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丨海湾地区的中国学有哪些？

在阿拉伯世界，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是除埃及以外的另一个中国学高地，这得益于近年来中海关系的迅速发展和中国国际影响力的迅速提升。海湾地区的中国学主要围绕国际关系和能源这两大议题，虽然议题比较集中，但由于该地区充裕的资金和官方对学术研究的重视，其中国学研究相对深入，学术群体也相对集中，研究旨向则是为政府决策提供建议。

一 、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中国学的机构概况

由于海湾国家大多资金充裕，并且重视软实力的提升以改变国家形象，因此，该地区智库发展很快，已经具备相当大的规模。这些智库除了拥有自己专属的研究人员外，还会聘请各国高校学者担任其研究人员。

海湾国家中，与中国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沙特阿拉伯的中国学最为发达。其费萨尔国王学术与伊斯兰研究中心由王室出资成立，内设以中国学研究为主要任务的亚洲研究部。另外，还有阿卜杜勒国王石油战略研究中心，也在研究与能源相关的中国议题。

另外，阿联酋的米斯巴尔研究中心和阿联酋战略研究中心、卡塔尔的半岛研究中心和阿拉伯调查与政策研究中心、巴林的战略、国际和能源研究中心也非常重视中国学。但总的来说，海湾地区的中国学内容大多以与中国相关的国际关系为主。

二、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中国学的最新进展

其他阿拉伯国家也和埃及一样，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进入了中国学的井喷时期。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和巴林是其中较有规模和代表性的国家，各个国家情况略有不同，因此本书将分国家进行论述。

1. 沙特

总的来说，沙特的中国学议题比较集中，主要是“一带一路”倡议和沙特“2030愿景”的重合点、中沙关系、中国与沙特比较关注的区域国家的关系等，其主要旨向是为政府决策提供学术建议。

（1）费萨尔国王学术与伊斯兰研究中心，成立于1977年，隶属于费萨尔国王慈善基金会。自2013年开始，其工作重心从书稿收藏转向学术研究，成立了多个研究部门。2015年成立以中国学为主的亚洲研究部，据其官网信息，半数以上的研究成果均与中国相关。费萨尔国王学术与伊斯兰研究中心的官方网站甚至还开设了中文版，这也是阿拉伯世界唯一一个有中文版网站的智库。

亚洲研究部主任穆罕默德•苏德里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学者，但也是沙特中国学的代表人物，曾在香港大学和北京大学攻读学位，重点研究领域为中国-中东关系、中国政治、东亚与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左派关系等。穆罕默德•苏德里早期的研究主要与宗教相关，论述沙特对中国伊斯兰教的影响、中国宗教发展对中沙关系的影响等，但后期则转向政治、经济、外交等领域，通过研究中国的思想、制度、舆论在沙特造成的影响，为沙特政府提供学术建议。也许是常年在中国求学以及熟练掌握中文的关系，穆罕默德•苏德里的研究视角和文献来源都更靠近中国，他还常在自己的论文中使用中国话语体系的术语，即：将术语翻译为阿拉伯语或英文，然后用括号注明其中文原文。这种对“中国话语”的直接使用是阿拉伯中国学极为罕见的个例。

穆罕默德•苏德里一直致力于倡导中沙关系的全方位深化，在2018年的《海湾地区的统一战线工作：中国的少数民族华侨，以沙特阿拉伯为例》中梳理了中国共产党在沙特对华语回族集群和突厥斯坦集群在内的华侨开展的“统一战线”活动，阐释了中国的“统一战线”概念，考察了它的历史演变和当代应用，最后，提出统战活动是否应当被视为影响中沙，甚至中国-海湾关系的潜在政治问题。穆罕默德·苏德里在最后否认了这种可能，他认为统战工作不会对以威权君主制为主的海合会国家带来颠覆政权的影响，相反，可以通过统战工作扩大海合会国家与中国共产党的积极对话，加强双方的安全稳定。

穆罕默德•苏德里还于2019年发表《阿拉伯马克思主义倡导：沙特共产主义运动的兴衰》，2020年发表《海湾的“中国”开发区：以科威特北部经济区（丝绸城）为例》。除此以外，他也关注中沙关系，如2017年的《习近平主席访问沙特与中沙关系》，2020年的《红海的人民共和国：对该地区在中国的舆论影响和实质影响的全面分析》。

除上述研究以外，中心的其他中国学成果还有：2019年分析中国如何为“一带一路”倡议增添合法性以及谁是相关参与方的《中国为增加在海湾国家实施“一带一路”倡议合法性的努力》，2020年研究沙中巴三方如何以沙特为纽带实现三方共赢的《经济视角和构建伊斯兰堡-北京-利雅得三角：对沙特阿拉伯王国在中巴经济走廊中作用的评估》以及2020年研究中国在中东地区地缘政治的《中国-伊朗协议不会改变游戏规则》和《中国和也门胡塞武装的关系是否是其阿富汗斡旋战略的重演》。

费萨尔国王学术与伊斯兰研究中心的中国学研究范式具有以下几个特点：以提供政策建议为主要目的；更倾向于使用来自中国的话语体系；研究视角从中国出发，以实现中沙双方共赢为导向。

（2）阿卜杜勒国王石油战略研究中心，这是一家研究能源经济和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智库，其中国学议题主要为中国在能源领域与沙特和其他海合会国家的合作，研究旨向是为沙特政府能源政策提供建议，通过分析中国的能源政策或者解读中国在相关区域内的事件、立场来分析其可能带来的能源领域的波动。

中心的奈哈•阿卜杜•拉扎格专门从事中国经济增长和中国天然气需求的研究，她2018年发表的《中国住宅行业的经济周期和天然气需求响应》认为，全球天然气市场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中国对天然气需求的增长程度，中国的“十三五”规划支持使用天然气来减少煤炭消耗并建立更清洁的能源结构，因而，她考察了中国家庭对天然气的需求，同时考虑了经济周期，并提供了与中国天然气供需平衡相关的见解。该智库的中国学研究人员大多来自中国或其他国家，如曾在中国科技部、WWF、IIP工作过的Qin Dongmei，于2021年发表《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与沙特“2030愿景”：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的伙伴关系》，梳理了“一带一路”倡议实施以来中沙能源关系的发展历史，对未来通过新能源进一步加深两国经济关系的可能性做出一系列展望。她还在2019年的《中国石油消费限制对沙特经济转型的影响》中针对中国学者对限制使用石油的研究，分析如中国限制石油，沙特石油和石化产品贸易将受到哪些影响，并为沙特的投资领域提出建议。其他学者的中国学研究成果还包括2021年的《石化产品的未来与中沙合作》、2018年的《加强中沙改变能源工业产能的共同领导力》、2018年的《中国天然气供应调价的经济影响》等等。除此以外，该智库也关注中国和伊朗的能源关系，如2021年的《中国-伊朗石油市场的合作情况》。

沙特高校也有学者专门研究中国，如：2019年纳吉兰大学阿扎•贾迈勒•阿卜杜•塞莱姆•扎赫兰副教授发表的《2030愿景下中国和沙特在复兴丝绸之路中的核心作用》认为复兴丝绸之路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与沙特2030愿景的重合点，因此通过分析沙特在复兴丝绸之路中能够与中国一起发挥的作用及其对沙特经济的各维度影响，为中沙两国的国际关系提供学术建议。作者认为中沙两国确实已经在“一带一路”和“2030愿景”的框架下实现了一系列务实合作，沙特也将会在政治、经济、科技等领域继续发挥核心作用，和中国一起实现双方的共同发展和区域稳定。

总的来说，沙特智库的一大特点是资金充裕，有能力聚合某个领域的学者，他们也非常重视同世界各国高校和智库的合作，因此沙特智库的研究人员通常来自世界各地，中国学团队里也常有中国或华裔学者。充足的资金和强大的团队使沙特智库能够迅速成长，除了出版书籍和期刊以外，沙特智库也经常召开中国学研讨会，研究也更加集中更加专业化。

2.阿联酋

阿联酋的中国学主要集中在扎耶德大学和米斯巴尔研究中心。

在高校，阿联酋中国学的代表人物是扎耶德大学国际政治助理教授乔纳森•富尔顿，他主要以地缘政治学的视角研究中国与海合会成员国的关系，代表作为《中国与海湾君主制国家的关系》。该书以中国和沙特、中国和阿曼、中国和阿联酋的关系为例，用比较政治学、安全研究和国际政治经济的理论分析中国和海合会成员国的关系是如何变得更密切的，以及中国可以在该地区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根据乔纳森•富尔顿在2021年接受土耳其战略研究中心期刊《政治反响》采访时的自述，他认为中国的经济影响力是其成为世界强国的主要因素，“一带一路”倡议的项目为中国的国企和私企提供了机会，并连接起了国家和区域的供应链，这能够促进欧亚和印太地区的贸易，使中国和那些国家及其企业各方受益，从而在政治、文化和战略领域产生溢出效应。在他看来，“一带一路”倡议面临的一个突出挑战是中国软实力提升的问题。然而，他作为来自西方的学者，其视角带有明显的西方色彩，其中包括他在一定程度上同意西方对中国的负面评价，比如他在上面提到的采访中用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港举例证明“一带一路”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新殖民主义。

米斯巴尔研究中心则是一家阿联酋的独立智库，其研究人员也来自各个阿拉伯国家，主要研究伊斯兰活动和文化现象。因此，他们对中国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宗教领域，于2015年9月出版名为《中国的伊斯兰和穆斯林》的月刊，收录了埃及、黎巴嫩、沙特、中国、美国、阿富汗等国学者的论文，对中国伊斯兰教的历史和现状以及中国穆斯林的情况进行了系统性研究。除宗教外，米斯巴尔中心还有少量对中国与中东关系的研究，其中，阿马德•马迪法尔在《中国和中东：北京将在该地区发挥更大作用吗？》中分析了中国在巴以冲突和阿拉伯-伊朗冲突中发挥的作用。

总的来说，带有明显的西方导向是阿联酋中国学的主要特征。

3.卡塔尔

卡塔尔中国学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智库：

一是承办多哈论坛的布鲁金斯学会多哈中心，自2018年以来一直致力于与上海社会科学院等中方学术机构合作举办研讨会。在2018年双方联合主办的“一带一路：中国与中东合作的新机遇”论坛中，多哈中心研究部主任纳德·卡巴尼在其发言中详细论述了阿拉伯国家成功参与“一带一路”的几个关键前提，即：阿拉伯地区应成为切实的投资伙伴，阿拉伯地区应在大型基建项目上保持长远目光，阿拉伯国家应解决国家和地区层面的治理赤字等，纳德·卡巴尼认为阿拉伯地区很遗憾未能加入“一带一路”经济走廊，这是给阿拉伯政府的警醒。在2019年双方联合主办的“‘一带一路’倡议：地缘政治动荡时代的中国—中东合作”研讨会中，多哈中心学者围绕全球大国冲突：中东北非的挑战、风险与机遇、中国在中东北非地区安全的角色：政策与不干涉政治、能源安全和气候变化：相互依赖、竞争与挑战等议题与多国学者展开深入研讨。

2021年9月，该中心改名为“国际事务中东委员会”，其定位是位于卡塔尔的独立研究中心。改制后，中心持续关注中国，其“外交政策与安全项目”的研究重心之一便是区域国家与中国的关系。中心于2022年6月开始在官网上发表研究成果，第一篇文章便是《中国与海合会关系的轨迹：过去、现在和未来》，详细论述了中国如何实现伊朗和沙特的平衡，分析了中国虽无意取代美国成为海湾地区的安全保障者，但仍然不得不在海湾地区发挥更大安全作用的可能性，该文认为海湾各国应维持中美之间的平衡，最后呼吁海合会在面对中国时应团结起来采取一致立场，但作者对此并不持乐观态度。

二是2010年成立于多哈的独立智库-阿拉伯调查与政策研究中心，曾出版《阿拉伯与中国：与崛起大国关系的前景》，是该中心此前举办的有关中阿关系论坛的成果合集，多位学者从不同角度论述了从古至今的中阿关系。

三是2006年依托半岛电视台成立的半岛研究中心，2009年开始研究中国，成果十分丰硕。研究议题主要是：在不断变化的国际局势中，中国同世界各国和各区域的政治经济外交关系（包括中国和美国、海湾国家、中东地区、埃及、阿富汗、日本、南非、巴基斯坦、印度、以色列、朝鲜等）以及中国在不同国际事件中的立场（如阿拉伯之春、叙利亚战争、阿富汗战争、也门战争等）。除此以外，半岛研究中心也有关于中国的经济增长情况和中国的决策如何产生的研究以及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决议的解读等。从学者群体的构成来看，他们主要是半岛研究中心从事国际政治研究的各国研究员和半岛电视台的各国记者，他们通常会研究自己的研究对象国或所在国同中国的关系。如：阿富汗记者在《填补空白的尝试：中国在阿富汗作用的展望》中认为中国加强同塔利班新政府的外交关系，是为了实现中国、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地区安全和稳定。阿尔及利亚学者和作家布哈尼亚•高维在2021年的《中国与非洲：不设限的合作》中认为中非在经济、安全、文化和政治上的全面合作使双方大为受益，非洲和中国在一体化、安全和危机问题上的协作正在随着美国和欧洲行动的速度加快。

通过统计半岛研究中心的中国学成果，可以发现其研究主要集中在2019年以前。在那之前，研究视角是从中国出发，我们能看到诸如“中国在非洲的经济愿景”、“中国对吉布提的兴趣维度”之类的表达，然而自2019年以来，涉及中国的研究视角则更多地转向了其他国家，即之前是从中国的决策出发研究各种国际关系，后来则转变为中国的外交政策或中国与他方缔结的协议在其他国家造成的影响，在那些国家有哪些支持的观点或反对的观点。

在中国与阿拉伯世界或者非洲的关系方面，研究员夏非格•夏格尔在《中阿关系领域的新丝绸之路》里表示，中国在中东的经济项目应该像另一个“马歇尔计划”一样承载其政治价值，而不是局限于商品交换和经济互利。穆斯塔法•贾里则在《中国在非洲：实现其非洲目的抑或寻求战略利益？》里认为中国在非洲的经济活动只是中国为了迅速攀上国际政治顶峰的一种策略。诸如此类的“中国威胁论”也是半岛研究中心中国学的观点。

4.巴林

巴林战略、国际和能源研究中心成立于2009年，其中国学也和其他海湾国家智库一样，研究议题主要集中在能源领域以及与中国相关的国际关系，如阿卜杜拉•阿巴斯和阿卜杜•阿齐兹•杜斯里在《能源报告：中国进入天然气市场》里，基于2013年中国政府提议将煤炭发电改为燃气发电的背景，分析了中国的天然气需求、中国本地的产能和管道量、中国目前进口天然气的市场。基于上述分析，作者认为市场上的天然气价格有上升空间。中心其他关于中国的研究则是围绕中美关系和中国-海湾关系展开。其国际战略研究部主任阿什拉夫•穆罕默德•卡什克于2019年发表了《中国和沙特的军事合作：战略愿景》，认为无论中沙军事合作将走到哪一步，区域和全球的发展都要为中国在海湾地区的雄心壮志投资，以加强海合会国家，尤其是沙特的战略利益。2019年，研究员马哈茂德•穆罕默德•阿卜杜•厄法尔的《中国-海湾关系的战略发展》认为中国和海合会关系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框架下迅速升温，是源于中国对能源的需求和海湾对地区安全和稳定的需求。

总的来说，巴林的中国学成果不多。相比之下，巴林似乎更关注中国与其他兄弟国家沙特之间的关系。

三、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中国学的主要特征

虽然海湾地区阿拉伯各国在研究范式上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他们具有以下共同特征：

1.研究人员的多元化和专业化。海湾地区阿拉伯各国普遍具有较强的经济实力，且各国均致力于摆脱单一的石油经济结构，转而重视文化领域软实力的提升，这使该地区智库能够在短时期内迅速聚集世界各国各领域的专业学者，在研究主体方面提供保障。

2.研究议题的集中性和深入性。海湾阿拉伯各国的中国学主要集中在能源政策、对华关系、中国的区域影响力等方面，虽然议题不像埃及那样面面俱到，但研究更具深入性和系统性。

3.以前瞻性研究为主的研究方式。海湾各国较少关注中国的历史，而是立足于现在，研究未来的可能性，从而为政府提供政策性建议。

本文选自沈桂龙、王健、王震等著《世界中国学：当代发展与未来展望》一书（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注释从略，转载引用等请参阅著作原文。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中国学”】

来源：朱廷婷（四川外国语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