜呢?”丁建指了指纸角:“雅间墙角,立柜,铜锁。”加代收了纸:“记牢,别惊动。”常鹏在外头盯聚福那边的动静,马三去买盒饭,顺嘴问常鹏:“鹏哥,咱就丁建一个去后门?”常鹏说:“代哥定的,人去多了反而惊了梁的人。”
当夜,加代单进金满堂。他穿灰夹克,袖口挽着,后头只跟丁建。门口两个看场的拦,加代说:“告诉梁耀坤,加代来讨祁先生的账。”那看场的进了半分钟,回来引他上楼。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响。加代不急,一步步走,丁建跟在半步后,手垂着,眼盯着转角。二楼飘出茶水味,混着新漆的冲味——金满堂的装修,的确花了本钱。丁建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悄悄比了个数:雅间里外,连看场的算上,七八个。加代看在眼里,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