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霉味呛人。
陈开来把荣庆班箱倌郭金宝的举报材料拍在桌上,管理员只推回一张“暂缓”条子。
他扯开线绳,封皮上“绝密”红章刺眼,日期十年前。
审批栏里“陈建军”三个字,让他半天没回过神。
父亲是抗战地下党负责人,五年前牺牲,怎么会在旧警察局档案上审批?
窗外锣鼓从城南戏班方向传来。
母亲昨晚攥着他袖子说,金宝不是坏人。
可举报信说金宝给日本人送过戏箱。
他把条子折起又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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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四九年秋,小城刚解放不到两个月。
军管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落尽,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
陈开来蹲在台阶上抽烟,烟是劣质的,呛嗓子,他抽了半根就掐了。
周雅雯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材料,鞋底在青石板上打得啪嗒响。
“陈组长,董秀兰又来了。”
陈开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董秀兰是街道治保主任,四十来岁,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腰上别着一把哨子,看见陈开来就迎上来。
“陈组长,郭金宝那个事不能再拖了。群众意见大得很。”
陈开来没接话,把她让进屋里。董秀兰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按满了红手印。
“荣庆班的人联名写的。说郭金宝抗战时候给维持会送过戏箱,日本人给过他银元。还有人看见他半夜往城外送东西。”
陈开来翻了两页。
举报内容写得很细,连送箱子的路线都画出来了。
从城南荣庆班后门出去,过石桥,走三里土路,进东门。
那是进日伪维持会的路。
“送了几次?”
“前后十来次。有人记得清楚,一九三九年秋天最勤,差不多隔三天就送一回。”
一九三九年。陈开来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他把材料收好,说按程序办。董秀兰不走,又站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陈组长,还有件事。郭金宝解放前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有人看见他跟旧警察局的人吃过饭。”
陈开来抬眼看了她一下。董秀兰立刻摆手。
“我也是听说的,做不得准。”
她走后,周雅雯凑过来,小声说:“陈组长,这个郭金宝我听说过。荣庆班的箱倌,管戏箱的,人挺老实。”
陈开来没吭声。
他坐到桌前,开始翻举报信附件。
有一份证词是郭金宝徒弟许光华写的,按了手印,说亲眼看见师傅从维持会出来,兜里揣着银元。
还有一份是荣庆班旧管事卢洪涛写的,说郭金宝给日本人送过戏服,还给日本军官唱过堂会。
陈开来合上卷宗,太阳穴突突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槐树底下有几个小孩在捡树叶。
城南方向隐约传来锣鼓声,荣庆班还在唱戏。
解放了,戏班子没散,照常开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徐玉蓉前天晚上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他在院子里劈柴,母亲站在门槛上,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金宝不是坏人。”
陈开来当时没在意。
母亲六十岁了,平时话不多,偶尔念叨几句旧事。
可今天这案子一来,那句话就变得沉甸甸的。
他决定先不回家问,按规矩查档案。
程序走完了,该什么就是什么。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档案科。接电话的是谢志勇,档案科科长,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金宝的卷宗?陈组长,这个我得查查。你明天过来吧。”
第二天陈开来去了。谢志勇把目录摊在桌上,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郭金宝”三个字上。他抬头看了陈开来一眼,又把目录合上了。
“卷宗有,但不在架上。”
“在哪?”
“封存了。调阅需要魏主任批。”
陈开来皱了皱眉。
一个戏班箱倌的档案,至于封存?
他问封存时间。
谢志勇翻了一下登记本,说一九三九年就封了,旧警察局盖的章。
解放后没动过。
陈开来心里一沉。一九三九年的旧档案,解放后没动,那就是原封不动。他问审批人是谁。谢志勇把登记本往回一收。
“你先找魏主任批条子吧。”
陈开来没再追问。他回到办公室,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九三九年,母亲那句“金宝不是坏人”。他决定晚上回家一趟。
02
陈开来家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青砖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偏房。
父亲陈建军五年前牺牲后,母亲徐玉蓉一个人住。
陈开来带着妻子冯惠珍和两个孩子搬回来陪她。
冯惠珍是街道干部,整天忙,今天还没回来。
母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蒸汽糊了半扇窗户。
陈开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帮母亲添柴。母子俩半天没说话。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母亲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妈,金宝的事,你知道多少?”
徐玉蓉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继续拨弄灶膛。
“他是荣庆班的老人了。你爸在的时候,跟他认识。”
“怎么认识的?”
“你爸没细说。就有一年冬天,金宝半夜来家里送过东西。拿布包着,我没看清。”
陈开来把一根柴掰断,扔进灶膛。火苗蹿起来,噼啪响。
“妈,金宝被举报了。说他给日本人送戏箱。”
徐玉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火钳放下,转过身来。灶火映着她的脸,眼眶有点陷,眼神却很定。
“你爸没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金宝救过你爸的命。”
陈开来愣住了。
他父亲陈建军是抗战时期地下党负责人,五年前在剿匪战斗中牺牲。
他生前极少提旧事,偶尔跟陈开来讲几句,都是关于工作纪律,从不提具体的人和事。
“什么时候的事?”
“一九三九年冬天。你爸被日本人盯上了,躲在荣庆班戏箱里。金宝把他送出去的。”
陈开来心里翻江倒海。如果金宝救过父亲,那举报信上说的通敌就有问题。可档案为什么封存?为什么盖绝密章?他追问细节,母亲摇头。
“我不懂那些。你爸只说,金宝是好人,以后要是有事,能帮就帮。”
陈开来坐在灶前没动。
稀饭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玻璃糊得更严实了。
他想起谢志勇说的,一九三九年封存的档案,旧警察局的章。
父亲那年冬天正好被日本人追捕。
时间对得上。
第二天一早,陈开来去找谢志勇。
他拿魏安邦的批条拍了桌子。
谢志勇看了条子,没再拦,带他进了档案库房。
库房在军管会后院,三间平房,窗户用报纸糊着,里面一股子霉味。
铁架子上摆满了卷宗,按年份码放。
谢志勇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底层抽出一本牛皮纸卷宗,封皮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郭金宝”三个字。
陈开来接过来,先看封皮。
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印章,椭圆形的,字迹模糊,但“绝密”两个字很清楚。
旁边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三九年十一月。
审批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开来认得那笔迹。
他父亲的笔迹。
他半天没动。
谢志勇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库房里只有头顶那盏十五瓦灯泡嗡嗡响。
陈开来翻开卷宗,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第一页是旧警察局的案件登记表,郭金宝的名字下面写着“通敌嫌疑”。
第二页是一份侦缉报告,说郭金宝多次出入日伪维持会,有通敌行为。
第三页缺了。
装订线还在,纸被撕掉了。
陈开来把卷宗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
审批人那三个字,他太熟悉了。
父亲陈建军,抗战时是地下党负责人,解放前在旧警察局干过?
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更让陈开来无法理解的是,父亲为什么把金宝定为通敌嫌疑?
如果金宝救过父亲,这份档案就是错的。
可如果金宝真的通敌,母亲为什么要说谎?
他把卷宗放回架子,问谢志勇:“这一页是谁撕的?”
谢志勇摇头。“我接手的时候就这样。解放前旧警察局移交过来,原封没动。”
陈开来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决定去找谢金生。
谢金生是旧警察局留用人员,在档案科帮忙整理旧卷宗,对旧警察局的事最清楚。
谢金生六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陈开来把他叫到院子角落,递了根烟。谢金生接了,点着,吸了一口。
“陈组长,你想问那个绝密章?”
“你认得?”
谢金生眯着眼,把烟灰弹在地上。“一九三九年的章,是旧警察局特高课用的。能盖这个章的人不多。档案股长陈建军,你父亲。”
陈开来盯着他。“我父亲在旧警察局干过?”
谢金生有点意外。“你不知道?你父亲是组织派进去的。表面上是档案股长,实际上是地下党。这事当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陈开来脑子里轰的一声。
父亲潜伏在旧警察局,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五年前父亲牺牲,组织上给的评价是“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没提过这段经历。
“那金宝的档案,是我父亲封的?”
“应该是。特高课要查郭金宝,你父亲把案子压下来,盖了绝密章。后来日本人投降,档案就留在了旧警察局。”
陈开来把手里的烟掐灭。
他父亲把金宝的案子压下来,说明金宝不是汉奸。
可为什么档案上写着“通敌嫌疑”?
为什么缺了一页?
他想起谢志勇的话,解放前旧警察局移交过来,原封没动。
那就是说,缺的那一页,是父亲封档之前就没了。
他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还在灶前坐着,锅里热着稀饭。
陈开来没吃饭,先去了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偏房。
房间保持原样,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
他在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笔记本和半枚印章。
笔记本封皮磨破了,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翻到中间,有一段记载,日期是一九三九年十月。
“受组织派遣,打入旧警察局,任档案股长。任务:保护地下交通线。发展交通员一名,代号金宝,公开身份荣庆班箱倌。利用戏箱夹层运送药品和情报。”
陈开来把笔记本合上,手有点抖。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一九四四年。
“金宝同志为掩护我,故意引开日伪,身负重伤。此档案定为绝密,待胜利后澄清。”
后面没有日期,没有签名。那半枚印章,正是盖在卷宗上的那一半。另一半在哪,父亲没写。
陈开来把笔记本和印章收好,坐在床边。外面母亲在喊他吃饭,他没应。他盯着墙上那幅旧地图,城南荣庆班的位置,被父亲用铅笔圈了一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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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陈开来去了荣庆班。
荣庆班在城南石桥边上,一座老戏台,后台两间瓦房,演员住隔壁院子。
陈开来进去的时候,台上正在排戏,锣鼓敲得热闹。
他没打扰,绕到后台。
箱倌住的那间屋子在角落,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戏箱,樟木味混着油彩味,呛鼻子。
蔡月华坐在一只戏箱上,手里缝着戏服。
她是荣庆班旧班主遗孀,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腰板还直。
看见陈开来进来,她没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陈建军的儿子。”
陈开来点头。蔡月华放下针线,从戏箱上下来,走到墙角一只大箱子前。箱子比别的都旧,铜锁扣锈了,边角用铁皮包着。她拍了拍箱盖。
“金宝的箱子。谁都不让动。”
“他人呢?”
“在屋里躺着。前些天被叫去问话,回来就病了。”
陈开来走到戏箱前,蹲下来看。
箱盖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箱底木板有夹层。
蔡月华在旁边说:“那夹层是金宝自己做的。当年你爸让他做的。”
陈开来问夹层里装过什么。蔡月华摇头。
“我不知道。金宝不说。有一回我见他往里放东西,用油布包着,半夜送出去。后来就再没见他用过。”
陈开来站起来,环顾屋里。
墙上挂着一排戏服,有蟒袍、靠旗、褶子。
地上散落着油彩罐和头面匣子。
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只小木箱,上面落满灰,和别的戏箱不一样。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旧报纸垫底。
报纸是一九三九年的,上面登着日军进城布告。
蔡月华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脸色变了。
“这个箱子,是卢洪涛的。”
陈开来回头看她。蔡月华压低声音。
“卢洪涛是旧管事。解放前跟金宝不对付。金宝给日本人送戏箱那些事,都是他传出去的。”
“解放后走了。说是回老家,谁知道去哪了。”
陈开来把报纸折起来收好。
他去看金宝。
金宝住在后台最里面一间小屋,窗户朝北,光线暗。
他躺在床上,脸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睛闭着。
陈开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金宝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是建军的儿子。”
陈开来蹲下来。“你认识我爸。”
金宝睁开眼,眼珠浑浊,盯着房梁。“你爸让我等。等解放。我等到了。”
陈开来想问更多,金宝又闭上了眼。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许光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二十多岁,瘦高个,眼睛躲躲闪闪。
陈开来看了他一眼。
“你举报金宝,是真的看见他给日本人送银元?”
许光华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药洒出来一点。
“我……我亲眼看见的。”
“什么时候?”
“一九三九年冬天。”
陈开来盯着他。
许光华避开视线,把药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陈开来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割的。
他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他回到军管会,周雅雯递给他一份材料。
是荣庆班旧戏单,一九三九年冬天的演出记录。
陈开来翻了几页,发现金宝送戏箱的日子,荣庆班都在城外演出。
他查了城外游击队的活动记录,那段时间游击队正好在那一带活动,没被日军发现。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时间完全对得上。
陈开来坐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如果金宝是交通员,为什么档案上写“通敌嫌疑”?
父亲在笔记本上写“待胜利后澄清”,可胜利了,父亲却牺牲了。
谁来完成澄清?
他把材料收好,决定去找谢金生再问一次。这次他要问清楚,缺的那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04
谢金生住在城西一间平房里,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到墙外。
陈开来进去的时候,谢金生正在修一只旧钟。
桌上摆满了零件,镊子、螺丝刀、齿轮。
陈开来把门带上,坐在他对面。
“谢师傅,金宝档案缺的那一页,你知不知道?”
谢金生放下镊子,摘了眼镜擦了擦。“那一页是口供。金宝自己的口供。”
“内容呢?”
“我没看过。当年经手的是特高课的人。你父亲压下来的时候,那一页就不在了。”
陈开来皱眉。“那谁拿走了?”
谢金生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父亲封档之后,有一个人去旧警察局闹过,要调金宝的档案。”
“谁?”
“卢洪涛。他说金宝通敌,要求警察局立案。你父亲没理他。”
陈开来心里一动。
卢洪涛,荣庆班旧管事,举报金宝的人之一。
现在人不见了。
他问谢金生,卢洪涛现在在哪。
谢金生说不知道,解放后就没见过。
陈开来想起蔡月华的话,卢洪涛回了老家。
他决定去找卢洪涛的老家。
临走前,谢金生叫住他。
“陈组长,还有件事。你父亲当年在旧警察局,表面上是档案股长,实际上还管着一件事。地下党在旧警察局的线人名单。那份名单,你父亲牺牲前交给了组织。但有一页副本,一直没找到。”
陈开来站住了。“什么名单?”
“旧警察局里给地下党递过消息的人。金宝的名字在上面。”
陈开来从谢金生家出来,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金宝的档案缺了一页,父亲的名单缺了一页,这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谁拿走了?
卢洪涛?
还是另有其人?
他回到家,冯惠珍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看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
陈开来没细说,只说明天要出趟远门。
冯惠珍把衣服叠好,递给他一件厚褂子。
“妈今天又念叨金宝。说当年金宝救过她。”
陈开来停住。“救过妈?”
“嗯。她说有一回日本人来家里搜,金宝把她藏到戏箱里,拉出城去了。”
陈开来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父亲不提,母亲也不提,所有人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八年,对父亲、对金宝、对那段历史,几乎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卢洪涛的老家。
村子在城东三十里,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
他找到村长,问卢洪涛。
村长说卢洪涛确实回来过,住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
走之前把家里东西都卖了,连老宅子都抵给了别人。
“他说去哪了?”
“没说。走的时候天不亮,背了个包袱。”
陈开来在村里转了一圈。
卢洪涛老宅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
他在墙根底下发现一堆烧过的纸灰,扒拉了几下,里面有一角没烧尽的纸片,上面有个模糊的红印。
他小心收好,带回去给谢金生看。
谢金生一看就认出来了。
“这是旧警察局的章。卢洪涛烧的是旧档案。”
陈开来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字,像是“供”字。
他想起缺的那一页,金宝的口供。
卢洪涛烧的,可能就是那一页。
可卢洪涛为什么要烧?
如果金宝真的通敌,他应该留着证据。
除非,那一页写的内容对他不利。
他回到家,母亲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盖子开着,里面是父亲陈建军的遗物。徐玉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开来,你爸有话留给你。我一直没给你,是怕你钻牛角尖。现在金宝出事了,你得知道。”
陈开来打开木匣。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开来亲启”,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三行字。
“金宝同志为革命背负汉奸之名,忍辱负重。待胜利后,务必为其澄清。父字。”
陈开来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审批人是我,盖章人是我,但定案人不是我。”
陈开来捏着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定案人不是我。
那定案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谢金生的话,卢洪涛去旧警察局闹过。
如果卢洪涛是定案人,那他烧掉的那一页,就是金宝的口供。
可卢洪涛为什么要定案?
他和金宝有什么仇?
陈开来把信收好,对母亲说:“妈,我要查到底。”
徐玉蓉没拦他,只是把木匣盖上,手指按在匣盖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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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开来把父亲的信和笔记本带到军管会,关上门看了一整天。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旧地图,城南荣庆班、城东石桥、城北巷子,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那是当年金宝送药的路线。
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卢洪涛,一九三九年十月被捕,十月末释放”。
陈开来心里一沉。
卢洪涛也被捕过。
如果他叛变了,那定案人就是他。
他去找魏安邦。
魏安邦是军管会主任,六十岁,老革命,说话干脆。
陈开来把情况汇报了,要求正式解封金宝档案,并调查卢洪涛。
魏安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的事,组织上知道一部分。但潜伏人员名单属于绝密,不能公开。”
“那金宝呢?他被冤枉了十年。”
“你有证据?”
陈开来把父亲的信递过去。魏安邦看了,又看了看笔记本和地图,点了点头。
“可以解封。但只能查与金宝直接相关的部分。名单的事,等调查清楚再说。”
陈开来拿了批条,去档案科。
谢志勇这次没拦,但脸色不好看。
他把金宝卷宗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陈开来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通敌嫌疑,第二页侦缉报告,第三页缺失。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封底内页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他凑近了才看清。
“卢洪涛一九三九年十月被捕,供出交通站三处。金宝未供。”
陈开来把卷宗合上。
卢洪涛才是叛徒。
他供出了交通站,金宝没供。
卢洪涛为了掩盖自己的叛变,伪造了金宝通敌的证据。
父亲压下了案子,但卢洪涛已经把假口供塞进了档案。
缺的那一页,是金宝的真实口供,被卢洪涛偷走了。
陈开来把卷宗收好,准备去找蔡月华。可还没出门,周雅雯跑进来,脸色发白。
“陈组长,公审大会提前了。明天上午,城南戏台。”
陈开来一愣。“谁决定的?”
“街道和军管会联合定的。董秀兰报的材料,说群众要求公审郭金宝。”
陈开来把卷宗锁进抽屉,往外走。他要去见魏安邦,要求推迟公审。可走到半路,谢志勇拦住了他。
“陈组长,卢洪涛有消息了。”
陈开来停住。“在哪?”
“有人在城东看见他。昨晚回来的,住在一家小客栈。”
陈开来转身就走。
他赶到那家客栈,卢洪涛已经退房了。
掌柜的说,天不亮就走了,往城南去了。
陈开来心里一紧,城南,公审大会。
他拔腿就往城南跑。
公审大会在荣庆班戏台前举行。
戏台上挂着横幅,台下站满了人。
金宝被押上台,五花大绑,脸白得像纸。
董秀兰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举报材料,正一条一条念。
陈开来挤到台前,喊了一声“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跳上台,把父亲的笔记本和档案举起来。
“郭金宝的案子有疑点。我要求重新调查。”
台下哗然。董秀兰急了,指着陈开来。“你是他什么人?你包庇汉奸!”
陈开来没理她,把笔记本翻开,念了父亲那段记录。
台下安静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四十多岁,瘦长脸,穿着旧棉袄。
陈开来认出他,卢洪涛。
卢洪涛跳上台,指着金宝。“他是汉奸!他出卖了陈建军!我亲眼看见的!”
陈开来盯着他。“你亲眼看见的?一九三九年十月,你被捕之后,供出了三个交通站。金宝一个都没供。谁出卖了谁?”
卢洪涛的脸刷地白了。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董秀兰愣在一边,手里的材料掉在地上。金宝抬起头,看了卢洪涛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06
卢洪涛站在台上,嘴唇哆嗦。他指着陈开来,声音拔高了。
“你胡说!你父亲是旧警察局的人,他是汉奸!”
台下又乱了。有人喊“把陈建军也查一查”,有人喊“金宝冤枉”。陈开来把父亲的笔记本举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父亲陈建军,一九三九年受组织派遣打入旧警察局,任档案股长,负责保护地下交通线。这件事组织上有记录。金宝同志是他的交通员,代号金宝。”
他把笔记本递给魏安邦。
魏安邦走上台,接过去翻了几页,又看了看陈开来手里的半枚印章。
他转身对台下说:“陈建军同志的身份,组织上可以证明。今天的公审,先停。”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还在喊。
董秀兰想说什么,被魏安邦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卢洪涛想溜,被两个民兵拦住。
金宝被人扶下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陈开来过去扶住他。
金宝的手冰凉,攥着陈开来的胳膊,半天才站稳。
“你爸的信,你看了?”
陈开来点头。金宝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们把金宝送到医院。
陈开来在走廊里坐着,冯惠珍赶来了,手里拿着饭盒。
他接过饭盒,没吃,放在一边。
冯惠珍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鼻子。
“妈把当年的事都跟我说了。”冯惠珍开口,“金宝救她出城那次,差点被日本人抓住。他腿上挨了一枪,自己把子弹抠出来的。”
陈开来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泥地磨得发亮,映着走廊灯的白光。
“你爸为什么不说?”
“纪律。潜伏人员的身份不能公开。金宝是单线联系,只有你爸知道。”
陈开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荣庆班看戏。
戏台上锣鼓喧天,父亲坐在台下,眼睛不看戏,老往后台瞟。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找熟人。
现在才明白,父亲是在看金宝。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金宝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护士说他睡着了。
陈开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要去查卢洪涛。
谢金生说过,旧警察局有一份密录,记录了一九三九年被捕人员的供词。
那份密录在谢金生手里。
他找到谢金生。
谢金生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铁箱,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册子。
他翻到其中一本,找到一九三九年十月那一页。
上面写着卢洪涛的名字,供词一栏写着:“供出交通站三处,负责人姓名不详。同日释放。”
陈开来把册子合上。卢洪涛被捕当天就释放了,金宝没供,卢洪涛供了。谁是真叛徒,清清楚楚。
他拿着册子去找魏安邦。
魏安邦看了,当即下令逮捕卢洪涛。
可卢洪涛跑了。
民兵搜了客栈、车站、码头,都没找到。
陈开来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只旧戏箱。
箱子盖开着,里面空空的。
“妈,你翻箱子了?”
徐玉蓉摇头。“金宝让人送来的。说还给你。”
陈开来走到箱子前,蹲下来。
箱底夹层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块硬东西。
他抠出来,是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荣庆班戏台前,一个是他父亲陈建军,一个是年轻时的金宝。
两人都笑着,父亲的手搭在金宝肩上。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开来,你爸说,等解放了,把这张照片给你。金宝。”
陈开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一九三九年冬,金宝送药出城前留影。”
他坐在院子里,拿着照片,半天没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脸模模糊糊。
他把照片收好,站起来,对母亲说:“我去找卢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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