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卢玉婷把密封文件拍在我桌上,让我十分钟内送到李广福办公室。
我跑过走廊,推开门,李广福抬头愣了几秒,忽然笑着拍我肩膀:“你妈包了饺子喊你下班回去吃。”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我妈开饺子馆,可她说这辈子没有娘家。
李广福怎么知道我妈?
退出门时,卢玉婷在走廊尽头盯着我,脸色比雨天还沉。
那封文件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工地赔偿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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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玉婷来我们部门那天,是三月末。
她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我正给萧鑫倒水,暖瓶举在半空,愣了一下。
“蒋皓轩?”她问。
“是我。”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当天下午,部门重新分工,我被从综合岗调到了收发岗。
萧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得罪她了?”我摇头。
我连她名字都是上午才知道的。
后来我才听说,卢玉婷是从市里空降下来的,背后有人。她父亲以前在城建口,老资历。她来我们这个小单位,说是锻炼,谁都知道是来镀金的。
我不站队,不送礼,不参加酒局。萧鑫说我死脑筋。我说我就一干活的,把活干好就行。可卢玉婷不这么想。
她开始给我派各种杂活,打印、跑腿、整理档案。我都干了。直到那天早上,她把一摞文件拍在我桌上。
“十分钟内送到李广福办公室。”
窗外正下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看了眼文件袋,封口有拆过的痕迹,胶水没粘牢。萧鑫探过头,压低声音:“这袋子被人动过。”
我没说话,把文件抽出来翻了翻。
里面是几份报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印着“工地事故赔偿单”几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细看,把文件装回去。
“愣什么?”卢玉婷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马上去。”
我抱着文件跑出办公室,走廊里全是水汽,地面滑,我差点摔一跤。行政楼在三楼,我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蹿。到了门口,我喘了口气,敲门。
没人应。
我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人刚走。周丽红从隔壁出来,看见我,说:“李主任去开会了,你放他桌上吧。”
我把文件放在办公桌正中间,退出来。周丽红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蒋皓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眼神,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想起来,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什么。
回到办公室,卢玉婷不在。萧鑫凑过来问我送没送到,我说送到了。他压低声音:“那文件袋到底谁拆的?你留个心眼,复印一份。”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当时觉得他多虑了。
但我还是去复印室把文件印了一份,塞进抽屉。
那张赔偿单,我多看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是我爸。
蒋大山。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爸去世那年,我三岁。
我妈说他是在工地出事走的。
别的,她从来不说。
我问过几次,她要么不吭声,要么说“小孩子别问”。
后来我长大了,也就不问了。
可这会儿,我爸的名字出现在单位文件里,这事不对劲。我把复印件折好,压在文件夹最底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坐回工位,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我妈说过,我爸以前也在单位待过。
可具体在哪个单位,干什么,她从来不提。
我小时候问过,她说你爸就是个干活的。
后来我考大学,填志愿,她让我报工程。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爸就是学这个的。
我报了工程,毕业考了单位。
我妈没说什么,只让我好好干。
我干到现在,三年了,一直不温不火。
我不站队,不巴结人,升不上去。
可我觉得踏实。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明白,卢玉婷为什么让我送这份文件。
更不明白,这张赔偿单怎么会出现在单位文件里。
如果萧鑫没提醒我复印,这文件交上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越想越不安。下午快下班时,周丽红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主任让我明天上午再去一趟。我问什么事,她说不知道,只让我准时去。
我挂了电话,发现卢玉婷站在我工位旁边。
“明天李主任找你?”她问。
“嗯。”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最近腰不好,饺子馆的活又重,我不想让她操心。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的事,会让我妈把擀面杖都摔了。
02
那天晚上我回了饺子馆。
我妈的饺子馆开在老街口,两间门面,摆了六张桌子。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案板前擀皮,手上全是面粉。
店里没什么客人,就靠墙那桌坐着两个老头,一人一碗饺子,就着蒜吃。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我洗了手,帮她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娘俩配合了十几年,不用说话,节奏都对得上。包了两屉,她忽然问:“单位最近忙不忙?”
“还行。”
“那个新来的主任,没为难你吧?”
我手上一顿。“你怎么知道来了新主任?”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面皮一张张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以前也在单位待过,我知道里头的事。”
我没再问。我妈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你问十遍她也不说。
包完饺子,我帮她收拾柜台。
她在后厨煮饺子,我擦桌子。
擦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时,我看见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本子的角。
我顺手拉开抽屉,是本旧账本。
封皮都磨破了。
我本来没想翻,可账本里夹着一张东西,露出半截。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旧合影。
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
中间那个男的,戴着安全帽,脸看不清。
左边是我妈,年轻时候,扎两条辫子。
右边是个男的,比我妈高半头,眉眼跟我妈很像。
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洇了墨。“蓉妹,哥对不起你。”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她端着饺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照片,转身就进了后厨。
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把照片凑到火上。火苗蹿起来,照片卷曲发黑,很快就成了灰。
“妈!”
她没理我,拿铲子把灰扒拉进垃圾桶,洗了手,端饺子出来。
“吃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我妈一句话不说,我也没敢问。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照片上那个男的,是谁?
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妈为什么把照片烧了?
我想起白天在单位看到的那张赔偿单。我爸的名字。工地。出事。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妈,我爸当年出事那个工地,是谁负责的?”
算盘声停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怪。像是我问了一个她等了很久、又不想回答的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单位文件里看到一张赔偿单,上面有我爸的名字。”
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蒋皓轩,你明天去把工作辞了。”
“什么?”
“辞了。听见没有?”
“为什么?我干得好好的。”
“我让你辞你就辞!”
她声音大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平时再急,也不会这么失态。我看着她,心里又慌又乱。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来,声音低下去:“你别在那个单位干了。妈养得起你。”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回答。她走进后厨,把门关上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灯下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特价:韭菜鸡蛋饺子,八块。
我突然觉得,我妈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可能比我想的要重得多。
那晚我没回自己租的房子,在饺子馆阁楼上睡的。阁楼矮,我躺下就碰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烧掉的照片,和那张赔偿单。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让填家庭信息表,我问我妈,姥爷叫什么。
她正在包饺子,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说:“你没姥爷。”我以为她开玩笑,又问了一遍。
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说:“我说没有就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妈起早和面。
她每天四点起来,几十年没变过。
我趴在阁楼口往下看,她站在案板前,背影佝偻,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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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到单位,卢玉婷已经在办公室了。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昨天那文件,李主任看了?”
“他不在,我放他桌上了。”
“你拆开看了?”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我松了口气,坐到工位上。
萧鑫凑过来,小声说:“你小心点,今天早上有人往纪委信箱里投了封信,说你私拆公文。”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说的?”
“不知道。匿名信。周主任刚跟我说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私拆公文,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轻则处分,重则开除。我明明没拆,可文件袋上确实有拆痕。谁拆的?
我想起卢玉婷把文件拍在我桌上的样子。她让我十分钟内送到。她明明可以自己送,为什么让我去?
我打开抽屉,把昨天复印的那份文件拿出来。翻到最后,那张赔偿单还在。可我数了数页码,发现少了一页。原件一共十二页,复印件只有十一页。
少的那一页,是什么?
我正翻着,周丽红走过来,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跟着她进了隔壁。她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小蒋,你跟我说实话,文件你拆没拆?”
“没有。我拿到的时候封口就是开的。”
她点点头。“我信你。但是有人不信。李主任今天回来看了文件,说少了一页。现在纪委要查。”
我心跳得厉害。“周主任,少的那页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不该跟你说,但你得知道。少的那页,是一份人事档案复印件。李主任调来之前,一直在找一个失联多年的妹妹。”
“妹妹?”
“嗯。他妹妹嫁了个姓蒋的,后来断了联系。李主任托了很多人找,一直没找到。”
姓蒋。
我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锤。我妈姓李。她嫁给我爸,我爸姓蒋。
“周主任,李主任的妹妹,叫什么?”
“我不清楚。档案上只写了个名字,李蓉。”
李蓉。我妈的名字。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周丽红赶紧扶住。“你没事吧?”
“没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走出她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大口喘气。
李广福是我妈的哥哥?
我舅舅?
可我妈从来没提过她有哥哥。
她说过,她娘家没人了。
我想起那张烧掉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男人,眉眼跟我妈那么像。背面写着“蓉妹,哥对不起你”。
原来那个人,是李广福。
我回到工位,卢玉婷站在我桌前。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蒋皓轩,你昨天送的文件里,有一页不见了。”
“我送的时候是完整的。”
“谁能证明?”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可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突然明白了,那页档案,是她抽走的。她让我送文件,就是为了让我背这个锅。
“卢主任,”我说,“文件袋上的拆痕,是你弄的吧?”
她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让我送文件的时候,封口就是开的。萧鑫看见了。”
她盯着我,没说话。办公室其他人都在看我们。过了几秒,她冷笑一声:“你有证据吗?”
我没证据。可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下午,纪委的人找我谈话。我把复印件交上去,说了经过。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我走出行政楼,天又阴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妈,李广福是不是你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风刮过来,冷得很。
04
第二天上午,周丽红来叫我,说李主任要见我。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整洁多了,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李广福坐在桌后,手里翻着一份档案。他抬头看我,目光很沉。
“坐。”
我坐下来。他翻了两页档案,忽然问:“你母亲叫什么?”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想起我妈昨晚在电话里的沉默。她没说让我认,也没说不让认。可她那声挂断,我懂。她不想让我跟李广福扯上关系。
“我妈姓王。”我说。
李广福手里的笔停了。他抬头看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王?”他重复了一遍。
“嗯。王丽。”
他低下头,继续翻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昨天那件事,纪委查清楚了。文件不是你拆的。”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看着我,“送文件之前,你复印了一份。为什么?”
“同事提醒我文件袋有拆痕,我怕说不清。”
“哪个同事?”
“萧鑫。”
他点点头。“你倒是机灵。”
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单位院子,几棵树刚发新芽。
他背对着我,说:“明天有一份正式文件,要送到市里。你跑一趟。”
“好。”
“这次别复印了。”
“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妈身体还好吗?”
我愣住。
“我是说,你母亲。王丽。”
“挺好。”
“那就好。”
我走出办公室,后背全是汗。他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试探。他知道我在撒谎。可他没揭穿。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卢玉婷。她看见我从三楼下来,脸色变了。
“李主任找你?”
“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送文件去市里。”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侧身让我过去,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萧鑫凑过来。“怎么样?”
“没事了。”
“那文件的事,到底谁干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萧鑫是老同事,人不坏,可嘴不严。我不能跟他说。
下午,我去档案室查东西。
我想看看,当年那个工地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档案室的老赵跟我爸认识,给我开了门。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份旧简报。
简报上写着:城东工地发生坍塌事故,一名工人死亡。死者蒋大山,系违规操作,负主要责任。工地负责人李广福,监管不力,予以记过处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违规操作。主要责任。
我爸,是违规的那个人?
我拿着简报复印件往外走,在门口撞见卢玉婷。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档案,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查什么?”
“随便看看。”
她没追问,侧身走了。可我注意到,她手里的档案袋上,写着一个名字:卢长庚。
卢长庚。跟她一个姓。
我回到工位,把简报塞进包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爸违规操作,李广福监管不力。
我妈恨李广福,是因为这个?
可李广福只是记过,我爸却死了。
这事,好像没这么简单。
快下班时,周丽红给我发了条短信:“明天送文件,路上小心。”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我看见卢玉婷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警告。
我移开目光,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我掏出手机,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妈,李广福问我你叫什么,我说你姓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他是不是我舅舅?”
“不是。”她声音很硬。“你没有舅舅。”
说完她又挂了。我站在路灯下,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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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雨又下起来了。
我拿着文件袋出门,周丽红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把伞。“路上慢点。”
“谢谢周主任。”
我坐公交车去市里。文件送到市政府收发室,签了字,往回走。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了。我上楼交差,周丽红说李主任在等我。
我敲开李广福办公室的门。他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盘饺子。
我愣住了。
那盘饺子放在一个白瓷盘里,皮薄馅大,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搁着一小碟醋,醋里漂着几粒蒜末。
这摆法,我太熟了。
我妈的饺子馆,就是这么上饺子的。
李广福抬头看我。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妈包了饺子,喊你下班回去吃。”
我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掉地上。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会知道我妈包饺子?他怎么知道我?
“李主任,我……”
“别装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
“你叫蒋皓轩,你爸叫蒋大山,你妈叫李蓉。你三岁那年,你爸出事,你妈带着你搬走了,再也没回过李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昨天说你妈姓王,”他笑了一声,“你妈连撒谎都教不会你。”
我低下头。手里的文件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这盘饺子,”他指了指桌上,“是你妈让人送来的。她没进门,放在传达室就走了。传达室老刘认得她,给我送上来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别过脸去。
“你回去吧。”他说。“回去问问你妈,问她为什么二十年不认我这个哥。”
我站在那儿,没动。
“李主任……”
“叫我舅舅。”
我喉咙发紧,叫不出来。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一沉。
“你妈包饺子好吃。”他说。
“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饺子。她嫁人那天,包了一锅,给我留了一碗。我没吃,跟她吵了一架。后来就再也没吃过她包的饺子。”
他说完,坐回桌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
“你走吧。”
我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我靠在墙上,腿发软。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妈,李广福说他是你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很重,像是在忍什么。
“妈?”
“你回来。”她说。声音哑了。“回来再说。”
“妈,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忙音。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